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力就沒那麼客氣了,一聽說我是受到劉銘所託查案,頓時就來了脾氣,「他就是那個僱兇殺人的,你還幫他查案。」
我懶得解釋,直接把我查到的所有資訊都給了他們。趙大力看完之後,眉頭皺得那叫一個緊,他開始以為這裡就是殺人兇手的藏身地點,他殺害劉銘妻子之後,就假用人家的身份證來這裡租了個房子。
但大力忽略了太多不合常理的疑點,直到我告訴他,劉銘妻子就是錄影裡綁架了她自己的那個人,大力才總算轉過彎來。
事情到了這兒就不歸我管了,否則就算是越權。
我和劉銘約了個地方見面,把我查到的這些寫成一份報告給了他,這算是我的老習慣了,畢竟報告相對口述要更客觀一些。
劉銘細緻地閱讀著我交給他的調查報告,起先的如釋重負漸漸蕩然無存,最後他抬起頭時,臉上透露出憤怒以及不可置信:「她陷害我?」
這讓我怎麼回答呢?
「她為什麼要陷害我?」
劉銘的妻子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警方也對此滿頭霧水,但我心中有一個小小的猜想,只是無從證實。
我喝了口紅茶,潤了潤唇舌:「我冒昧問你一個問題。」我現在不是警察,他也當然不是我追捕的逃犯,這在措辭上就要客氣些。
「你問。」
「說實話,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小三了?」
劉銘顯然有些猶豫,「沒有……」
我循循誘導:「我會給你保密,你說實話就好。」
劉銘雖然不說話,但我卻從他的表情讀到了很多資訊。他絕對有婚外情,但卻難以說出口,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直覺忽然提醒我……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我猶豫再三,還是把心中的猜測說了出來,「你是不是同性戀?」
坐在我對面兒的劉銘一瞬間僵住了,繼而臉部的肌肉微微抖動。他什麼都不需要回答我了,答案不言自明。
這社會有個群體叫同妻,顧名思義,同性戀者的妻子。在男同性戀周圍,有一個更加弱勢隱秘的群體,就是同妻。她們生活在邊緣,被流言蜚語打壓,為孩子忍辱負重,不敢大聲申訴,數量龐大,年齡各異。同妻不僅不能得到性生活上的滿足,還要遭受冷落、漠視、家庭暴力、性病和艾滋病的威脅。中國的男同性戀中,90%在社會輿論的壓力下選擇了婚姻,而他們的配偶大多數對此一無所知。
最新調查報告顯示:中國有1600萬以上的同妻,超九成受過家庭暴力,其中38.7%遭受肢體暴力,15%遭受嚴重家庭暴力,37.6%遭受家庭冷暴力。這是我查資料得知的情況。至於劉銘跟他媳婦之間具體屬於哪種我不知道,但從劉銘媳婦的行為來看,這件事對她的身心造成了嚴重傷害。殺意。對。雖然劉銘媳婦是受害者,但真正產生殺意的也正是她。她想殺了他,所以才偽裝自己被買兇殺人。
「沒關係,你不想說可以不說,你讓我來調查案件,雖然我還沒有解開你妻子被殺之謎,但你請我調查以證明自己清白這事兒也算了結了。給你的這份調查報告我也交給了警方,這也能幫助他們擺脫目前的困局,更早調查出你妻子的死因。當然,這件事我也還會跟進……」
劉銘打斷了我,「你不用再跟進了,我一點兒都不想知道她是怎麼死的了。也許就是報應吧。她這麼害我,人在做,天在看。」
我聽他這麼說心裡相當不是滋味,「她固然有她的不對,可你也不能這麼說她啊。」
劉銘突然十分激憤,以一句「你知道我的苦楚嗎,就在這兒扮演上帝?」開始了他的控訴。
據劉銘說,他和太太相識於大學校園,那時他已知曉自己和其他男孩的不同,並深深為之苦惱。是太太先追求他的,他起先並不同意,但太太堅持,也是真心實意喜歡他,他就決定試著像其他人那樣談女友。這一談就是幾年,兩人平平穩穩。後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雙方父母催促是一方面,他創業交際應酬多需要太太陪伴是另一方面,時機合適,就把婚給結了。
不料,新婚之夜,夫妻行房,劉銘過不了心理上那道坎,硬是辦不成事,搞得兩人都很尷尬。太太以為他是太緊張,努力安慰,之後也嘗試過幾回,但都不成功。漸漸的,夫妻倆就冷淡了下來。劉銘心裡有愧疚,就對太太格外體恤,太太心裡有怨氣,對他也不似從前那般熱絡了。
去年,劉銘還提議倆人去做試管嬰兒,夫妻倆的感情明顯有所緩和。劉銘的原話是——我真的對她特別好,她找工作不順利,我說我養你;她喜歡逛街買買買,我全部都滿足;她說要月亮我都不摘星星糊弄她。我知道我自身原因對她有虧欠,但除了那方面我確實不行,我別的,該身為丈夫的責任我都盡到了。
我不願意拆穿他,但我忍不住拆穿他。我說你要是真如自己所言問心無愧,一心一意撲在你媳婦身上,她也不會得知你隱藏的秘密進而迸發出殺意。做人丈夫也不是你所以為的只要滿足了物質生活就沒毛病,夫妻夫妻,相互扶持,彼此分享,精神比物質更重要。我不是說那事兒不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心跟心是不是貼著。你把心貼到別人身上去了,跟別人靈肉交纏到一起了,我試問換作你,你願意當被豢養的、無足輕重、只供賞玩的金絲雀嗎?再者,你失敗的地兒不僅僅是哄不好媳婦,另外一個人,你視作伴侶的人,天天跟你搞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他就心甘情願嗎?
