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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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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世傑是在逃人員,他使用殭屍賬戶是非常有必要的。這些賬戶也基本都是被用於轉賬交易。錢一進去,他就取走。再多也操作不了,警如網銀、手機銀行,想開通這種便捷業務,對身份的核實都特嚴格。

我們這邊沒啥進展,何傑那邊倒是熱鬧了起來錢被取走了,還就是在河北本地取走的。

何傑帶著他們隊的小張直接就奔赴河北了,讓我們留下等他訊息。結果這訊息一等,等得我哭笑不得。

何傑把監控一調,發現取錢的這個人,任何遮掩全沒做,大臉叫攝像頭拍了個清楚。這人是老太太的親孫子,關世傑的兒子關戰。關戰跟河北大學城裡某個大學上大一,跟這個銀行卡號的持有人崔孟麗不同校,但是都在大學城裡頭,倆人不僅認識,還正在搞物件,搞物件費錢,關戰又是跟著奶奶,奶奶這輩人都節儉,生活費就按月給,給也就給個伙食費,額外帶點兒零用錢。一談戀愛,這錢就開始不夠使了,關戰這小子餿主意就來了。

這會兒,關戰跟崔孟麗,連同何傑跟小張,都在大學城的會議室裡坐著呢,也不存在什麼審訊,關戰交代得清清楚楚:怎麼使網路電話把他爸電話號碼給覆蓋了,把這個資訊給發出去的;怎麼管崔孟麗要的卡;怎麼想出來騙奶奶的錢。

何傑說:「我還沒訓他呢,他小女友急了,狠狠抽了他一耳光,抽完把自己氣哭了,說你這不是坑人嘛!你奶奶對你這麼好,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缺錢你說呀,我有錢,我又不在乎約會非得吃大餐,你辦的這叫什麼事!」

何傑真是尷尬,一方面,關世傑這事泡湯了;另一方面,他還得給小情侶調停。這麼一鬧,關戰的爹是逃犯這事都讓小女友知道了不說,這事還鬧出這麼大陣仗,警察也來了、學校也知道了。這眼看倆人就是吹燈拔蠟。何傑說:「我倒是不心疼那臭小子,我是心疼那小姑娘。我自己也有個閨女。你說要是我閨女攤上這麼個皮小子,給氣成那樣,我這當爹的不得心疼死?」何傑好生安慰了姑娘一番,尤其給她科普了一條安全知識:「人、財、物概不外借。再進一步,好心幫忙也要有警惕性。這回還好,親孫子鬧麼蛾子問自己奶奶要錢,可如果要是別的事呢?哪怕還是這事,換他用這手段詐騙了陌生人,你是不是就跟看攤上事了?更嚴重的,壞人販毒,不告訴你是毒品,就託你給幫著帶行李,你啥啥全不知道,最後給抓了,你父母怎麼辦?」

小姑娘哭得稀里嘩啦,也是給嚇若了,哭歸哭,怒歸怒,跟關戰還挺有感情的,她說:「他雖然辦出了這種事,可說到底還是為我,尤其他平時對我特別好,每天去食堂給我打飯,去開水間給我打水,沒事就騎車帶我去這那兒的玩兒。」何傑尋思這倆孩子八成能和好。

何傑受老太太之託,直接給關戰捆回了北京,往家裡一交,老太太說:「何警官,您拿手銬給他銬走吧,關他個三年五載,省得我這把老骨頭還得拿掃炕笤帚抽他。」關戰哭了,撲通就給奶奶跪下了,老太太也哭,說:「你缺錢你倒是說啊,我也不知道你交了女朋友,你說我能不給嗎?」關戰哭號:「我知道您儉省,我也沒想騙您,我是實在沒錢了,想著您也惦記我爸,我騙您一回您知道他還活著,您就能少嘆氣了,等假期來了我去打工,我再還給您。我哪兒花得了兩萬啊,我就怕少了您不信。」

何傑跑了幾百公里出了越警,完美解決了一場家庭矛盾。

然而這回誰也沒笑出來,等於關世傑到現在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以後也不見得會有。這世紀謎題,恐怕要帶進棺材裡了。

忙忙碌碌,日子就會過得特別快。文君再找我說戴天的事,已經是又一個秋天了。早秋,日頭還留有幾分毒辣,可一旦入了夜,便就會顯露出頹敗之勢。

「女特務」的人脈不容置疑,我查了那麼久都沒線索,眼下她卻擺了一整套的證據鏈在我面前,它們形成了一個閉合的圓。

嫌疑人孔軍在跳樓前夜,跟戴天見過面。那段消失的監控也不是什麼裝置故障,是彼時負責看守所監控管理的、名為常寧的人刻意抹去的。至於為什麼要抹去這段監控,來找他的王樹響給出的理由是;分局來人要再找孔軍瞭解點情況。他工作上有點小失誤,對方不希望自己的上司知道,是個新手,照顧照顧。

