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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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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間有大恐怖,張風雨不是心懷善念沒有開槍,而是不敢開槍,因為他想要活下去。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失蹤,每天,甚至不止一人。既有離家出走的小孩兒、帶女友私奔的青年、犯案逃跑的罪犯等等主動失聯;也有拋屍、綁架、販賣人口之類的被失蹤。以資料來看,數字之龐大,令人咋舌。據不完全統計,我們這個國家,每年將近有近千萬人口失蹤,其中不乏兒童。

把犯罪嫌疑人押解上車,我脫了身上的防彈衣扔在副駕,人往椅背上一靠,被撞得破破爛爛的車竟還能發動起來。不得不說,隊上這輛老破車還真禁造。德國佬兒的技術確實很可以。

警笛聲吵得我頭疼,特警黑壓壓一片列陣也叫人壓抑,十幾分鍾前還不是這樣。那會兒綁匪正拿車撞我們,我跟夏新亮,他們開著車一下就撞過來了,要跑。我迅速開了槍,讓夏新亮低頭掩護好自己的同時開好車。帥小夥兒很給力,避讓得輕巧,比我那糟爛瞄準技術貼譜。

單手點了支菸,我深吸一口,在一片嘈雜中尋找一絲內心的寧靜。人要搞起案子來,到一種境界當中去,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來的,即便這案件已告破。

被綁架的人是北京某出版社社長,六個人綁了他一個。要錢。人被困在這閻村。家屬報警及時,上面高度重視,幾個部門配合,案件告破極快,保障了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

但我不是特高興。雖然案子破了,人給弄出來了,我方也沒有傷亡,犯罪分子被繩之以法,倆字兒—完美。擱平時我肯定是特高興的,然而,今天,並不。

回隊上我打了個招呼就奔家走了,到家是午後,婷婷帶著兒子午睡剛醒,見我進門吃了一驚,問我怎麼忽然回來了。我說案子結了,問她有沒有吃的。她說你進門除了吃和睡,還能有別的事兒嗎,真成大車店了?我也不想跟她吵,就去了小屋兒。才坐下她就進來了,說,既然你回來了,你兒子你自己看會兒吧。把兒子塞我懷裡,婷婷就要走,我問她你幹嗎去,她說我回我媽那兒一趟,你兒子那玩具熊上回落那兒了我去取回來,又說冰箱裡有飯菜,你自己拿微波爐熱熱。我說你別自己去了,我開車帶你過去。她說算了,你去我媽又得絮叨,你歇會兒吧,眼睛裡都是血絲。

我抱著兒子送她到門口,看她把領口的飄帶系成蝴蝶結踩上小方跟鞋走了。那副背影跟她二十幾歲的時候並沒有任何區別。孩子一歲半了,揣著孩子時候那水桶腰伴著孩子長大不翼而飛了。

喪偶式撫養。這是頭些天婷婷給我科普的一個新詞兒。這個我得承認,孩子從在她肚裡安家到呱呱落地再到咿呀學語,整個過程,父親的角色是缺失的。我總在搞案子,沒完沒了的案子。婷婷一直沒能去上班,自己又當媽又當爹。她有怨言是一定的,頭些日子我爸又住院了,我去過幾次,大多數時候是她替我照顧。她跟我吵過幾回,吵也不解決問題,弄得我也挺絕望。我爸三天兩頭進醫院,我姐帶閨女自顧不暇,我也只能麻煩她還有她爸媽。

把兒子撂在客廳地板上讓他爬著玩兒,我把冰箱裡的剩菜熱上了,還得時刻瞄過去看看他有沒有爬出兒童毯。

飯是三口兩口扒拉下去的,匆匆吃完我把兒子抱起來,逗著他玩兒,小火車小畫冊鋪了一地,釣魚玩具的魚線把兒子胖胖的手指纏在一起,他咯咯樂著用小手拍我。下午夏新亮給我來了個電話,說了下案子的後續,說受害人家屬制了面大錦旗送到隊上,太太哭著感謝泣不成聲。我嗯嗯聽著,沒講幾句就收了線。

有人可以被挽救,有人卻與光明失之交臂。在我心裡,永遠沉著一些案子,或許已結案,或許至今石沉大海,它們以同樣的重量壓在我心頭,那重量是失敗的分量,一旦企及,痛定思痛。

綁架案尤其如此,會讓我整個人無比緊張,一次次回想起那些丟失的面孔。那裡面,最讓人無法承受的,便是兒童綁架案。

張風雨拿槍指著我的時候,我想到了這起案子,曾以為它是啟示,以為它是遺憾;而今,我再度遭遇綁架案,又一次憶起自己當初的失敗,除了懊悔,除了銘記,還生出一股悲涼。我也為人父母了,今時不同往日,兒子坐在我腿上,所謂感同身受再也不是個空洞的說法。比悔恨更真切的,是惋惜。為人父母,才悟出這麼兩個字。

