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只是笑,就是不走。貴從外頭馬背上取了一床被來,就往長登上鋪。那門房慌了手腳,又拉不下臉,苦勸一回,又往後頭去,少傾,面帶喜色地來道:「原來主人回家了,因沒從這道門進出,故而不知,請您過去一敘呢。」
牡丹不慌不忙地跟著他往後頭去,一上半點也不多張望,少傾,到了一間四面透風的亭外頭,門房朝裡頭的人拱了拱手,自去了。
那人滿臉寒色地抬眼看著牡丹:「你是何家的老七?怎沒被拿進去?」卻是那何中丞了。
比他官職更大,臉色更難看,更討厭的人牡丹見了無數,怎會怕他?當下笑道:「我是女。」
何中丞吃了一驚,後悔不該放她進來。若她死賴著不走,可怎地好?
牡丹緩緩道:「何中丞不用怕,我不是來為難您的。只是初始聽家父說您為人光明磊落,不懼強權,想請您指點一二。您且聽我說完,若是覺得我家罪有應得,小女便折身走了,若是覺得其中有蹊蹺,便指點一二,出了這道門,便與您無關了。」
何中丞的臉色不見任何好轉,但還是道:「你趕緊說,馬上要閉坊門,你說不完,我便使人將你扔出去,不管你是男是女。」
牡丹便不提劉暢、不提蕭越西,大致說了一遍案情,何中丞一聽就知道其中有貓膩,臉色稍微鬆了鬆,道:「若是有證據,便可呈來,否則難上加難!不是我不敢仗義執言,而是也怕誤傷了人。」
牡丹也不管他怎麼想的,先行謝過,快速退出,飛也似地直奔汾王府,就在那坊裡尋個邸店住下,就想著興許能趕上汾王妃回來撿個漏什麼的。
她這裡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著,只苦了劉暢。將六郎打落牙齒,打斷了腿,扔到何家去嚇唬人,又操心蕭越西來搗,四處上跳下竄地只防著蕭越西,叫人盯緊了蕭家那一頭。緊接著又生怕牡丹要尋他尋不到,看著天要黑了,回到家先尋清華的不是鬧了一場,接著跑到永陽坊去高床軟枕地靠著,等牡丹自動來求他,他正好把她給辦了,把米給煮熟了再說。他香湯沐浴洗得乾乾淨淨,等得都有些迷糊了,誰知卻遲遲不見人來,一問才知連派去跟著她的人都被人給攔了,甩得乾乾淨淨,竟然她白天去了哪裡都不知曉。
一想到她白日里定然是去尋蕭越西了,他就不由心中暗暗生恨,咬著牙想,這個惡毒狠心的東西!他留著二郎、五郎不動,是還想著將來好見面,既然她無情,少不得他用點力氣,要叫她一次就怕了他。還有蕭越西,他用個什麼法收拾他呢?他蕭越西不是自詡天才麼?看不起他?還想把妹嫁給蔣長揚?算了,反正都是嫁給蔣家做兒媳,蔣二郎隔得遠靠不上,還不如便宜蔣呢!想必蔣得了蕭雪溪,正是如虎添翼,去做世吧,叫蔣長揚啥都得不到!至於蕭越西,一定要他好好丟回臉!從此抬不起頭來。
想到這些人的下場,劉暢的心情頓時大好,在床榻上打了個滾。一眼瞧見帳的顏色和款式在燈光下不是那麼好瞧,便皺著眉頭喊人:「來人!來人!重新換床好帳來。」
管事的被丫鬟從溫暖的被窩裡揪起來,打著呵欠進來道:「公,這就是最好的。」
劉暢罵道:「好個屁!沒見識的夯貨!你曉得什麼叫好帳麼?七寶帳,紫綃帳,九華帳,玳瑁帳,連珠帳,聽說過麼?不論哪種,明日就去西市尋了商胡給我買來!還有這屏風!我曾瞧見有人有座銀交關鳥毛貼飾的盛裝仕女屏風,你去給我弄一架來!不拘多少錢!」
那管事的忙忙地應了,退下不提。劉暢盯著兀自晃動的水精簾,思緒不期然地又飄到了那個午後。他當時也是隔著水精簾,看著牡丹穿著豆青色的短襦,繫著石榴紅的羅裙,慵懶美麗地躺在窗下的軟榻上,素白紈扇蓋在臉上,濃豔的紫色流蘇從凝脂般美麗的脖上傾斜而下,胸前繡的金色花蕊反射著陽光,是那樣的晃眼睛。當時他其實是覺得看不夠的,可是她一點都不招人疼,忒般可惡,惹得他發作……
