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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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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我的媽媽是個能夠分清人間是非善惡的人,否則,我寧願對母親永遠保持這樣一個美好的形象。這些你能轉告她嗎?」

郭煌聽了何雨這番話,不禁肅然起敬,他不僅明白了何雨的話中含意,而且明顯地受了感動。

「何警官,我過去對穿警服的人有成見,今天算徹底改變了看法,也為你的敬業精神所折服。說實在話,今天我也是衝著這個來的。我讓你們母女相認,你會以為我是個懷揣陰謀的說客。恰恰相反,我是你最忠實的合作者——要知道,我郭煌不僅是梁州畫家,也是一個有血性的中國人,我今天來是想和你籤一個有意義的合同,不知你意下如何?」

郭煌的一席話倒大出了何雨的意外,她想不到這個狂放不羈的畫家竟有這番用意,只見對方和自己拉近了距離,繼續說道:「清揚,不,你母親從醫院走後,整夜失眠,她說一生中最大的愧疚就是離開了你,世上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要對此作出補償,用金山把你堆起來,你懂吧,這就是她的心。聽了你剛才的話,我的擔心看來是多餘的了。」

說著,他張望了一眼四周,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向何雨透露了自己的策劃。

看著郭煌高高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那飛揚飄散的長髮和一搖三晃的步履也剎那間變得可愛起來。

她閉上了眼睛,感到既興奮又疲憊,腦海中漸漸冒出一個想法來,這想法儘管毫無把握,卻使她感到興奮。沿著這個思路的小徑一點一點去推測,她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朦朧中她跟隨著一個美麗而憂鬱的女人走在一條蜿蜒的花園小徑上,這就是她的母親,她追趕著她,想貼近這個創造了她生命的女人,內心有一種衝動,想追上去撲在她的懷中,接受她的親吻、她的撫摩,傾聽她的傾訴和懺悔。而那張臉突然又變得陌生起來,陌生得讓她不安,使她想斷然回拒……

過了很久,她被一種輕微的聲音驚醒,何雨慢慢睜開了眼睛,窗戶的光暈中坐著一個人。她以為又是郭煌,剛要說話,發現認錯了人,原來那人是黃河平。

對方見她醒來,長吁出一口氣,眼神里流露著一種憂鬱和愧疚,抑或是一種深深的掛牽。他的眼圈發黑,面頰異常地消瘦,顯得十分蒼老,和何雨初識他的時候簡直就是兩個人。幾年來,兩人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相對過。看著這張臉,何雨知道,這是文物道上歲月的滄桑、情感磨難的刻痕。當然,還含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屋內很靜,兩人誰也沒有開口,各自想著心事。這幾天突如其來發生的事,幾乎讓何雨來不及思索,能記起的就是黃河平在危急關頭救了自己的命,小老漢為掩護他們已經死了。她本想說句感謝的話,卻被別樣的情感堵在喉嚨裡,憋得一陣難受。四年來,從熱戀中的情人到咫尺天涯,如今重又成了生死與共的戰友,情感的潮起潮落使兩個人積蓄了滿腹的話語,又不知從何處說起。一陣沉默之後,黃河平終於說出了一句話來。

「小雨,送你進手術室的時候,我渾身冰涼,連死的念頭都有。」黃河平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你要出了事兒,我這輩子就算是贖不完的罪了。」黃河平的傷感使得何雨心裡有些酸楚,她相信這是發自肺腑的話,可因為滿腦子還在飛旋著剛才和郭煌談到的事情,剛要搭話,又被對方打斷了。

「小雨,我想問你,昨天晚上的接頭地點怎麼暴露了,你是不是執行了齊局的指示?」黃河平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緊盯著何雨問道。

「我也正要問你,這個接頭點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起碼的規定我懂。」何雨略微停頓,反問道,「你發現了什麼疑點嗎?」

「我希望是個意外,但極大可能是走了水,從昨天一大早,他們就把我控制起來了,我脫不開身,才造成這起失誤。」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語氣,「而這種失誤是再也不能允許發生了。」

何雨注意到黃河平說話的口氣發生了變化,無形之中彷彿又恢復了當年的師徒關係。她剛要說話,卻見對方止住了她:「小雨,我知道你要問什麼,齊局長有交代,說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要我把四年前那件事的真相告訴你。」