「咚」,我走神的工夫兒,兒子笨拙地走走跑跑爬爬,這會兒跌了一跤。我把他抱起來,要哭沒哭的當口,我拍著他的背胡嚕,給他學蛤蟆叫,眼淚都含在眼眶裡了,他又一抿嘴咯咯笑了出來。給他揉著膝蓋和小腿,我不知道怎麼又想起前些年的煩心事兒了。我記得那會兒我沒有孩子,但是也有特別悲痛的感覺。現在我有了孩子,又一個感覺。有時,我老不停地在回想這個案子。小孩還揹著書包呢。如何當好父母,這很是個問題。

我是個好父親嗎?我不是。因為我沒能做好陪伴這一角色。但我沒有辦法,我想活在一個我理想的世界裡,但這個世界始終不來,我只能親自披掛上陣去創造,為了我,也為了我兒子,我老婆。但與此同時,我竟和他們漸行漸遠。

手機在茶几上嗡嗡作響,吵,我拿過來一看,是李昱剛。

前天他就給我打過電話,說張風雨行刑前想見我。他販毒的案子司法程式都走完了,結果是死刑立即執行。當然這裡面還有他殺人在逃、走私槍支等等一系列的事兒,所以拖得比較久。

我對張風雨的印象很深,不是因為他是個悍匪還差點兒一槍崩了我,是因為抓捕他的那一天,我得知我有兒子了,戲劇衝突很強。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真實寫照。

給婷婷去了個電話,婷婷必須沒好氣兒,我一有事兒就不回家,我爸還在住院,兒子送去了丈母孃家,她只能醫院孩子兩頭跑。

監獄方面負責接待我的工作人員等了我挺久,我遲到了嘛,挺不好意思的,連連跟人致歉,小夥子挺爽朗,說不礙事,咱這兒遠,不好掌握時間。

再見到張風雨,我覺得他跟我記憶中的模樣似乎有些偏差。怎麼說呢?不是胖了瘦了,也不是精神亢奮抑或萎靡,是他身上透露出一股平靜。你在悍匪身上,永遠找不到的就是這個東西。

我倆隔著一扇鐵欄對望,四目相交,我審視他,他注視我。「聽說你混得不錯。」

他率先發問。

我不想回答他的問題,讓他佔有話語主動權,我只是看著他,聽聽他接下來想說什麼。他肯定想說點兒什麼,不然幹嗎非想見我呢。

「劉隊,我特別想知道,你要是早就知道幹刑警這一行人不人鬼不鬼,出了事兒還要背鍋,當初還會那麼豁出命去抓我嗎?」

「我還是會抓你。」我笑了笑,並提前截住了他的話頭,「我知道你要跟我說什麼,我很清楚。現在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咱倆現在,如果時間倒回去,你敢開槍嗎?你跟我說實話,你敢開槍嗎?」

他也不回答我。

我接著說道:「你這種暴力型選手,在哈爾濱開槍打人,一槍沒打死在逃。你背那麼多毒品來,你肯定是死罪。你為什麼帶著槍?因為你知道你肯定是死,碰上就死了,沒活路了。你有機會拿著這槍開,為什麼沒開,我就想知道這個答案。你是不是也會害怕?」

張風雨有兩次打死我的機會。第一次,槍沒有打響,那是天意。第二次,他手擱背後了,那會兒我們沒發現他還有一把槍,他背後這把槍一旦扣響了的話,我們仨就全擱那兒了。因為樓道特別窄,誰都跑不了。

張風雨笑了,仰天長笑,「你還自欺欺人我怕你呢?怕你們警察?老鼠怕貓?」他笑得毫不遮掩,「快別抬舉自己了。」他朝我搖了搖食指,「我會害怕,但我怕的是死。我不怕你們死,我怕自己死。門開啟這麼一個陣仗,我就知道你們跟酒店屯兵了。我就是把你們全乾死,循著槍聲那幫特警就得來把我乾死。」

我看著他,那笑臉裡平靜全無,反倒透露出他以往的那種喪心病狂。想必判決書下來他準歇斯底里了。只有徹底瘋狂後,才會有我先開始見他時候的那種平靜。那是一種由絕望引發的平靜。不是真的平靜,不是restinpeace,他安息不了。他還是他,所向披靡的另一面隱藏著貪生怕死。

「老哥我這輩子是玩兒完了,但我也想通了,頭落地碗口大一個疤,我現在啊,連死都不怕了。十八年後又是條好漢!我今天叫你來啊,就想看看你現在混得怎麼樣,咱倆不是就誰牛逼爭論過嘛。我看,一點兒沒錯兒,還是老哥我牛逼!」

瞧著他那副虛張聲勢的樣子,我都替他心酸。他怕死極了。

現在我找到曾一度讓我困惑的答案了。他沒有開槍,他還是心虛了,他認為他死不了,僥倖心理。如果有一線機會,人還是不會選擇死,面對生死誰都害怕,多活一天是一天。眼一閉腳一踹,那真是啥都沒了。