可是……如果那個時候,他沒有和清華在一起,她沒有看見,會不會一切都不同……他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一時心頭有些痠軟,又有些寒涼,徹底沒了睡意,又發瘋一般叫人把管事再次喊過來,親自持著蠟燭,遊魂一樣地在院裡遊了一圈,看到不滿意的便叫統統換了最好的來……折騰了大半夜,雞叫時方才在葡萄酒的作用下睡著了。
一大早,他從噩夢中驚醒,先叫人去跟牡丹,將人給接到京兆府去看看熱鬧,隨即他自己約見了蔣長義一回,又跑到京兆府去蹲著,想著是先拿二郎或者五郎來開刀好呢,還是繼續拿六郎來折騰?他有些拿不定主意。等了小半日,不見人來,接著又說沒見著人,不知什麼時候去了哪裡。
劉暢不由惡從心頭起,向膽邊生,先叫人狠狠抽了氣息奄奄的六郎一頓鞭,又要叫人去抽二郎和五郎,不好打殘了,先叫他們吃點苦頭總好吧?反正又不是他打的,是別人打的,他只是不管而已,還是她何牡丹自己逼他的。
正要動手呢,就被潘蓉涎著臉給纏上了,硬拉了他要請他喝酒。劉暢曉得他打的什麼主意,也不揭破他,照常叫人去使力,他自己跟了潘蓉去。
他才一去了,就有人拿了朱國公府的名帖找上了管事的,言道何家是蔣家的親戚,案情未明之前暫且高抬貴手云云。
劉暢弄得昏天黑地的,突然見秋實鬼鬼祟祟地摸進來,伏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劉暢一時聽得心神盪漾,酒都醒了大半,忍不住就暗笑了一聲,死女人,不見棺材不掉淚。再一看,天色都晚了,要關坊門了,她要尋他,或是他要尋她,都來不及了似乎。立時踉蹌著起身要走,不妨被潘蓉與瑪雅兒一邊一個,痴笑著死死拽著不放。只急得他要死要活的,翻了臉才出去,可是四下裡坊門已然閉了,只好悻悻然又折了回去,瑪雅兒將袖半掩著臉,故意裝氣,只是不理他。劉暢委委屈屈地住下,一整夜夢裡都是牡丹。
清早,陽光燦爛,清華郡主的臉上卻半點都不燦爛。自成親一伊始,劉暢便半點不在狀態,雖然也還往她房裡來,卻總不肯與她親熱,每每被她逼急了,不拘早晚起身便走。下了一回藥,倒被他收了她新近最寵信的一名婢女,然後倒罵那婢女狐媚不守規矩,讓趕出去,氣得她要死。她撒潑也好,哭鬧也好,他是自若淡定的很,而且立刻就請醫來家給她診脈,或是讓人去魏王府尋人來看她。
她嫂先時還來,勸她說反正姬妾都散了,他也經常在她房裡,一不舒服就請醫來家,待她足夠好,還鬧什麼?她的自尊是不允許她說劉暢用對付何牡丹的辦法來對付她,只能是忍了。再鬧,再鬧,家裡便推有事沒人來了。瞧瞧,這眼瞅著又是在大節下的連著兩夜不歸,把她當成什麼人了?
清華郡主想到此,先去上房尋著戚夫人藉故發作了一回,摔了戚夫人最心愛的一個琉璃描金茶盞,戚夫人本來就心情嚴重不好,對她嚴重不滿,無端吃氣怎能忍受得?不敢惹她,便去惹劉承彩,揪著劉承彩的胡,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要絞了頭髮做姑去,弄得劉承彩也心火上升,一迭聲叫人去尋劉暢歸家,問劉暢死到哪裡去了。
這下合了清華的意,她便不鬧了,笑眯眯地吃著酒等。劉暢本是瞞得緊得很,怎奈有人故意遞了訊息來,立時曉得劉暢在永陽坊置了一所大宅,設的連珠寶帳,安的羽毛屏風,金銀碗盞,綾羅帳幔,奢華得很,裡頭還有好些個貌美的年輕女,怕是金屋藏嬌。再一問,曉得他一夜宿在永陽坊裡,一夜是宿在了瑪雅兒那裡,又風聞有人要替瑪雅兒贖身,氣得將一口銀牙咬碎。又聽說劉暢不肯歸家,立時怒火攻心,多少天來積下的氣全都噴將出來,氣勢洶洶地命人準備了車駕,不管不顧地奔將出去,一心要把劉暢這個窩給燒了才舒坦。
劉承彩見清華面目猙獰地要出門,生怕出醜,忙叫人攔住,上前去勸說,反被她罵道:「呸!老的養外室,小的也跟著!上樑不正下樑歪,還攔著我?」
劉承彩被她當眾唾罵得老臉無光,怒氣衝衝地往後頭去了,發誓再也不管他兩口的事情。去了後頭又被戚夫人扯著哭,氣得捶著胸跌著腳罵道:「這家裡待不得了!」隨即大發雄威,將戚夫人推在地上,拔腿往外頭去,夜裡也不耐煩回家。