那這段監控裡到底有什麼呢?常寧刪除之前看過,很平常。兩人面對面說話,來看守所的小警察也確實攜帶了某種文書,孔軍還在上面寫了什麼,完全沒有矛盾衝突,所以常寧就幫著給刪了。他跟王樹響是同期,關係很不錯。

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第二天,這個犯人被提走去指認現場,卻再也沒有回來一他跳樓自殺了。

常寧非常不安,他找到了王樹響。但王樹響對他說:事已至此,上面已經來人調查了,咱得咬死了,這時候多說一句都是錯。

常寧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很是惴惴不安了一段時日,哪怕風波過去,一切又恢復如常,他心裡始終記掛著這件事。但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時光如流水,撫平著所有人的生活。再後來王樹響高升,常寧辭職,這件事就慢慢被淡忘了。

文君雖然通過種種線索摸出了常寧這個人,但一開始他並不願意承認這段往事,怕追責。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文君才把他拿下。

調查進入到這個階段,也沒有再多工作可做了。

我心裡像長了草,戴天牽涉其中已是不爭的事實,可動因是什麼呢?何以得這般欺師滅祖?楊師伯待他還是很不錯的,師父嚴厲、我又嘴臭,唯一能開解開解他、貼心鼓勵他的,就是楊師伯。

說我心裡沒有答案吧,也不是。是這個答案我太難以認同一楊師伯不在了,戴天較之以往跟師父更親近了一些,也還是無頭,也還是工作能力差,但是他溜鬚拍馬的功力見長,為人處世會來事也讓他開始露臉。隨著師父升遷,戴天也享受到了紅利,他踩著師父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路,一路走到了現如今的位置。楊師伯要是還在,這一切想也知道輪不到他。師父曾幾次感嘆:「你小子實在是不思進取,阿斗扶不上牆,楊捷要是還在就好了,我也不用成天給戴天操心了。我不培養他,我培養誰?誰讓我培養?他肯定不是最合適的人選,但我沒的選。子承明,你就不給我爭氣,怎麼就那麼像我,那麼擰。」

我還跟著呵呵傻樂:「隨了您嘛,離不開一線工作。」

就像當初允諾的,文君同意讓我先跟師父打個招呼,也跟戴天談談。但是我把這個順序反過來了,我先去找了戴天,我就想聽他怎麼說。我心裡也有底,他也不用惦記加害於我,證據不是我搜集的,也不在我手裡,他就是把我殺了,這事也是紙裡包不住火。更何況。我深知他沒這個膽量。

膽量,也難說。我瞭解他嗎?我以為我瞭解,其實不然。他要真沒膽量,他能去加害楊師伯?他要真沒膽量,能這麼些年跟沒事人似的欺瞞師父?這人血饅頭他吃得挺香的。

可與此同時,我心底又有另一個聲音,雖然微弱,卻也存在。也許他能給到我一個更合理的說法呢?哪怕這都板上釘釘了,我竟然還在期許一個「也許」。我是嫌棄他,我是瞧不上他那一套處世哲學,我還打心眼兒裡覺得他德不配位,可是他身上也不是沒有閃光點,尤其是這回我再回來,對他的看法隨著我們相互配合工作當真有了些許改變。可就在我覺得從前也許是我錯了的時候,他給我來了這麼一齣!

我沒有約戴天出來,而是在這天晚上去了他辦公室。他還在加班,這個位子的常態就是加班。戴天雖然不擅長查案破案,但是他幹這個職位不能說他不稱職,見我不請自來,他還挺迷茫的。

我被讓到沙發上,心裡很複雜。我們倆時隔這麼些年又一起共事,雖然誰也看不上誰,但是隨著不可避免的交集,其實還是有些靠近的。我不知道戴天是怎麼看待我的,興許還是個惡霸形象,興許還是那個「欺負」他的師兄。但我發現我不那麼牴觸他了之後,他好像還挺愛跟我說些真話的,至少能做到和平相處。我要是再收斂起毒舌收斂起自大,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有那麼點兒依賴我的意思,相互取長補短。

「小天兒啊,」我迎向了戴天的眼眸,「你叫我一聲師兄,一叫就是這麼些年。甭管真敬重假敬重,能叫這麼些年就不容易。要說咱倆也是有緣分,一塊認了同一個師父。」

我這話說得也是唐突,他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師兄….."