人真正面對生死的時候,甭聽他們說我拿槍我幹誰去,就拿我來說,你讓我拿槍對著他腦袋開一槍,說實話我也下不了這狠心。而當時沒有槍我就敢幹,為什麼?因為我有一個信念,或者說,我有一個責任。他就是一隻鼠,我是一隻貓,我必須幹。

跟他最後談完這場,我發現一個問題,我倆都是僥倖。他有僥倖心理,我又何嘗不是?他鋌而走險,我又何嘗不是?命運的天秤其實不會因為你是好人還是壞人而傾斜,它是隨機的。就像抽生死籤,我比他走運而已。我只願意這麼去想,不敢再往深了想。因為再往深了想,我就不禁有些害怕了,因為我發現,最後到了這一步,我與他針鋒相對,拼的是運氣,拼的也是狠。就是狠,就是到狠這個狀態。我比一個悍匪還狠。擱誰明白過味兒來,誰不害怕?

更深一步來說,我與他最後的這場對峙,輸的人,是我。他追問我早知現在何必當初,我回答他堅定不移—我還是會抓你。這是氣勢,不是實話。他輸了氣勢卻說了實話—我怕死。而且,他現在奔著安息去了,而我在現實裡受折磨的同時,他還要提醒我—你沒我誠實,比我兇狠,你更不堪。

看,深淵不僅在回望我,還向我丟擲橄欖枝了。也許,我真的該激流勇退了?

見過張風雨,我一個多禮拜後還處於情緒低落狀態。然而,福無雙降,禍不單行。年底婷婷單位例行體檢,半個月後拿到報告,她被大夫約談了。她肝上有一處陰影。可能是囊腫,也可能是腫瘤。

我陪婷婷上三院做了檢查,並沒有帶給我們期待中的好結果。腫瘤,切除,再做病理確定是良性還是惡性。惡性的別稱為—癌。

婷婷情緒差極了,發脾氣,哭,鬧。說怎麼什麼倒霉事兒都叫她攤上了。這個倒霉事兒還包括:嫁了一個隨叫隨消失的我、她刻薄的媽、我病弱的父親,以及我單身帶個孩子的姐姐。

我說你別折騰了,對身體不好,咱們治,砸鍋賣鐵我也給你治好。我說你別上火,不就是錢嘛,大不了咱把房賣了。我不說還好,一說她更歇斯底里,說要賣就賣要給你姐閨女那套。我跟她急不得惱不得,別說她病了,她好著我也不想跟她撕,為同一個問題反覆撕。

家裡拆遷分了四套房。我爸媽住一套,我姐住一套,剩下兩套落在了我名下。我跟婷婷說過,這兩套房,一套給咱兒子,一套給咱外甥女。她躥了,不幹。說咱倆睡大街啊!我說現在這不是有地兒住嘛。她說這什麼破地兒啊,也就是現在隨便住住,以後我老了我不住,做個飯都轉不開身兒。

她反反覆覆跟我吵,吵得沒接沒完,我也扛不住她跟我吵,我說好好好,好好好,我不動,不動,給你,全你的。那些年北京房價還可以,沒起來呢,我就又貸款買了套房,稍微遠點兒,但是大,想著這套將來給外甥女。婷婷知道又不幹了,偏說這套大的好,我也依著她,我說那就這套寫你名字,拆遷那房以後寫外甥女的,行不行?就這麼著,這事兒才算完。

可你以為完了的事兒,吵架時候有九百九十九條命能復活。看,這不是又來了。

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她是個病人,我平時讓著她這會兒更得讓著,她哭得稀里嘩啦,我一張張給她遞紙巾,我說不賣房,你別激動,怎麼著我也給你治這個病,想都不用想,咱倆是夫妻,哪怕肝我給你換了,也得讓你活著,咱兒子不能沒媽,沒爹可以。

她踹了我一腳,說你瞎說什麼,誰沒了也不行,說著扎進了我懷裡。

摸著她的頭髮,我心裡像壓了塊石頭。這些年我挺虧欠她,當人家丈夫三天兩頭不在家,家裡事兒又多,全指著婷婷。我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她給人當保姆,小的她自己喪偶式撫養,人家也不容易。為姐姐的事兒我都沒少跟她吵。不是我向著自家人,不是我戀姐,只是我姐真太不容易了。

誰都不容易。

我託朋友關係馬上給婷婷聯絡了手術,推她進去之前,我跟她說你別怕,咱們先把

手術給做了,等病理出來,良性的咱們皆大歡喜,惡性的咱們就治,怎麼好怎麼治,你還有我,我管你一輩子,你給我堅強點兒,點點還等你帶他看冰燈呢!

婷婷哭了,我也想哭,硬憋著。我跟我爸媽我姐生活了前半輩子,婷婷跟我生活後半輩子,輕重,是一樣的。她是我媳婦,我兒子的媽,沒人能代替。

這幾年北京建設快,到處都是工地,隨之而來的就是工地盜搶案。婷婷住院期間,還發生了一起規模不小的案子,弄得我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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