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愛看新聞,尤其是如廁的時候,一來打發時間,二來了解社會動態。我還尤其愛看評論,一個評論,看見的是眾生百態—憂國憂民的、客觀冷靜的、心懷良善的、冷嘲熱諷的、起鬨架秧的。一條條評論就能看見一顆顆迥然不同的人心,但也別全信。要按著這個來個社會滿意度調查,大多數人給出的回答肯定都是不滿意。不滿意貧富差距、不滿意社會制度、不滿意法律體系、不滿意保險保障,總之就是啥啥都不滿意,戾氣很重,就覺著這社會動盪不安、搖搖欲墜。可關上手機,走上街,走進生活裡,抱怨的聲音一定有,生活裡誰還沒點兒苦難了?但是能明顯感覺到大多數人的心態不是崩壞的,再苦再難,還是往希望裡、往好日子裡奔的,沒人把日子往壞裡過,沒人把路往窄裡走。戾氣有沒有?有,但遠沒有網際網路上那麼極端惡劣。
我還跟夏新亮、李昱剛聊過這個事。李昱剛是覺得我無聊,有那時間用他的話說:「您乾點兒啥不行?哪怕就給大腦關個機呢?就保養保養腦細胞不行嗎?」我問他:「那你蹲坑時候幹嗎?」李昱剛說:「我打遊戲,生活如此平淡,我還不能跟幻想世界裡稱王稱霸啦?而且您跟那些個評論較什麼真兒啊!裡頭多少水軍、多少鍵盤俠,反正全蹲在螢幕後頭誰也不認識誰,又有多少人是在發洩、是在口嗨?沒人對自己的言論負責。」
夏新亮跟他的看法還不太相同,他從專業角度,心理學、社會學層面給我認真分析了一番。首先他談到了話語權。從前傳播途徑單一,話語權都掌握在少數人手裡,這個少數人的定義是—媒體、高知、社會工作從業者等,他說:「師父,你這麼理解,就是站在金字塔塔尖的人,他們的發言代表著他們的身份符號,代表著他們被賦予的使命。但是隨著網際網路生態的蓬勃發展,言論被擴大化了,誰都可以暢所欲言,所以你聽到的聲音多了,但這個聲音裡噪聲也不小,激進的言論、幼稚的言論、不負責任的言論此起彼伏,你看得多了,你就有種錯覺—社會變了。其實社會它是一個恆定量,它沒有改變,是你看待它的角度變了。什麼時候、哪個年代,社會都有階層分化、都有制度不完善帶來的矛盾、都有受益者與受害者,這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你想一下,如果一個評論,或者一個社會現象,跟你自身產生了共鳴,你是很容易跟著激動的,繼而投入到你認為正確的陣營,並且你的眼裡也只有跟你一個陣營的人的發言,是不是?這個時候,無論你是少數派還是多數派,你都覺得自己的陣營最大、最穩,畢竟基數大嘛,然後覺得只有自己這方是正確的、受到擁護的。
「就拿咱最熟悉的警民矛盾來說吧,相互之間不瞭解,所以誤會總是有,從前沒有網路的時候,人們是在私底下自由討論,這個討論你只能部分接收到,但你身在其中,你知道有。網際網路時代來了,這個討論從私底下放到了明面上,再經過發酵,演變成狂潮,你就會有種矛盾更強烈的錯覺。這個矛盾從前沒有嗎?有。現在就更強烈嗎?不是。這個矛盾在這裡面就像社會,它其實是一個恆定量,矛盾就是矛盾,矛盾的大與小,按理說不以發言人的人數、發言人的層次發生變化,但事實上,它在關注矛盾人的心裡發生變化了,而且是雙方的心裡。你是警察,你怎麼想?哎喲,大家都不理解我們。你是老百姓,你怎麼想?哎喲,警察就是有問題,他們都不是好人。