我示意他別打斷我:「我這個人你也知道,脾氣臭、嘴巴壞,但是心眼兒還行。隊上從咱領導、前輩,到咱後輩,誰的玩笑我都開過,特別欠。但唯獨我開你的玩笑,開得最過頭。這事我至今都挺內疚的。」

「師兄,咱不說這個了。你也說了,我到今天都叫你師兄,就是我真的翻篇兒了。我是氣你來著,我也耿耿於懷了好些年,但我知道你,我相信你肯定沒有惡意。那會兒咱們都還年輕。」

「我必須得跟你道個歉。這是我欠你的,」我說,「不敢說讓你接受,但我表明一下我的態度。我錯了,就是我錯了。」

「我接受,我接受。師兄你別有心理負擔。咱倆太多年都不在一起共事了,你在一線奮鬥,我學習管理層面的東西。那現在機緣巧合,咱們又在一起了,我支援你工作,是我作為領導我應該做到的,別說你是我師兄,哪怕不是,我該做到的也會做到。但你今天跟我認錯,說實話我挺感動的,師父知道了肯定也特高興,咱們兄弟倆,就該彼此照應。咱們團結,就是師父最大的欣慰。」

我看向他:「我能認錯,那你能嗎?」福?:

「孔軍跳樓前一晚,你為什麼會去見他?你去見他,又為什麼讓看守所刪除你們會面的監控?事後本該隨同一起去指認現場的你,為什麼沒有去?」

大約是我的問題丟擲得太突然,戴天愣住了。

「捫心自問,楊師伯待你不滿吧?你不懂的、你工作中出現的紕漏,我作為師兄我失職,沒能幫助到你,可楊師伯沒少幫你吧?多少次,你讓師父罵出去,是楊師伯開導你,把你領回來跟師父認錯。多少次,你這沒辦好、那沒辦好,是楊師伯手把手教你吧?」

「師兄你誤會了,我不知道你打哪兒聽來的……」

「我誤會你?」我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頭,「王樹響的妹夫李巖挺涉嫌非法經營,你是不是從中斡旋了?王樹響的兒子王語純招嫖,是不是你封存了檔累?宮立國的手下自稱是流氓與媒體記者發生衝突,去到現場的記者是不是你走漏的風聲?事後又是不是你把宮立國調動去了特警隊,調離了你身邊?」

我把王炸扔在了牌桌上,戴天傻眼了。他倉皇地向我解釋,賣力地給自己辯白。說實話我不是不想相信,是我太難相信。

他聲稱那一晚他去看守所找孔軍,是因為孔軍的筆錄有兩頁漏簽字了,這是他工作失職,沒有當場核查清楚,事後複審工作又沒有做到位,他一發現就慌了,這馬上就得提交上去了,而孔軍早已被移送至看守所。他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去拜託看守所的工作人員,請他通融一下。王樹響出於好心幫助了他。他見到了孔軍,讓他補齊了簽字,全程他們交流的就是這些東西,他絕對沒有給孔軍施加壓力迫使孔軍跳樓。第二天他沒跟著去指認現場,完全是因為組織材料的工作進度太拖後,是楊師伯讓他留下處理收尾的。

我說:「這話你自己去跟師父說吧。我不想出首你,你也跟我解釋不著,你最該解釋清楚的是師父。」他說:「師兄我冤枉啊!你記不記得那晚我給你打過電話?我給你打了三個電話,你沒接。你沒接我實在沒主意了,才出此下策!」

他這麼一說,我的記憶瞬間動了起來,那會兒我正跟著師父摸排一起兇殺案,一直在走訪,怕影響工作,手機全程靜音。戴天好像是給我打過電話。但是我沒接到,沒接到事後也沒回。

戴天一直在說一直在說,說得我有幾分動搖了。

我問:「那你能不能拿出什麼證據來?」

沒有證據。安排他做材料組織工作的楊師伯已經去世了,能證明他讓孔軍補簽字的影片被刪除了。王樹響跟他有利益關係,是無法作為客觀證人的。而被他稱為「救命稻草」的我,卻只能算是間接證人,只能證明他當晚給我打過電話,這根本不算什麼證據。

