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柔和,牡丹有些訝異,隨即垂下眼,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一大盆開得正豔的魏紫,淡淡地道:「使人來抬去好了。只要莫折給人戴,借天夜也無所謂。」
劉暢被她一眼看穿,有些惱羞成怒,剛剛平靜下來的情緒立時又被點著,他冷笑著看著她:「雨桐懷孕了。」
牡丹眼睛也不眨:「哦,這是大喜事啊,待我稟過夫人,給她增加月例,多撥一個人伺候,夠了嗎?」
劉暢死死盯著她,妄圖在她精緻美麗的面容上找到一絲裂縫,看透她裝下的慌與痛苦,失望和悲苦。
但牡丹只是隨意地撫了撫臉,微笑著看向他:「我臉上有花?還是覺得我額頭這翠鈿新穎別緻?哦,是了,前日玉兒瞧著了,說是要你給她買呢。就在東正街的福鑫坊,二兩銀一片,只不過我這花色,肯定是沒了。」
她舉止隨意,語氣平淡如同和一個交好的閨閣姐妹一般閒話一般,並不見任何的慌亂與難過,劉暢突然洩了氣。他不明白,為什麼她病過那場,好起來之後,突然就變了一個人。不爭不搶,不妒不恨,就連他要了她最倚重的雨桐,也不見她有任何失態,非常平靜地接受了,倒叫他有些沒臉。
劉暢的神色變了幾變,著她漾起一絲微笑:「不是你臉上有花,也不是翠鈿別緻,而是你本身就是一朵牡丹花。」他大步走過去,溫柔地撫上牡丹的臉。
他的手指冰涼,帶著一股濃濃的薰香味,牡丹嫵媚的鳳眼裡閃過一絲厭惡,人卻是沒有動,微微仰著下巴,微笑著看著他:「我本來就叫牡丹麼,夫君看錯了眼,也沒什麼稀罕的。」
牡丹只是小名,實際上她大名叫何惟芳,但還是一個意思,「絕代只西,眾芳惟牡丹。」何家老爺將她看做寶貝,覺得什麼名字都配不上,只有這花中之王的牡丹才能配得上。但又覺著牡丹這名直接做大名不夠雅緻大氣,於是便弄了個惟芳做大名,可私下底,一家人都還是隻叫她的乳名牡丹。
牛嚼牡丹,聽牡丹這樣說,劉暢的腦海裡突然冒出她諷刺過自己的這個詞來,他頓了一頓,收回手,沉默片刻,仍然下了決心:「你最近深得我意,今夜我在這裡歇。」
深得他意?他以為他是帝王臨幸?牡丹垂下眼掩去眼裡的不屑與慌亂:「只怕是不行呢。」
不肯要是一回事,被拒絕又是另一回事,劉暢冷笑起來:「不行?你嫁過來年,始終無出,現在又拒絕與我同房,你不是想要我劉家斷絕孫?」
牡丹委屈地眨眨眼:「夫君息怒,生這麼大氣做什麼?妾身是身不便,不是不想服侍你。」
劉暢瞪著她,她平靜地與他對視,繼續扮可憐:「說得那麼嚴重,什麼斷絕孫?琪兒不是你兒麼?要是碧梧知道,又要哭鬧了。」
庶算什麼?劉暢把這句話嚥下去,冷哼一聲,拂袖就走,扔下一句話:「明日我在家中辦賞,你打扮得漂亮點,早點起床!」
牡丹沒有回答他。
他大步衝出簾,忍不住又回頭張望了一眼,只見牡丹已經轉身背對著他,纖長苗條的身伏在窗邊,手去觸那盆魏紫上最大的那朵花。盆離窗有些遠,她夠不到,便翹了一隻腳,盡力往外,小巧精緻的軟底繡鞋有些大,在她晃了幾晃之後,終於啪嗒一聲落了地,白緞鞋面上繡著大紅的牡丹,鞋尖墜著的明珠流光溢彩。
劉暢的心突然軟了,這珠,還是她嫁過來的第二年,十五歲及笄,他隨手扔給她的禮物,沒想到她還留著,並將它墜到了鞋尖上。他顧不上生氣,再走到她身後,低聲道:「你要做什麼?我幫你。」
那一刻,他想,就算是她惡意地想摘了那朵最大的花,和他作對,讓他明日無花可賞,壞了客人的興致,他也認了。
牡丹吃驚地回頭望著他,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瞪得老大:「你還要借什麼?」
劉暢再黑了臉,好容易湧上的柔情蜜意盡數傾瀉乾淨,轉而化作滔天的怒火,他冷笑:「借?我用得著和你借?就連你都是我的,我用得著和你借?給你留臉面,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稍後我就叫人來抬花,不但要這盆,還有那姚黃,玉樓點翠,紫袍金帶,瑤臺玉露都要!」
牡丹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劉暢。
何牡丹瘋狂地愛著牡丹花,所以何家陪嫁陪了二十四盆名貴牡丹,如今都在她院裡由專人養著,倒成了劉家春日待客之時必然要出示的道具之一。特別是這幾盆名字吉祥如意的,幾乎是每年必點之花。
牡丹的這種眼神,又叫劉暢想起了從前,以及他為什麼會娶她。他憤怒地舉起手來,牡丹這回算是真的慌了,迅速觀察了一下地形,計算出最佳逃跑徑,往後縮了縮,有些結巴地說:「你……你……你想做什麼?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手指,我……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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