你前腳跟他你儂我儂,後腳進門去扮演人家丈夫,你真覺得這團火你包得住是嗎?今天你妻子要陷害你,明天可能你伴侶也想殺了你。真不是我說你,你偷著樂吧,你還能喘著氣兒坐我對面兒給自己歌功頌德,假裝自己高尚無邪。你也許是個好商人,但絕不是個問心無愧的好人。你掙多少錢,也不會真快樂,你的錢都是給你鏟事兒用的。
你怎麼不敢跟警察說你賬戶大額轉賬的去向?你怕說了,查出你這些個事兒來你更不好收場。一個愛你的人死了,你無動於衷;另一個愛你的人為你忍辱負重,你還甘之如飴;你叫人冤枉了,你倒是急了,不惜重金自證清白。你除了在乎你自己,你還在乎誰啊?
這不是性取向的問題,這是自私的問題!
我和劉銘不歡而散,他要給我錢,但我一分沒要。
嫌髒!
劉銘媳婦的案子後來也破了,兇手也抓到了,就住在那片附近。偶然看見劉銘妻子打扮得好看,琢磨著她肯定有錢,然後就下了死手。
這一系列案件落下帷幕,我給劉銘發了個微信,告訴了他後續案情,也就是他媳婦的死因。他只回了我一個表情,就是夏新亮糾正我那不是微笑那是冷漠的呵呵那表情。倒是聽強子說,他給他媳婦的喪禮辦得風光體面。我搞不懂他是貫會做表面功夫,還是對她最惡毒的報復。畢竟,我活著你死了,是最大的嘲諷。
大約一週後,也可能是四五天,我停職停得對日子概念特別模糊。我收到李昱剛給我發的郵件,是張照片,照片上拍了張明信片。我點選大圖,看上面寫的文字。
是時西北多海風,
我曾此處同諸生。
要喚麻姑同一醉,
你可知我心獨痴。
死生容易如反掌。
我看不懂,畢竟我沒文化。但收件地址我是認識的,我去過,劉銘家嘛。
我問:啥玩意兒,看不懂。
李昱剛回:不重要,是首藏頭詩。
我再看一遍,哦,可不是嘛——是、我、要、你、死。
李昱剛跟著又發來一條簡訊:這是熊貓慢遞。你肯定不知道,畢竟你是老年人。它是個寫明信片給未來的自己的店鋪,也就是說,你寫好,可以指定店家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後再寄出。
我回他:那等於說,劉銘媳婦把遺書存這兒了。
李昱剛回:是恨意。我剛囑咐店主,一定要保管好,到時按時寄出。
我回:你也夠討厭。幹嗎呢?不忙我也找你湊湊熱鬧,我也想給我媳婦寫一封明信片。
李昱剛回:我討厭也架不住你無聊,我發定位給你。
給媳婦寫點啥好呢?我一路開車一路想。我這種大老粗,搞情調這玩意兒,真心不拿手。
最後,我在明信片上只寫了四個字:闔家歡樂。
過完春節,強子又要離開北京了。我跟我們另外一朋友李曉宇去機場送他。相聚離別,總覺得聚少離多,可能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吧。說實話挺捨不得,但這個捨不得是心的羈絆,平時各忙各的肯定不像小時候似的成天混一起。都說人害怕長大,這話我覺得沒毛病,長大了,你最深切的體會是——人在命中,身不由己。
「你丫應該打表。」坐在後座的李曉宇呵呵樂著揶揄我。
「土老帽兒,這叫打表嗎?這叫計費。」強子明貶暗褒,敲鑼邊兒。
我說:「你倆別一唱一和了,我能怎麼辦,妻兒老小總得養活吧?單位不給發工資了,我不跑車怎麼掙錢?」
「你這就叫窮瘋了,你說你乾點兒啥不行,非要幹刑警?」
李曉宇要點根菸,我趕緊呵斥他,「說話就20年了。你別跟我車上抽菸,一會兒送完強子我還拉活兒呢。」
「你說你這點兒出息。」李曉宇把煙放回了煙盒裡。
「賤骨頭唄。‘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說正經的。」強子側臉看向我,「你這停職啥時候算一站啊?」
「我哪兒知道啊,等組織意見唄。反正也不是頭一回了。」