我們正說著,戴天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師父。

宮立國沒有遵守約定。他已經向光明隊長出首了戴天,等於我還沒來得及跟師父通氣,師父已經被光明隊長請去了。

戴天的清白無法證實,但他陷害楊師伯其實也沒有直接證據,都是間接證據。可跟王樹響相關的樁樁件件、跟宮立國的恩怨矛盾,這都是板上釘釘的。主要,師父一下受了打擊,傷心過度,大病了一場。在師父養病期間,我去探望了多次,他沒怨我沒有及時跟他打招呼,反而肯定我說:「你先跟小天兒談是對的。」從理性上,師父看過了證據、跟戴天進行了談話,包括光明隊長,還是願意肯定戴天在楊師伯這件事上是無過失的。他工作上有過失這沒錯,包括湮滅證據,這都是大錯特錯。更別提後來動用自己的權力去幫王樹響處理問題、去陷害宮立國。可是從情感上,師父不願意原諒戴天,事涉楊師伯,這就是踩了師父的底線。縱使戴天極力撇清自己同孔軍的自殺沒有關係,但孔軍自殺是事實,他自殺前見的最後一個人就是戴天,也是事實。

疑罪從無。戴天雖然沒有因此蒙冤,但鑑於他的種種「不良」行為,被組織上認定不適宜再從事現在的工作。這回師父沒有出面,既沒有精力也沒有意願,聽小道訊息說,戴天有可能會被調離北京。事後我跟戴天也沒見過面,我不知道還能再跟他說些什麼,於他,亦然。

我們的領導一職來了個空降兵,聽說挺有履歷。不是師父的人,也不是光明隊長的人,我覺得挺好。工作中,我們有挺多接觸的機會,是個能扛事的人,也特別注重效率,他也官僚,但是就還好吧,有事說事,無事退朝。

年底了,又是立功受獎的時候。休病假的王勤回來了。其實也不是回來了,他調回機關了,這次過來就是領獎的。阻斷藥物給力,王勤雖然受了一番罪,但是沒有感染艾滋病毒,還瘦了!而且聽說他就要晉升副處了。

李昱剛還是老樣子,懟王勤:「我們幾個都比你辛苦,你好意思嗎?」

豆新亮代替他迷弟懟了回去:「怎麼不好意思?不是我們臥床休息了大半年啊?」李昱剛回懟:「敢情誰弱誰有理啊?」

「你們都別吵吵了,難得王勤來,晚上我請客,咱們一起吃頓飯,也年底了。」我說著,放下茶杯,拉開抽屜,把小紅本給王勤拿了出來。之前開表彰大會,王勤最後一次複檢,沒能趕來。我作為他「領導」,幫他收著嘉獎證書。

王勤把小紅本接過去,能看出來他繃著喜悅勁兒,誰拿小紅本不高興?但是礙於李昱剛的刻薄,他不好表現出來。

誰能料到,王勤小心翼翼地開啟小紅本,一下兒炸了:「我幹一輩子警察了,我不圖名、不圖利,我拿這東西,一是證明我自己,二是我拿這東西回家給我媽看!你們就給我個這!拿我打鑔玩兒呢!我招你們惹你們了!」

我們不明所以,夏新亮趕忙起身走過去,拿過小紅本一看,噗一傢伙,嘴裡的水全噴了。

什麼情況啊?我趕緊從夏新亮手裡接了過來,上邊寫著「年度最佳嫖客獎」。因為沾了水,這會兒這字兒往下流,字兒下面還有字兒,是真字兒了。我趕緊用手一抹,再遞給王勤,王勤這會兒已經眼含熱淚了,給氣哭了。

李昱剛抬腿開拔,我一把給他小子薅住了:「你也忒不著調了!有這麼拿老同志打鑔的嘛!」「不是我,真不是我!」

我一個過肩摔就給他撂在沙發上了。「打人啦!打人啦!」

李昱剛這通哭號,給文君也招來了。她進屋一看,莫名其妙:一個抹淚的,一個哭號的,一個打人的,一個攔著的。

把情況這麼一瞭解,文君笑了一個前仰後合。

「我告訴你小兔崽子,晚飯你請!文君你也來,咱吃垮他!」

李昱剛這時掙扎起來,給了王勤一個熊抱:「王哥!你就是不禁逗!你得感謝我啊!你看我鬧你一通,你男神給你站隊!興不興奮激不激動?」

王勤這才破涕為笑。

李昱剛繼續說道:「這一年來,其實破案根本不重要。我們衝鋒陷陣,你在後面也做了很多,別的不說,光半夜給我們煮麵,就特別溫暖。挺捨不得你的,王哥。就是因為捨不得,讓我再涮你一回。」夏新亮也抱了過去:「破案怎麼不重要了,重要!王哥也跟著咱們一塊,咱們一起破了那麼多案子,還有好些舊案,多有成就感!王哥,好樣兒的!你在與不在,都是咱們隊伍的一員!」

我跟文君笑著看著他們,文君這時候說:「年輕真好。」「是啊。」我附和道。

「對!我還年輕!」

王勤一聲大喊,我們都笑出了聲。

我朝王勤豎起了大拇指:「年輕!都還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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