「再說另一個方面,社會輿論與社會事件帶來的熱點,熱點到利益的轉變。有一個詞叫黑紅。說某個藝人黑紅黑紅的,重點還是那個紅,只要紅就能產生利益。對自媒體來說也是一樣的,人民憂慮什麼,他就販賣給他們什麼,讓他們產生更大的憂慮,靠著這個憂慮產生共鳴,有了共鳴就有了傳播,有了傳播就有了熱點,有了熱點就有了利益。至於販賣焦慮之後會產生什麼社會問題?他們不在乎。對這些人來說,這就是一場資本的遊戲,是一場利潤的收割。另外的成因包括人們發言時的個體狀態,像腦子不清醒、情緒崩壞這些我就不多說了,這誰都懂。」
殊途同歸,李昱剛跟夏新亮雖然方向不同,但中心思想是一樣的—保持清醒。
保持清醒。默唸了一下這四個字,我揣起手機衝了馬桶從廁所出來了。見我出來,夏新亮關上計算機螢幕站起身來,我倆一路沒話往樓上走。
上了車,我開車他坐副駕,仍舊是誰也不吭聲。
「警察自稱流氓打人,為湮滅證據與多名記者發生肢體衝突。」
特大丑聞。微博熱搜。影片轉得鋪天蓋地。至今警方還未能壓制住群體輿論。而且在控制輿論的過程中,蹭熱點的不計其數,大資料還跟著搗亂,許多與警察相關的負面新聞玩兒起了連連看,總之今天的言論主題是不會變了—壞警察。
這就是一場災難。李昱剛把連結甩給我的那一刻,我還真沒想到這事會在轉瞬間就登上熱搜。影片雖然做了遮擋處理,但搖晃的畫面裡有個身影我立馬就認出來了—平頭大哥宮立國。緊跟著亂糟糟的嘈雜聲中,我聽見了劉明春喊:「停停停停!不要再繼續破壞現場。」至於那個喊著「你甭說你是記者,我就是流氓!」的,我用屁股猜也知道是宮立國手底下那愣頭青。
「完蛋了」,看完影片我心裡就這仨字兒。把手機遞給夏新亮,他看完也是一臉的生無可戀。彼時我倆正在梳理舊案,龍美玲的合夥人們失蹤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李昱剛和王勤跟著高博從經偵方面下手去查,我跟夏新亮合計在未能破獲的舊案裡找找線索,不僅是北京,全國我們都發了協查通報,就想哪怕能撈上來點兒蛛絲馬跡呢?一個人總不能夠憑空消失,挫了骨也得有灰不是?但事實證明這真就是大海撈針,發回來的東西無窮多,但能產生聯絡的案件至今一個也沒有。本來就夠糟心了,咔嚓,飛來這麼一影片。
夏新亮說:「完了,這轉發量在大v的帶動下得呈立方速度增長。」
我說:「這什麼情況啊?怎麼倒霉還帶傳染的?剛折了一個許鵬,說話間這宮立國又出事了。那麼沉穩一平頭大哥,這是咋回事啊?」
再跟著戴天就把電話給我打過來了,讓我火速前往機場輔路朝陽跟順義交界處,無論手上在幹什麼,放下,現在就去,出現場!
這現場就是宮立國他們小隊出事那現場。
我是想站起來就走的,可是剛吃了去火藥,我的肚子正「竄天猴兒」,我跟夏新亮打了聲招呼就急匆匆
奔向廁所,坐下我就又開了手機看新聞,那評論更新的速度嘩嘩的,鋪天蓋地都是對我們警方的指摘,什麼難聽說什麼—辦案不透明、緝拿嫌疑人手段粗暴、審訊屈打成招造冤案,看得我頭一跳一
跳地疼。
「師父,咱得穩定好心神,越是這樣的關頭,咱越得集中精神搞好工作。」
到地方我停好車,就聽見夏新亮跟我這麼說。這車賊難停,這個荒僻得不能再荒僻的地方,此刻停滿了車,我都沒法兒下腳!
我是有點慌了神,一切來得太突然。尤其有許鵬的事情在前,就感覺隊上招來了衰神。不是我迷信,是這所有的事情在我看來統統不科學,都是老刑警了,也都是好刑警,結果怎麼著?沒死在敵人槍口下,全躺下得莫名其妙。我們工作壓力是大,屬實也沒什麼發洩渠道,但是這接二連三也太扯淡了!賭球的賭球,打人的打人,要按著這路數發展,我是不是得捅死嫌疑人啊!