到機場我把車往邊兒上一停,幫強子拿行李。強子不叫送了,說也沒法停車,這點兒東西他拿得了,可我跟李曉宇堅持要送他,我說強子車你甭管,我往這兒一扔就它了,送你才幾分鐘啊。李曉宇撇嘴:聽聽,這口氣,真是警察當慣了,霸氣!我給了他後腦勺一下兒,跟著他倆從6號門進去了。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看著強子過了安檢,我內心有點兒失落。不承想,我腳丫子還沒抬起來,強子又回來了。真是剛要走,他又跑過來了,說你倆別走別走,給我買本書去,我剛想起帶來那本沒幾頁就看完了。
這會兒我身邊閃過一個人去。那張臉,一下進入了我的記憶檢索系統。眼熟,真的是眼熟,幹我們這行,記憶力是基本技能之一。
他應該是孫海興。我看過到照片,我覺得就是他,但不是十分確定。
孫海興是誰?朝鮮族一殺人在逃的大哥。這是怎麼個案子呢?孫海興經營著一家叫阿里郎的夜總會,有天,一個客人鬧酒,他過去給人家捅了,捅了之後從四樓給扔了下來,然後警方就通緝這個人了。這事兒過去了四五年,人始終沒有抓到。這案子雖然不是我搞的,但是我知道這個案子也知道這個人,從照片當中看到過這個人。
現下,我不敢確定,但我又覺得是他。李曉宇給強子買書去了,等我再叫他過來幫我忙,說不準孫海興就跑了。我心說給他幹了吧,先幹了再說,然後我就上去了。
我過去一拍他的肩,用熟絡的語氣問:「孫哥,您這是準備幹嗎去啊?」
孫海興一愣,肯定在想我是誰。社會人士人脈廣,見的人多,他鐵定是不好意思問我到底是誰,索性蒙著跟我聊起天來了:「回國呀。」沒意義的答案最能掩飾懵圈,等於隨便拋個引子,往下聊找記憶。
我瞥了眼他手上的護照,順著他聊:「嘿呦,您身份怎麼變成韓國的了?」
「嗨,花錢就給辦唄。」
他也不知道我是誰,隨便聊了個四五句,我倒是確定他就是孫海興了。怪不得死活找不見這人呢,就沒在國境線內。好傢伙,這回不抓他,下回就不知道上哪兒抓他了。
確定是他了,三下五除二我就上了。由於是搞摔跤出身的,我出手快,他也是沒準備,畢竟前一秒我倆還老熟人似的聊天兒呢,直接就讓我放地下了。放地下之後,一掐脖子,幹了,我想起來我並沒有銬子,停職呢;解鞋帶吧,一掃視,穿的是套腳鞋。咋辦?沒轍啊,解褲腰帶吧,我就把褲腰帶給抽出來了。
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我長出一口氣,這順利讓我長出一口氣。但下一秒,不對了,我感覺到了視線,不止一雙。也對,孫海興這樣的大哥,出門身邊不可能不帶幾個小弟。我用眼角餘光去收集資訊,發現旁邊兒至少有三四個人準備對我動手。
我一邊控制著孫海興,一邊掃視周圍的群眾。我有一個很好的習慣,不能讓背後有人。前面有人沒關係,我可以躲、可以跑、可以跟他幹,但是後背要有人就不行了。我掉轉身體,讓這仨人處於我視線範圍之內。這仨肯定是他小弟,視線交匯我就知道。
我這兒按著他,面對他這些小弟,屬於一個人孤軍奮戰。而且說實話,贏面兒真不大。當時機場有其他人圍上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圍過來很多人。李曉宇拎著塑膠袋也過來了,他臉上是大寫的懵逼。
我大喊:「李曉宇,趕緊過來幫忙來!」
李曉宇平時是幹嗎的呢?摔跤隊的教練,搞體育的。
「趕緊,先幫我按人。注意把你槍管好了!」
他也是機靈,「我操!你抓啦!等我叫大部隊增援,穩住!」
我配合他:「把他們趕緊叫過來!」
一瞧我們這陣仗,我對面這仨人沒敢動不說,都開始撤步了。