劉暢清早起來就叫人去何家通知牡丹,直接到永陽坊來,他自己急抓火燎的往永陽坊去,怎麼哄牡丹,然後拖多久才把二郎他們放出來。永陽坊遠,騎馬也得走許久,到了永陽坊,快到得自家宅附近,只聽得一片喝罵之聲,有許多人圍著看熱鬧,還蒸騰著一股青煙,不由覺得大不妙,忙往上去看了。
但見院門大開,清華身邊的幾個嬤嬤面目猙獰地守在門口,自己買了來準備伺候牡丹的幾個貌美奴婢被捆成一串跪在院裡頭,滿頭青絲被剃成陰陽頭,如花似玉的臉蛋上全是紅掌印,差點打成了豬頭,伏在地上只是哭。管事的被抽得躺在地上只是「咿呀,咿呀」地亂叫。清華高高立在臺階上,冷冷地看著他,腳底下還踩著撕碎了的連珠寶帳,踩得稀爛的羽毛屏風。她身後的朱漆隔扇門,統統被砸了個稀爛,後院裡頭,糊臭一片,青煙直冒,不用問也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清華見了縮頭縮腦的秋實,便又要叫人將秋實綁起來好生教訓一回這不長眼引著爺們壞的小廝。秋實嚇得一把抱住劉暢的腿,鬼哭狼嚎,只喊救命。清華才管,親自上前去搧秋實的耳光,邊抽邊含沙射影地罵劉暢,又罵小人狐狸精云云云云。
劉暢頓時氣不打一出來,挖心挖肝的疼,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狠狠罵了一聲:「毒婦!我今日若是忍了這口惡氣,我就不姓劉!」握緊了手中的鞭便想朝清華抽去,清華見著了,尖叫了一聲,一瘸一拐地朝他撲過去,長長的指甲向著劉暢白嫩俊秀的臉蛋兒惡狠狠地撓上去:「你做了醜事還敢打我?」劉暢豈肯讓她撓著,一把扯住了就是一腳踢過去,二人頓時扭成一團,互搧耳光,又咬又踢,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誰。
幾個嬤嬤見狀,趕緊地將門給關死了,撲上前去拉架。只那二人死死抱在一處,誰也不饒誰,待到好容易分開,清華頂著個黑眼圈,發亂鬢散,釵橫委地,腫著半邊臉,嘴唇上還流著血,躺在地上疼得起不來身,手裡牢牢攥著從劉暢頭上扯下來的一把頭髮,也不流淚,只睜大眼睛仇恨地瞪著劉暢,呼呼直喘氣。
劉暢則幞頭被扔到一旁,髮髻歪散著,衣帶被扯斷了,衣領被撕爛,軟噠噠地落下來,垮在腰間,全身的塵土,臉上好幾條深深的血痕,脖上老大一個血口,卻是被清華咬的。也是吃人一般看著清華,兇狠無比。
幾個嬤嬤弄清楚清華嘴唇上的血是咬劉暢咬的,看似劉暢吃虧更大,便放了心,一人勸了一句,扶的扶劉暢,攙的攙清華。清華倔強,不肯說她肚吃劉暢踢了幾腳,疼得抽筋,強忍著起了身,瞪著劉暢道:「我與你沒完!」
劉暢一手捂著脖上的傷口,歪著脖豁出去地吼道:「你且去!娶了你這毒婦,我就斷絕孫了,全家老小日日受你腌臢氣,自家弄個園躲清淨都不行?又燒又打又殺,走,我與你一同去見你父王!你守的什麼婦德?尊的什麼孝道?要打要殺悉聽尊便!」心裡頭卻有些打鼓,一鬧鬧大了,少不得拔出蘿蔔帶出泥,扯出何家這事兒來,先嚇唬嚇唬,安置下來再說。
清華憋著一口氣,怒道:「誰怕你來!你養外室,錯先在你!」
劉暢冷笑:「捉賊捉贓,人在哪裡?」
清華指著下頭一串變了樣兒的小美人,道:「她們不是麼?」
劉暢越發笑得陰險:「是呀,是呀,就是呀。爺都還沒來得及收用呢。要不,收幾個去伺候你?」邊說邊上下掃了掃清華,冷笑道:「讓她們日日給你燉羊腿烤羊腿,好好補補。」又去拖清華,將手上的血糊了她一臉:「來來來,讓人看看你的醜樣兒!毒樣兒!」
清華看他肆無忌憚的模樣,曉得是抓不著他痛腳,想到自己這慘樣落到昔日姐妹眼裡,從此沒臉見人,一時沒忍住,一聲哭了出來,拖著屁股死命賴著只是不肯去。劉暢拖得累了,一把扔她在地上,氣喘吁吁地道:「說!是誰攛掇你來的?沒腦的蠢婆娘!」邊說邊朝秋實使眼色,讓他去攔牡丹,只怕牡丹會來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