烏泱烏泱,全是人。扛著長槍短炮的、舉著話筒的,我倆一下車,呼啦啦全圍了上來,我聽見夏新亮一直在說無可奉告,也聽見他們七嘴八舌問著問題:「打人的警察是不是已經被控制了?」「刑警隊在管理上是不是一團混亂?」「死者確認是富商蒙翔的獨生女嗎?」「請問是他殺還是自殺?」
幸虧輔警及時組織起人牆將我們送進了現場,我頭一次覺得自己弱小無助又可憐。
輔警組成了一個很大的包圍圈,離著警戒線八丈遠,此時警戒線內沿還有兩條已斷裂的警戒線,無數踩踏痕跡,地上還有血跡,以及七零八落的各類物品,鏡頭蓋、礦泉水瓶、甚至是不知道誰的外套。周圍是走動著的、穿著官衣掛著胸牌的警員,我一眼就能瞧出來,他們是負責內部調查的人。
劉明春喊不要破壞現場那真是一點錯都沒有,這得給現場勘查人員增加多少工作量啊!具體發生了什麼,我跟網民一樣一無所知,沒人告訴我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兩方是怎麼起的衝突。但這也不是我來調查的,我是來查案的。
法醫組顯然是在等待「突圍」時機,幾個人都沒在工作,而是坐在他們的車外面,有低頭看手機的,有整理記錄做文書的,也有湊在一塊低聲交談的。我走過去,決定先看看屍體,夏新亮的選擇跟我不同,他去到了涉事車輛—銀灰色捷豹處。
「我看看屍體。」
今天出任務的不是小張,是老秦。「喲,劉警官。」
「秦老師老沒見著您啊。」
「咳,現在我出外勤少,老上學院裡給學生們講課。」
白布一掀開,出現一具高度腐敗的女屍。秦老師說屍體損毀是發生在挪移過程中。我湊近打量了一番,聞到了一種類似於酒精的味道。
「這是酒味兒嗎?」
「應該是喝酒了,這還要回去再具體檢測。」「死亡時間的大致推斷是?」
「恐怕得三到四個月了,我在屍體上提取了寄生蟲,要回去做培養,然後從法醫昆蟲學方面做研究。」「那恐怕很難判斷出死亡原因了吧?」
「會比較困難,期待有蛛絲馬跡吧。」
我又借閱了一下他們在現場拍的照片,拍了很多張,各個角度都有,整體的、區域性的一應俱全。
這個屍體外邊沒有任何痕跡,沒有明顯他殺的痕跡,衣服特別整齊,駕駛席呈放倒狀,屍體半躺在椅子上,腳底下有雙鞋,擺放很整齊。平底布鞋,鞋頭上翹,很好看的一雙鞋,也適合開車時穿著。副駕駛放了一個手包,紅色鱷魚皮紋樣,看著就挺貴那種。
法醫都看不出啥所以然,我看了約等於白看,就是掌握一下現場狀況吧,畢竟來得晚,屍體都給搬下來了。
走到夏新亮那邊,他應該是管技術員借了個手電筒,天還亮著呢,但他還是開了手電,在車邊儘可能仔細地檢查。挨他旁邊站著一個技術員,倆人不時交談。地上很多處都擺著號碼牌,我很留神地走過去,找現場勘察人員瞭解情況。他們大致給我講解了一下在現場的發現—
銀灰色捷豹處於開啟狀態,但是油箱內的油都耗盡了,四周玻璃呈封閉狀,車是落鎖狀態,在車內發現一根尚未燃盡的蠟燭。手包內有死者的證件,蒙佳瑩,女,1992年出生,戶籍所在地為北京。手機一部,另外還有信用卡若干,多為金卡,小額現金78元。除此之外,手包裡還有兩張急救單,一張是307醫院開具的,日期是2019年6月27日,顯示她曾經服用大量安眠藥自殺,後來給搶救過來了。一張是306醫院開具的,日期是2019年12月13日,顯示她割腕自殺大出血,也被搶救過來了沒死。而根據單據細節,她這兩次自殺都是酒後。
我想起了屍體上有一種類似於酒精的味道,法醫也推斷她應該是喝酒了。車內還發現了沒燒完的蠟燭,蠟燭燃燒氧氣釋放二氧化碳,二氧化碳中毒人會呈現粉紅色,但她都腐敗成那個鬼樣子了,也不可能看到她的膚色了。所以法醫也只能說當下無法判斷死亡原因。但現有的一切都明確指向這個女孩是自殺。太明顯了,明顯到都不用推論的那種明顯。所有證據形成一個閉合的圓,每個證據都在爭前恐後告訴我們結論。