這時候我手快,把孫海興給繫上了,就一兩分鐘的事兒。
緊跟著,機場的巡邏民警也跑過來了。鬼馬聰明如李曉宇,跑開就去找機場的巡邏民警了。及時雨啊!講真,如果他們不趕過來的話,一旦這仨人反應過來,動手搶人,我真就沒有辦法了。我又不是超級英雄,沒三頭六臂和以一敵三的本事。
出來機場外面,我那破車正要被拉走,李曉宇條件反射地喊:「別拖!別拖!是我們的車!」
跟著,我們旁邊兒一個巡邏民警大喊:「停停停,自己人自己人!」
嘿,好傢伙,我真賺了,車幫我攔下來了。我是違章停車。
李曉宇上了駕駛席,探身給我推開後車門,我直接把孫海興推上了車,並隔著車窗感謝機場的巡警,真誠而又熱烈。
「你這他媽什麼情況啊?」駛離機場,李曉宇問我,然後他一拍大腿,「幹了!強子的書!」
我們一路狂奔到局裡,看門大爺見我從車窗裡露頭,人都蒙了:「劉隊,您不是停職呢嗎?」
「李大爺,你給夏新亮或者李昱剛打電話,老蔡也行!」
孫海興臉都黑了,他準熬頭瘋了——一個停職警察,一個人徒手,把他給抓了。
夏新亮在隊上呢,跟大院兒裡看見我捆著孫海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劉哥……您這是……」
「老蔡沒在啊?這是他的逃犯!」
我看見夏新亮捂臉了。
把孫海興關進看守室,等老蔡回來的工夫,我把前前後後的情況給夏新亮講了一下。
夏新亮聽我原原本本講完,五官都錯位了,「劉哥,您膽子不是一般大。一沒槍二沒銬子,徒手抓一個殺人在逃的黑老大回來。您這是把他小弟忽悠了,要沒忽悠成呢?把你打成篩子都有可能!」
我呵呵訕笑。說真的,這會兒坐在隊裡,我回憶當時的情景,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勇猛。但轉臉一想,停職沒停職,我也是警察嘛,或者說,幹了半輩子警察。既然是警察,抓壞蛋是應該的,看到有機會,幾秒鐘,你絕對不會放過機會。隗哥曾訓誡我:子承,幹咱們這行,一定要知道抓住機會,機會,往往就幾秒鐘的事兒,錯過就永遠沒有了。
我的血液裡,流淌的,就是職業精神,這甚至已經成為了條件反射。我解釋不了我的行為,硬要說,就是條件反射。
低頭看看錶,這時間,強子已經飛在天上了。他真是註定要把那本行將看完的書再看一遍了。
一個禮拜後,我接到領導電話,我復職了。
坐在領導辦公室喝茶,領導是這麼說的:我感覺你一直沒閒著啊,又是抓連環殺人犯,又是抓在逃黑老大,我都想跟上面申請給你補發工資了。
狠狠捱了一頓彎酸。
但我們領導我知道,為了給我爭取復職,他不知道出了多大力氣。
捏著手裡的警徽,我的內心無比平靜。
我想,我註定就得吃這碗飯。
這碗飯即是窮、累、苦,除了罪犯,一天二十四小時別想見著我人。
對於我復職,婷婷意見大了去了,表示出極大的不滿,說你乾點兒啥不成,開車都比干刑警強!當初一腳踢開你的是他們,一個電話叫你走的還是他們,你幹這麼多年,你混著啥了?官兒官兒當不上,兵兵當不好,掙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粉兒的心!我也算看出來了,你不死工作崗位上不算完!
婷婷越說越來氣,我趕緊跟她說點笑話,好不容易把她逗笑了。
她氣消了,眼淚就開始往下掉,問我:「你說你圖個啥?非要當刑警,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
我齜牙咧嘴笑著跟她說:「放心吧,我會注意安全的。再說了,幹了半輩子刑警,我也幹不來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