何雨不禁從床上坐起了身子,她終於聽到了有關四年前那起慘烈槍戰的另一個版本,幾乎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下邊,就是黃河平講述的案件真實過程。

案子緣起於宋代皇陵的一個武將軍石刻被盜,這類盜品屬於國家一級文物,在國外已標出了天價。因此引得大山幫的大佬親自出馬到梁州驗貨,緝私隊提前抓了一名作案人,將其利用後當了線人,做好了張網誘捕的準備。

那天是清明節,晚上天特別黑,下著淒雨,石人的交割地點定在格格府附近一座三層住宅樓裡。據線人報告,大佬只帶一名保鏢到他家中看貨。何濤便讓黃河平和線人隨他前往。為穩妥起見,安排英傑等人在樓下策應。另外兩個民警緊隨他們控制樓道。

何濤他們上樓,線人開啟房門,室內顯得異常平靜,線人的父親正背對著他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事後才知道他已經遇害,被歹徒固定在那裡),何濤見狀,放心便把手槍掖回了腰間。就在這時,從屋內兩邊的廚房和廁所突然衝出五個人,為首的正是大佬,一下子將槍口頂住了何濤的前額,何濤右手一擋,被擊中了前胸,保鏢手中的微衝幾乎同時噴出了火舌,線人和黃河平應聲倒地。在這一剎那,身負重傷的何濤舉槍擊碎了頭頂的燈泡。犯罪分子奪門竄出,將門外聞訊衝上來的民警彈倒在一邊,一名民警在半倒地狀態下開槍擊中了大佬的腹部,幾個歹徒退回房內,鎖死了房門,向倒地者掃射一番,開啟煤氣閥,欲爆炸房間,掩護大佬逃跑。

此時的黃河平正被何濤死死拽在身旁,不讓他動作。

原來,這次任務,黃河平因裝扮賣主沒有批准帶槍,因而在大佬開槍的一瞬間,他被中彈的線人壓倒在地,在這一兩秒鐘內,他明白中了對方的圈套,第一個反應就是救何濤。乘著電燈被打碎的一剎那,他已經匍匐到何濤身邊,只聽老隊長喉管處呼嚕著直捯氣,便在黑暗中扶住對方,伸手從何濤手中找槍,不想被何濤的一隻手緊緊抓住了手腕,嘴裡用含混不清的喘息在表述著什麼。黃河平急忙把耳朵貼在他的唇邊,終於聽出了對方的意思。

「隊、隊裡……有內……內奸。要、要……活著出去,不能……拼……」

此時,視窗又射來一排子彈,原來是匪徒越窗逃跑前準備引爆房間,黃河平已經嗅到佈滿室內的煤氣味,他明白何濤拼盡最後力氣對自己的囑託,便抽起床上的被單,摸黑爬到另一扇窗前,用肘關節擊碎玻璃閃身跳了出去,身後立即響起了爆炸的轟響……

守在樓口的英傑聽到槍聲趕來增援,卻見屋內發生爆炸,匪徒已跳樓而逃。他表現得英勇異常,不僅負了傷死戰不退,還擊斃了大佬。另外還有兩名案犯好像預先知道了危險,沒有進入設伏地點,聽到槍聲之後,在黑夜的掩護下乘機逃之夭夭。據說,其中一人就是二佬祖文。

這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使緝私隊元氣大傷,犧牲了隊長何濤,兩名隊員和一個線人,跑了兩個重要案犯,獨有黃河平倖免於難,他在爆炸前墜窗逃離現場,身上沾著隊長和戰友的鮮血,自己卻毫髮未損。這起案件不僅使緝私隊蒙上了奇恥大辱,局長齊若雷也因指揮失當由正局長降為副局長主持工作,他隨即將這一天定為局恥日,將該案的失誤作為實戰練兵的必修課。在全域性的誓師大會上,黃河平因臨陣脫逃受開除處分,英傑因擊斃大佬榮立了一等功。

