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整,剛結了個專案,我和兆庭百無聊賴地窩在房間裡。我倆已經聊了將近五個小時,一個是習慣了刀光劍影的老警,見毒販流氓的時間比媳婦都多,熱血沸騰地講著衚衕裡的槍來彈往,一個是根紅苗正的退役飛行員,也幹了刑偵,回憶著年輕時的勁舞蒼穹。誰也想不到,幾年前我和他之間還隔著一層厚厚的霧霾,現在因為一個專案,就這麼擰到一塊了。
我倆從相識開始一宿一宿地聊,就這麼變成了「鐵磁」,沒有像剛入世的半大小子那樣,喝得五迷三道然後拜把子,也沒有虛偽至極地表示著相互崇拜。我倆都是刀尖上過來的,沒那麼矯情。
我的性子一直有些陰沉,畢竟和罪犯打了那麼多年交道,個人生活也經歷了不少風雨。兆庭則總是悶悶不樂,一看就知道心裡藏著不少事情,但他很少講這些。
或許是剛才的案子令人唏噓不已,也或許是酒精和煙起了作用,今晚的兆庭話有些多。
他問我說:「劉哥,你當了這麼多年刑警,有沒有那種一輩子都放不下的事情?」我用力地吸了一口煙,「有兩個孩子,因為失誤沒能救回來。不瞞你說,我現在偶爾還會夢見他們。」
兆庭忽然紅了眼眶:「我和你一樣,我有兩個戰友,就死在我面前。這都過去一年了,我還是經常做一個噩夢,我開著一架飛機,越飛越高,越飛越高……最後飛機失靈了,開始墜落,然後我就摔了個稀巴爛。」
聽他這麼一說,我頓時愣住了,連菸頭燙到了手指都沒啥感覺。一直以來,我只知道兆庭曾經是個飛行員,後來因為種種原因被調到了專案組,成了我的同事。我知道他以前的工作十分兇險,但是兇險到了什麼程度,我就一無所知了。
兆庭用力地揉了揉眼睛,聲音也有些嘶啞,和我講起了他的往事。
來專案組之前,他一直都是飛行員,早先的時候隊裡有二十來個人,後來只剩下了十幾個。我聽後覺得特別好奇,這年頭也沒打仗,好好的人怎麼就沒了呢?要知道飛行員可都是活寶貝!兆庭告訴我說,就是因為活下來的少,所以才是寶貝!
一年前,在一次訓練過程中,有兩位戰友出了事故。說實話,這已經是第八個和第九個了,大學同學加上快二十年的戰友,眼看著摔得跟拍黃瓜似的,還燒成碳了,這一幕在兆庭心裡留下了極大的陰影。
直到現在,他也放不下那件事情。
他說起了那天的事情,單機特技訓練,當日第一架次,從起飛到墜毀只有3分35秒,一秒一秒地放,一幀一幀地想,飛機上天之後做了橫滾動作,結果就發生了失速事故,事發突然,誰也沒反應過來。
兆庭說,當了這麼多年飛行員,他對於隊友的犧牲早就習以為常了。對犧牲習以為常?
我為此深感震撼,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刑警的日子就已經足夠苦了。我問他:「這麼做……值得嗎?」
兆庭突然變得激動起來,說話變得快而且沒有邏輯,但我能聽懂他的意思。
「值得嗎?劉哥,你不知道,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活著,戰場上我們沒怕過,半島就能讓我們了?飛機摔了可以再買,人沒了可以再續上,跟當年把他們從半島那片天上壓回去一樣,這片天是我們的,中國人的!他們的飛機敢飛在我們的天上,我們就是豁出命也要趕丫出去!老子就是幹這行的,穿不穿軍裝這都是我們的命!
「可能沒有多少人認得我們,更不會記得我們,就像記不住死在筧橋和三八線那些老輩兒一樣,但咱自己得清楚,咱們要撐住這片天,替先走的那些哥們撐著,替所有別人家的老婆孩子撐著,得讓咱們的孩子消消停停地慶祝中國第一個一百年!」兆庭越說越激動,掐煙的手都有些發抖,他顫抖著說道:「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天上!」
我笑了,笑得很酸楚,用力拍了拍兆庭的大腿,說:「兄弟!事咱還得幹,人也得留下,得有人給孩子講這些事兒!」
他的一腔熱血,幾乎將我燙傷。我猛地發現,原來還有許多人和我一樣,做著類似的事情,面臨著幾乎相同的困境。而這些人,寸步不退!
那一刻,我不再迷茫。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回憶起了早些時候的刑警隊。
那是三排低矮的平房小院,甲1號,裡面住了很多人。我們在院裡敲打著飯盆,等著吃包子。有時候領導去上廁所,結果發現手紙被哪個王八蛋愉偷拿走了,只好氣急敗壞的大罵。這些聲音落在我的回憶裡,最後都成了一片歡笑。
就在這個不起眼的地方,刑警們破獲了無數起大案,那是我刑警生涯開始的地方。而現如今我所在的專案組,也遠遠不是結束的地方。
一個刑警的日子,仍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