夏新亮勘查完車內向我走了過來,他過來我就過去車那兒看看,裡面也是很多個號碼牌,鞋、蠟燭、都瞧見了,包括整個車內外的狀態。我再直起腰望一望四周,眼底登時躍入三座墳包,這地方那是相當荒僻。但如果想來倒也不難來,走機場輔路能開過來,這地方的確是個自殺的好地方。
倆人一碰頭,誰都對此沒提出異議,就擺明了是自殺。那接下來就按照非正常死亡進行工作就可以。
首先要聯絡家屬。結果現場工作人員告訴我們,家屬來過了,當媽的一見這現場當時就昏死了過去,當爹的跟著一起上的救護車。緊跟著媒體就來了,一下炸開了鍋。那不用想啊,筆錄肯定沒做成。
大部隊這時也開到了,開始疏散現場,要求無關人員火速撤離,雖說是要求,但有警察打人一事在先,現場又那麼多媒體工作者,還是以勸說為主,疏散工作就進行得異常不順利。等了好久終於可以撤離了,法醫隊伍先走的,接著才是我們和現場勘查人員。
上了車,我長出了一口氣,先給戴天去了個電話,好半天那邊才接。彙報了我這邊的進度,他對案情壓根兒不感興趣,畢竟他是保險起見才讓我過來的,宮立國小隊被停職,那他們的調查結果也就不能作數了,簡而言之我屬於臨時走過場的,我知道的他全知道。他主要是跟我囑咐快辦,讓迅速工作,迅速結案,警力有限,尤其現在這案子跟著成了熱點,一定要快辦,以便他們能儘快發警情通報。我問他眼下宮立國他們隊什麼情況,他讓我別問了,說老大們全在一塊開會,不跟我多說了。
我還喂喂喂呢,他就掛了我電話。他語氣中的焦急我也是能理解的,就沒再去煩他。可是我心裡現下有個疑問,一起自殺案件,怎麼就鬧成了現如今全網熱議的局。我們幹警察的,跟媒體向來就是不對付,他們是真耽誤我們辦事,我們全有過類似的經歷,譬如我,要不是那個法治頻道非要拍攝審訊場面,我們那個被綁架的孩子也不會被耽誤時間最終導致死亡。兇殺案、綁架案,越是惡性案件我們越要隔絕媒體,媒體跟著的那次,白小燕她閨女就遇害了。這事我記得特清楚,跟我們那個綁架案時間很接近,萬人空巷全在關注白曉燕;但媒體跟著,暴露案件細節,透露警方動向,出現模仿犯或者導致嫌疑人更加窮兇極惡,哪個最後也是警方吃不了兜著走,我們被推出去砍頭,他們蘸人血饅頭。
但是另一方面,我們也需要跟媒體合作,重大的社會案件,民眾有知情權,我們也要進行普法教育。我們跟他們的矛盾,從來不在民眾認為的那些點上,不是影視作品裡那些,那都是為了戲劇衝突去編撰的,我們之間的衝突說到底就是他們想搶第一現場,而我們的工作性質又必須對工作現場保密。
這時我忽然想起了剛剛進入案發現場時,我們被一幫人圍著,問這個問那個,其中有個人問:「死者確認是富商蒙翔的獨生女嗎?」
這不對啊,我知道死者身份是戴天告訴我的,宮立國他們隊先期抵達現場後才知道的死者身份。怎麼會來記者,雙方還起了衝突?他們是如何得知訊息的,是誰走漏了風聲?
「師父。」
夏新亮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看向他,他正拿著手機,亮著的螢幕上映出的是關於此次事件的報道。
「有個事我越想越不對。富商蒙翔的獨生女死亡確實是一個大的新聞點。問題是,這幫吸血鬼怎麼能提前知道死者是誰啊?我越看報道越覺得不對。事發後來的媒體也就罷了,第一批來的、跟咱們爆發衝突的,是什麼情況?」
「我也正在想這個事。東風傳媒也不是咱們的合作媒體,怎麼就第一時間跑來了?」
趕到醫院,媒體記者圍一大堆,也不清淨。為了不觸發他們的「嗜血」天性,我跟夏新亮沒敢貿然進入,而是聯絡了院方,走人家的綠色通道潛進去的。
蒙太太已被醫院收治,目前在vip病房留院觀察,蒙翔陪同在側,兩人不是很想接受我們的詢問。這個我們也理解,但又確實有情況需要向他們瞭解,就合計等吧,給他們點兒時間。這事誰攤上誰糟心,養到那麼大的孩子,還是獨生女,說沒就沒了,關鍵又是自殺。
晚上8點多蒙翔從病房出來了,我以為他想跟我們單獨說說,沒想到他將我們請了進去。蒙太太的床被搖了起來,她靠在那兒,臉色蒼白,頭髮看得出來是整理過的,雖整齊卻透露出一股暗淡。