而真實的核心內幕,黃河平只告訴了齊若雷,在他的授意下,黃河平才向督察處作了另外一種交代,開始了長達數年含冤蒙辱的生活。

何雨聽著這一切,陷入了過往可怕的回憶之中,又像從噩夢中逐漸醒來。

「內奸究竟是誰?」

「這次行動計劃高度保密,只有極個別的隊領導知道,要下結論恐怕還需要有鐵的證據。」黃河平略作停頓道,「正像齊局長所說過的,雪窩裡埋不住死孩子,真相有時候要靠時間去融化。四年了,這四年對我來說像是一場煉獄。」黃河平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面對著愛過自己又被對方深深誤解的人傾訴衷腸,使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和酣暢,連淚水都有一絲甜滋滋的味道。

何雨默默無語地凝視著對方,此時的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她想起了齊若雷雨夜中對自己的那番告誡,想到自己曾以純潔無瑕的目光去看待生活,和黃河平比起來,顯得是多麼淺薄和幼稚……慢慢地,何雨把柔軟的手指輕輕地放在了黃河平的手上,她想給予他更多的安慰,甚至是補償。她能感覺到那雙滾燙的手也在微微地顫抖。驀然間,對方已把自己的手緊緊地握住,攥得是那樣緊,好像怕她再次跑掉一樣。

「何雨,真覺得對不住你,他們這次是衝著我和小老漢來的,卻讓你流了血,心裡很不是個滋味,不知道回去老爺子該怎麼罵我。」

「別那麼說了,你這幾年冒的險還少嗎?如果不是小老漢的掩護,咱們都可能犧牲,只怪我以前誤解了你,沒有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何雨咬了咬嘴唇,用一雙明澈的眼睛望著黃河平,「我希望你能原諒我。」

「不,你沒有錯。我知道,何隊長的犧牲對你的打擊有多大,我畢竟沒有盡到保護他的責任,這一點會使我負疚一輩子,並且發誓為他報仇。我並不怨恨你離開了我,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掩護任務的實施,我始終相信你,所以對過去付出的愛從沒有後悔過……」

何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伸手捂住了黃河平的嘴,欲說無語,只把頭埋在黃河平的胸前,一股巨大的幸福感使她有些眩暈,四年前的戀人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身邊,他的呼吸,他的眼神,他的氣味,還有輕輕擁住她的溫熱的臂膀,都重新屬於了自己。

兩人相擁許久,黃河平輕輕鬆開了她,用雙手捧起了她的臉,深情地說:「我把心裡埋藏多年的話全都告訴你了,今生今世再也沒有什麼遺憾。我現在還不能在這兒照顧你,香港要辦的事情還很多,你要多保重。」

黃河平剛要起身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了門口處站著一個人,正是曾英傑!

從對方滿臉鐵青的神色看,他已經在這裡呆立了多時。還未等黃河平轉過身來,早被那雙有力的大手鎖住了衣領,由於被英傑的指骨緊頂著喉結,黃河平一下子失去了重心,仰身倒在地上。何雨從未見英傑發過這麼大的火,簡直像只暴怒的雄獅。

「你究竟搞什麼名堂?把大山幫引來了火拼,鬧個滿城風雨一死一傷,你倒是全尾全須在這兒待著,這到底是咋回事?你說啊!」

黃河平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靠近了英傑,攥緊了一雙拳頭,但眼角的餘光掃見了何雨正艱難地在床邊移動著身體,便把一腔的火氣全壓了下去。

「我能搞什麼名堂?我壓根兒就沒想湊這個熱鬧!是你曾英傑逼我上岸的,是集裝箱把我裝來的。為洗清身上的臭味,是我舍了命爬上岸來的,老子壓根兒沒有想著去撞槍子兒,可這槍子兒就衝著我們來了。」

「還嘴強牙硬呢?你說說,為什麼偏偏是何雨受傷?為啥是小老漢中槍?!」英傑抓了把椅子坐下來,那模樣就像審賊。

黃河平翻了他一眼,斜倚在桌角上:「我現在也正在找這個答案:何雨是我和小老漢無意間碰上的,看到流氓們對她動手動腳,我不能見死不救,後來那幫人就衝我們來了。小老漢是文物道上的人,在這裡不會沒有仇人,何雨是替我跟小老漢挨的槍,你可以問問她嘛。」

