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四起,到十六止,整整日開放夜禁。彼時燈火耀地,亮如白晝,戲臺夾道林立,角抵、戲、雜技盡相演出,鼓樂喧天,熱鬧非凡。人們合出動,貴同遊,男女雜觀。卻正是一年中最熱鬧最狂歡的節日。
何家這幾日特別熱鬧,簡老、方二並宮中幾個沒什麼輕重的內監被定了罪,擔了責任。二郎、五郎、六郎盡都歸家,發還被封了的鋪,只彼時被去的財物只是回來大半,其餘杳無音訊。岑夫人倒也不氣,只當消財免災。
只二郎在獄中感染了寒,六郎缺牙斷腿,又捱了鞭板,行動艱難,傷處潰爛,孫氏拒絕照料他,也拒絕家中人相勸,決絕地夾著包袱自回了孃家,不過一個時辰,孫家大舅就前來要求和,要拿回孫氏的嫁妝。岑夫人見潑水難收,便勸六郎寫離書,各得自由。六郎不肯,灌了黃湯下去,解酒裝瘋撒潑,楊姨娘又羞又氣,哭鬧了一場,弄得家中人都不高興。
為了這些瑣事,故而十四這日就只有英娘、榮娘、何鴻、何濡幾個與一道出門去觀燈。今年卻又與往年不同,皇帝特命於安福門外了一座燈樹,高二十丈,錦繡綺羅、金玉裝飾,上懸五萬盞燈。又有餘宮女、數名伎、民間年少婦女千餘人,盡都衣錦羅,戴珠翠,施香粉,在燈下日夜踏歌,歡樂之至。
牡丹因與蔣長揚早約了要在此處會面,便領著英娘等人直奔安福門。到得地頭,放眼一看,盡都是黑壓壓的一片人頭,不說是看燈,道是人看人也不為過,何鴻幾弟兄倒也罷了,仗著年輕靈活,游魚兒似地擠進去,遠遠朝著牡丹她們大聲喊叫。牡丹與英娘、榮娘卻只能是搖頭,光憑她們幾個,根本別想擠近前去細看那燈,若真是想看,還怕被登徒給趁機佔了便宜去。
英娘、榮娘遺憾得要死,咬著指頭只是嘆氣。忽見順猴兒笑嘻嘻地走過來,行禮問過了好,便指著附近一處高臺,道是汾王妃、王夫人在那裡觀燈,請牡丹領了英娘她們一道過去登臺觀賞。牡丹便大大方方領了英娘等人前去,又叫貴去將何鴻等人領過來。到得臺上,只見汾王妃、王夫人並汾王妃的幾個兒媳、孫女坐在一處,卻不見蔣長揚。牡丹領著英娘等上前行禮坐下,寒暄過後,便心不在焉地四處觀望,到處找蔣長揚的影,卻總是瞧不見,不由憑空多了幾分懊惱。
眾人坐了一回,汾王妃的長媳,嗣王妃艾氏笑道:「如此枯坐,實屬無聊。不如趁著天兒早,往街上行去,四處觀遊一回如何?」
眾人紛紛應了好,依次下臺,後頭有人駛出兩張大車來,請眾人登車。牡丹看時,那車有講究,不但高出地面許多,更是四面懸空,只以薄紗遮擋,前後左右視線統統無遮擋,坐在上頭正好觀燈。便笑眯眯地上了車,與英娘、榮娘她們擠在一處,卻見汾王妃身邊的丫頭鶯兒過來請她:「王妃請您過去同坐。」
牡丹只好下車跟著鶯兒去了前頭,才剛上車,就被王夫人拉了挨著她坐下,笑道:「我正和王妃說起前些日的事情呢,聽貴說,那女人約你明日夜裡去觀燈?」
牡丹曉得她是指的杜夫人,便道:「嗯,說是崇聖寺的燈好看。」今日一大早,柏香便來告訴她,崇聖寺的燈好看,讓她明日務必要約蔣長揚一道去崇聖寺看燈,還說成敗在此一舉。
王夫人與汾王妃對視一眼,會心一笑,道:「既然說是崇聖寺的燈好看,那麼我們便都去瞅瞅罷。」
汾王妃笑道:「以己之心人之腹,說的就是這種人了。聽說她這兩日大張旗鼓地到處為你家大郎相親,誇下海口說是要替他選一位德才兼備的名門貴女,弄得許多人心中不舒服,都道她是賢惠得過了頭,卻也有人動了心思,主動去攀談的。我是不相信她如此好心的,依我看來,多半是和你叫板。看說話有分量的是她這個繼母呢,還是你這個生母。」
「這也是能跳幾跳就能爭得來的?」王夫人不屑地道:「理她做甚?咱們先看戲場,還按著咱們的來。明日且看她到底想作甚。」
說話間,到了朱雀街,但見車水馬龍,絲竹之聲不絕,四處高懸各種彩燈,轉花,黃龍吐水,金鳧銀燕,攢星閣,浮光洞,無數造型精緻絕美的彩燈將整條大街照得形同白晝,喧囂無。汾王妃突然來了興致,道是要從頭走到尾,慢慢看將過去,王夫人自是沒甚意見。她二人下了車,其他人等自然不好意思再坐車,便都跟在後頭,簇擁著二人一同嘰嘰喳喳地往前行去,看到好笑的,新奇的,便駐足觀望點評一回,望見小攤上頭有好吃的,也不忘買了嘗上一嘗,玩得個個眉花眼笑的。
忽然有人拉了牡丹的袖一把,牡丹回頭,正好對上櫻桃的笑眼,櫻桃朝她暗暗努努嘴,示意她看左後方。牡丹回頭望去,但見蔣長揚穿了件石青色的袍,站在一盞大走馬燈的燈影之下,望著她只是抿著嘴笑。牡丹想了想,上前去扯了扯王夫人的袖,示意她看那邊。但見蔣長揚焦急地皺起眉頭,又討好地望著王夫人笑。王夫人輕輕一笑,低聲道:「早去早回,我只替你看顧你侄們一個時辰,過時不候。」
得了她的允許,牡丹便悄悄挪出人群,慢慢走到邊緣,脫離了大部隊。待王夫人等才走出不到兩丈遠,蔣長揚就大步奔過來,牽了她的手,拉著她一道,快步朝人多熱鬧處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