我們彼此之間打過招呼,夫妻倆精神狀態都很不好,但蒙翔還是先開了口:「瑩瑩是不是自殺的?」「您怎麼會有這個想法?」夏新亮反問。
男人深深嘆了口氣,躺在床上的蒙太太開口了:「這孩子鬧了兩回自殺了,搶救過來兩回。半年,兩回。拿剃刀割腕,當著我的面兒啊,那個血噴的……」
從蒙翔夫妻處,我們初步瞭解了死者的情況。
蒙佳瑩從國外留學回來,今年二十七歲,在國外讀到研究生學歷,但念研究生的時候課業進行得很不順利,這期間還休學過一年。回國之後她沒有參加工作,家裡條件很好,她爸爸也有意讓她去自己公司裡就職,但是她不幹,說什麼都不去。不讀書了,也不工作,就玩兒。經常夜不歸宿,整天整夜就是耍,家裡說得多了,她索性搬出去了,非常叛逆。跟她媽打一電話:「哎,我出去玩兩天去。」一玩就一兩個月,手機一關不知道去哪兒了,國內國外哪兒都去。她交友範圍也廣泛,有她父母知道的、認識的,更多的是她父母不知道不認識的,男的女的,在外邊跟好多人來往,不用問,問都是「我朋友」。人際關係可謂十分複雜了。
她為什麼發生這兩次自殺呢?管她媽要錢。她不工作不掙錢,但成天跟外面野,需要花錢。第一次要三百萬。
「媽,你給我來三百萬。」「幹嗎使?」
「別問幹嗎了,就要三百萬,你趕緊打給我吧。」蒙太太給我們學,就這個口氣。
家裡人很蒙,心想一年給她幾百萬還不夠花嗎?幹嗎突然要三百萬,這是有什麼急事啊?她媽媽就焦心,說:「你說實話我就給你。」
蒙佳瑩就不說要錢幹嗎。不說家裡不給,她爸她媽也跟她急了。爸媽急了她更急,說:「不給是吧,我自殺了啊!」
蒙翔夫妻倆都沒當真,蒙佳瑩是女孩兒,從小就慣著,富養。蒙翔就很生氣,說:「我在商場浴血廝殺了半輩子,還沒人敢威脅我呢!」叫蒙太太不許給,不僅不許給,以後還不能這麼慣著了,這是要上天啊!還拿死威脅爹媽了,欠教育!
兩人誰也沒想到,蒙佳瑩真是說到做到,她在暫住地吃了大量的安眠藥,真自殺了!一開始她父母沒在意,後來又打電話過去覺出不對了,趕緊找人報警,來家裡發現她吃了大量安眠藥。到醫院進行搶救還算及時,給搶救過來了,沒死。這是去年6月27號的事,跟手包裡那個搶救單吻合。蒙佳瑩給救過來了,她睜眼第一件事還是要錢,她媽一想,得,給她吧,也別問幹嗎使了,孩子都這樣兒了,明顯不是鬧著玩兒,遲一步救不回來人可就真沒了!就這麼著,蒙太太當時在醫院就給孩子轉了三百萬,蒙翔給氣夠嗆,開車就走了。
這事過去沒幾個月,也就是半年的工夫,12月13號,自殺威脅又來了。還是要錢,這回要七百萬。她直接回家裡來要的,穿了個黑色連衣裙,戴著一頂羊毛禮帽,進門二話不說就是:「媽,給我七百萬。現在,馬上。」一身酒氣。
蒙太太又蒙了,還是問她要錢幹嗎。這才半年,剛拿走三百萬,怎麼又要錢?還要七百萬?
蒙佳瑩不說,反覆就是:「你別問了,趕緊把錢給我。這點兒錢對你們來說還是錢嗎?錢重要我重要?你們掙錢、掙錢,時間永遠都用來掙錢,我呢?誰管我啊?我從記事開始,我跟我爸待一塊不僅次數有限,就是在一塊,也沒超過倆鐘頭。什麼都別說了,給我錢。」
蒙太太不給,蒙佳瑩就鬧,最後從包裡拿出一把剃刀,直接就割腕了,一刀就下去了,沒猶豫。登時那血就噴了出來,沒錯啊,割腕自殺不能橫著,得豎著,下去就是噴泉。也就是送醫及時,晚幾分鐘這人就沒了。
這回蒙太太又給了七百萬。
鬧了這麼兩回,蒙佳瑩跟蒙翔夫妻的關係基本降至了冰點,過年雙方都沒聯絡,蒙翔不許蒙太太給女兒打電話,說:「這不孝女我就當沒生過她,她愛死就死吧,什麼事也不跟家裡說,就知道跟家裡要錢!她拿咱們不當人,咱們也沒必要拿她當人!她就是個畜生!畜生都不如!」
蒙翔這話是氣話,可蒙太太更生氣,她兩頭受氣,這邊閨女罵她就知道掙錢,那邊老公怨她教出這麼個白眼兒狼,她也就沒聯絡閨女。但她盤算著真得找閨女好好談談了,哪怕不願意跟她交流,找個心理醫生看看呢?