「我誰也不用問!我只告訴你,在戰場上只要有另一個人證明你是逃兵,就可以當場槍斃你,只可惜我當時不在現場!」

就在這時,何雨突然出現了大聲的呻吟。

英傑回過頭,發現她已經挪到了床邊,急忙過去扶穩了對方,把那隻受傷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頭上,又用被角輕輕蓋好。只見何雨此時面色蒼白,臉上分明流露著對自己強烈的不滿。

「好,就算你說得有些道理,可我再問你,那凌清揚呢?她和畫瘋子怎麼這個時候一道兒趕過來,能和你打得一團火熱,這也是巧合嗎?」英傑放緩了口氣,但仍然餘怒未息。

「那就得問你了,你是緝私隊長,我是文物道上的混混兒。兩個大活人能從梁州跑到香港,人家不會找我辦出境手續。至於姓凌的這個女人,我躲都來不及,還敢沾哪!」

「你不要狡辯!‘一把摸’,你和他們的關係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正告你,由於你的干擾已經打亂了整個工作部署,中斷了線索查證,這個責任你是要負的。」

「嗬,我負責任?英傑,你可弄明白了,咱是什麼關係。我既不是你的犯人,也不是你的下屬。說好聽點兒,是幫你的忙的,你不要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順心了我可以幹,不順心立馬蹬蛋。我也絕不受這費力不討好的窩囊氣,拿熱臉去貼你那涼屁股。」

「你說得倒輕巧黃河平,你以為這活兒是飯店,想來就上桌,想走就抹嘴。不要忘了,你的賬還掛著呢,地下城那套壁畫究竟哪兒去了?小老漢沒了,你就以為死人是永遠不會說話的,可活人還在。就憑你在梁州文物道上的所作所為,我隨時可以逮捕你,就看你的態度了!」

「好哇,曾英傑,我也告訴你,你不領情,我認了,可你不能損我。要是你真的掌握我的罪證,現在就可以給我上手銬,我要是眨眨眼就不姓黃!」

黃河平的頂撞一下子把英傑的火逼到了腦門上,他嘩啦一下從腰間抖出了手銬。黃河平迎著他上前,抬起了雙臂,兩人像兩隻彎著鋒利犄角的公牛,誰也不肯退縮。

「既然這樣,你想不幹也不行了,法律要幹你!根本用不著我下手,外邊的港警會成全你,以非法入境罪立刻抓了你!」說著,他退後一步拿起了手機就要撥號。

「慢著!」就在這一刻,何雨忽地從床邊坐了起來,喊住了英傑,表情變得異乎尋常的冷峻。她轉向黃河平厲聲嚷道:「黃河平,你也太不像話了!作為線人,你非常不夠格,我覺得你應該走了,我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你走啊,快滾啊……」

「我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這是四年前黃河平被何雨打過一耳光時聽到的一句話,這句話既絕情而又刻骨銘心,現在再次從何雨嘴裡說出來,卻是一句暗示與提醒的雙關語。就在這一剎那,黃河平瞅見何雨向自己飛快丟了一個眼風,隨視線所及,他注意到旁邊有一扇開著的窗戶。幾乎與此同時,何雨突然身體後仰,兩臂抽搐地倒在床上,並且兩隻眼睛上翻,嘴裡發出可怕的呻吟聲,由於拼命的掙扎,連病床都抖動起來了。

英傑見狀嚇得拋了手機,急忙按響了床邊的急救鈴。醫生們聞訊趕到,正好擋住了幾位港警的去路。黃河平乘亂翻窗跑掉了。

一場緊張的搶救之後,何雨漸漸恢復了平靜,她雙目微閉,面色蒼白,並且緊咬著嘴唇。英傑發現她的肩頭在滲血,頓時心急如焚。他心疼地上去撫摩,不料被何雨用巴掌叭地打在了一邊。

「你不要碰我!」

這聲音儘管是從齒縫中發出的,可對英傑來說不亞於一道炸雷,因為溫柔嬌小的何雨從來沒有向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從半眯的眼神里,他看到的是一種極度的輕蔑和仇恨。

在這一瞬間,英傑陷入了黑洞一樣的深淵。

他現在如夢方醒:黃河平的臥底,完全針對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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