再聯絡就是今年3月份了,打了電話,但是閨女不接,不接蒙太太也沒再打,心想沒訊息就是好訊息,她缺錢就自己聯絡他們了,等她再回來,她們娘倆好好兒聊聊。萬萬沒想到,再聯絡的日子再也沒來,夫妻倆接了警方電話往現場一去,這回真是陰陽兩隔了,蒙太太當時就暈倒了。
我們也問了蒙翔夫妻他們的女兒有沒有什麼惡習,譬如毒癮。她曾經長期在國外生活,很有可能染上毒癮,再加上這麼要錢還死活不說原因,肯定有蹊蹺。但夫妻倆說沒有,絕對沒有,女兒只酗酒。
蒙太太其實我能看得出來,她跟丈夫不同,她不接受女兒自殺的事實。她尤其不明白女兒為什麼就這麼走了,她是愛鬧自殺,但鬧自殺說到底是為了要錢,但這回女兒完全沒跟他們聯絡。那我問她,蒙佳瑩除了他們夫妻倆,還有沒有能勒索的物件?蒙太太又說不上來。再換個方向,我問蒙太太,蒙佳瑩生活裡有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但這是個死迴圈,他們不知道錢的去向,也就無從得知蒙佳瑩的難處在哪兒。她就是不說,死活不說。
對話進行到這裡,蒙太太已經哭得泣不成聲,蒙翔的眉頭自始至終就沒解開過。蒙太太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是不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
這個問題我真的無法回答。怎麼叫合格?都是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帶大的孩子,要吃給吃、要喝給喝,供她讀書,悉心培養。就連尊重,蒙太太也做到了,願意去聽孩子說話、想嘗試瞭解孩子,孩子不說,她雖然追問但也不逼問。能說她的育兒觀有問題嗎?孩子養走了樣兒就是她的錯?
首先我不忍心指責,我自己也養娃,其中艱辛不當父母的人絕不會知道;其次我也不覺得自己比她強,對我兒子來說,我是個隱身俠,他需要我的時候我常常不在,這個距離導致他也有不想跟我分享的心思、也有不想跟我討論的問題,我又做了什麼呢?蒙太太也許不夠了解女兒,我也未見得就有多瞭解我兒子。說到底,自己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他或者她是個獨立的個體,有獨立的思維、獨立的行為模式,父母無法也不能控制他。他們終究會走出父母的懷抱,走進自己的人生,這時候父母能做的,真的少之又少。父母與孩子之間的矛盾真的不少,由此引發的刑事案件我都不知道經手過多少起了。孩子不能選擇父母,但同理,父母也無法選擇孩子。
問詢進行到最後,還是夏新亮體貼,跟夫妻倆說了會兒安慰的話,承諾一定會把案件處理好,不出意外會盡快安排送回屍身好讓他們做後事安排。他還留了自己的名片,說再有什麼想起來的就聯絡他,哪怕是心裡鬱結也可以。
我先出來了,出來回到車上點了根菸,一閉上眼,眼前就是案發現場的情形。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兒,跟車裡點蠟自殺了。家裡家財萬貫,生活光鮮亮麗,卻成天跟狐朋狗友一塊嗨,嗜酒,夜夜笙歌。這樣的人可能是比較孤獨的。越是熱愛狂歡、熱愛虛假繁榮,內心深處會越空虛。但凡這人很充實,也不會成天呼朋引伴了。
那她是死於孤獨嗎?
這問題我不知道。雖然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這個女孩兒是自殺的,但不知怎麼搞的,我心裡就很彆扭。不是這個現場有哪兒彆扭,是這個現場太不彆扭了,這個現場的一切都在宣告—我自殺了。這讓我特別扭。尤其包裡那兩張搶救證明。這玩意兒是出於什麼目的要隨身攜帶啊,為了方便我們工作?還真有死了也不給人添麻煩的,有,但是蒙佳瑩的性格說實話不像。
本來我還沒有這麼異樣的感覺,跟蒙翔夫婦聊過之後,這個念頭開始強烈了起來。蒙佳瑩是個很任性、很倔強的女孩兒,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她勒索父母是為了什麼,但一個如此剛性的女孩兒,說死就死?她死兩回不是她想死,是以死來脅迫,來達成目的。這個蒙太太看得很清楚,我也一樣。
我的腦子轉啊轉,越轉越想把這個案子、把死者蒙佳瑩往下挖。以死威脅,蒙太太說蒙佳瑩再沒問家裡要過錢,在此之前她已經從家裡拿走了一千萬。禍害人不能釘死了一個人禍害,是不是真有可能她還有別的威脅物件?一樣的套路,但是對方沒有理睬她?
她自殺應該是事實,但究竟是什麼導致她自殺的,我現在特別想知道。一想到一個正值妙齡的女孩兒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還給父母留下不解的謎團,我的心就抽痛。就是一種代入心理吧,父母為了孩子忙忙忙、忙掙錢,而孩子卻感受不到家庭溫暖,她去怨恨父母。我又何嘗不是呢?我連忙掙錢都算不上,就是在崗位上忙,為社會安定繁榮而忙,為此我犧牲了陪伴我兒子成長的時間、跟我兒子交心的時間,以及許許多多父親應該給予兒子的時間。本來我的家庭就有許許多多的問題,他攤上那麼個媽,又攤上我這麼個爹,一想到我兒子的未來會不會也像這個女孩兒一樣深陷迷霧,我就心絞痛。車門開啟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現實,夏新亮上來了。
「他們情緒還行嗎?」我問。
「不好。誰遇上這種事也好不了。尤其蒙翔的妻子,挺叫人掛心的。」「嗯。」
「說實話,我也不願意相信蒙佳瑩是自殺。但是現場就是那麼個現場……蒙翔倒是比較理智,但也是強撐著。我臨出來,他跟我問遺體交接的事,眼眶都紅了。唉。不過話說回來,師父,」夏新亮繫上了安全帶,「您有沒有覺得跟車裡燒蠟燭自殺挺……怎麼說呢,不是很常見。我還琢磨這事來著,你看她哈,一開始吃安眠藥,跟著又割腕,都是挺傳統的方式,就說這回真想死,按她這個思維模式……上吊啊,跳樓啊,豈不是更合理?」
「確實。所以我考慮她是不是還是不想死,就還是想拿死威脅誰。」「哦?」
「這個手法啊,還是鵬子跟我說過,你感覺挺奇特,但是有幫富二代就這麼幹。他們開著車,喝完酒之後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兒,把車窗搖上,旁邊兒點一個蠟燭往車裡一躺,幹嗎呢?就是要錢。管家裡人啊、管誰的,要錢。你什麼時候給我錢,我什麼時候告訴你我在什麼地方,因為蠟燭燃燒氧氣嘛,車裡全是二氧化碳,威脅效果特別好。但是你其實特別不好控制,鵬子說基本上找到的時候死了好幾個,很多。」
「這……」
「搞黑貸款那幫人就愛給人出這種主意。」「您的意思是?蒙佳瑩欠了高利貸?」
「推測。不然幹嗎啊,嘩啦嘩啦地要錢,跟無底洞似的。」「那她為什麼不跟家裡人說?她爸能沒轍?」
「你不知道她貸款幹嗎啊。不吸毒,那賭不賭博啊?肯定錢沒往好處去。」夏新亮長出了一口氣,吹起了他前額的碎髮。
「我真挺想往下查查這事的。還記得咱們討論過意識形態犯罪吧?」
「嗯。」夏新亮點頭。我倆聊過這事,他一學長搞集資詐騙,給他氣夠嗆。
「這年頭,智商犯罪最難搞。智商犯罪就是主要以詐騙為主,黑貸款其實就是詐騙,但是它打的是擦邊球。可它確實是老百姓目前為止無語無奈的犯罪形式。咱們投入這麼些警力去打擊,卻收效甚微。很頭疼。」
「真是無奈,逼死了多少人啊!家破人亡。」
許鵬自打專項開始高這個,跟我的過好幾回酒,真恰他都問壞了,他說:「大劉兒,從前這些事叫也聽過,暗也見過,但是真鑽進去,太可怕了,這種犯示太可怕了!殺人不用刀,比精神病還牛呢,好些讓你幹留眼!現在我們還發現向軍隊。各方面,放小額貨款的。你是公務員嗎?是。拿你的證件來我就給你放款,贊多少我都給你,因為你有單他你跑不了。孩子貨款,拿身份證來。你多大啊?今年十六步,你身份正我給你放數。其實就是「黑貨然」。孩子事黑貨款下嗎去你燈道嗎?玩兒去、遣夫,我好來料,第二次他還去。但你得把錢始我還上,比如說今天你借五萬,我給你口萬,你還得還我五方,家長知道了肯定不幹料!可要切新他防路能行嗎?他還有辦法,教你自殺,你死兩回,自殺死不了人,吃安眠藥,嚇睛他們。皆定給你還上這個錢。這小孩就開始了。」
要行法得警不了嗎?警不了。在我們現行的法律當中只有一個,叫「教啦」。但,他們不承認就不叫「歌暖」;他欠我錢我讓他還錢怎麼了?這種打擊是很無效的,所以這類秦件就展展發生。現在自殺率這麼高,跟這幫人就不了千系!
還不僅是自殺,它的危害性是非常廣泛的。因為還不起錢去搶劫的、殺人的,太多了。小翻賞比殺人、服海還可惡,可惡在什麼地方?它把一個家腐弄得支高破碎,但我們確實沒有打擊辦法。
小鎮貸犯這些孩子、公務易遍死了,我們也沒有辦法,就下船眼,就保護不了這些老百處!怎麼定性?可法上定不了性。金群犯罪?怎麼金坐見罪了?欠傅還錢,該恰多少給多少,借五萬他給三萬,以入戶費、談話遇或其他我用和除二萬,寫一張五萬的欠條,能享他怎麼著?就事怕是做定了,定性是高利質了,可故高乳育達紀不透法。
至今為止,我們沒有一個明確的,打擊它的法像規定。目前法律上只有非法黑責和作痛,什麼是作騙?虛構事實,非法食沒財產,可高利貸又不是作騙,它沒有虛構事實,它行走在法體的邊緣。還有現在社會上的策方,叫非法屬務,現在非法集旁只處理這些人中的一個,就是法人,其他全處理不了,老百姓的錢還是追不同來。
我把許躺跟我比情的這些講給夏新亮聽,聽得他眉失深額。「切實跟理想的差距就這麼大。」
「咱往下直意吧。師父我黎跟後往下查。」
「吧。到淚喪。要是連咱們都淚喪了,就真沒救了。雖然禁佳壁應該是自殺無是,但能也可以去搞清想她為什麼自殺,背後若真有人在持動、自想布也辦他!祖屬花朵不能最他們手裡!」
「對!」
「我初步是這麼想的。」
「巡別拖煙,不然暈邊停一下吧,咱偶倒個手,開車抽同不造法但過規。」
「那就不拖了,「徒果被訓得是,「蒙佳堂如果不是主動自殺,那肯定就是讓人洗腦了,一種是奇品洗。我讓你吸看聽我的,你跟我僧佳我給你再品,然後我誘導你去情博,趙紅跟就是這種,但戴佳堂不吸哥,她父母說了,他不吸患,而且就現在這個禁哥力度,他要是吸毒,早就上名單了,i把這個給排除,唐就是撞博洗了,一個人這麼六親個認,這麼人第人第要錢,還可解情了高利食最後被話導自殺要線。那她就沒有可能隨情。現在這麼一個網際網路時代,網路上是各種精師齊開花。毀了一代又一代人。」
「軍較化了。」
「年輕化,而巨是非常年輕,現在無論是緒博還是赤品,都已經走入高中校因了,高中校園可以查出很多來,大學權回就不說了,大學校後已經很著道了。這些孩子沾染了那習,再加上攀士成風的環境,你說能不給黑貸款滋生的溫床項!」
「小禁贊這塊兒唱也能入手,這個不難查。」
「都不難。她腰博、她惜高利貸,這都太好查了。但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這是難查的,也是咱們想查的。」
「戴隊好像是叫咱們盡決結案吧?」「不敢建渾水啊?」
「那倒沒什麼不成的。搜上來ا去蛛佳寶的相住地嗎?」
「去料,就是秀那兒開呢。儘快盡來。程度副詞,我說我儘快。我就是盡夾了,就跟我產生了犯群意識似的,你能法開我能裝看?」
夏新亮拿脆騰時頂了我一把
「喊咬嘆,別率。咱別大街上玩兒漂移。」
進入榮佳望的租住地,我還挺高外的。房能收拾得tt淨淨、整整齊齊,所有東西清列得非常規短有條理。復新亮看了一四之後對我說:「她應該也有點潔身,溼機巾、一次性洗胎巾、除摘儀、消意滾、鍵盈吸塵器。一樣都不少,我感覺跟在自己家裡走了一屬似的。」
室內沒有打鬥意速,門出部是閉鎖狀態。
假現場取正工作的技術人員也表示沒有什麼得別發現。最後我們得走了蒙佳至的筆記木電勝。李是川眼王勤等在隊上,我們回來時候,他何已經整理好了愛生楚手機里約資訊、通活記錄。
我把心勝交糖穿是別,宰過了他們邊理的灣料,不得不說,覆佳臺朋友真沒多,微他上、通用景토機人滿為患。像爺有90後一樣,蒙佳堂性愛表達自我,朋友釐經常發,點題的不少,評論卻沒幾個。不出所料,父母都被她遮蔽追了。這些用友圈也沒跨意義,秀廚성那一套。但是她秀的名講包、高跟鞋,在地李裡我是沒有看見,不知道是不是都已經變柔掉了,就那猜提的還在,停在「野裡那要要支揮著她約廣體,掛讓人能編的,明即是個含著金淡些出生的富家女,加死得那麼芬家那麼運涼。一雙布在,一隻手包,再加上那78決缺,列是如的全部身家了。相反地,負便卻是山高,王勒盛涯了她的財務狀況,那些金卡無一不是負信樂累。
走投無路,這四個學是那且廠體最好的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