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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蟲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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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煥對他笑笑,牽著我的手上了臺階進到房內。

山海關的建築佔地數十畝,除了軍營之外,樓閣繁多,這次蕭煥來,暫歇的地方就安排在關塞正中的一座小樓中。

我和他一起走進去,進了門,裡面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地毯正中一個半人多高的黃金猊獸,獸嘴中嫋嫋的吐著香氣,極清,卻透著股甜膩。

略微覺得有些奇怪,蕭煥不怎麼愛用香,如果用,就一定是龍涎香,這種脂粉味這麼濃的香一定不是他喜歡的。

和蕭煥一起穿過那道紫檀木嵌墨玉山水的屏風,來到內室,裡面也是全套的紫檀几案,案上的琉璃瓶中插著幾支新剪的臘梅,滿室暗香浮動。

蕭煥坐下來,就有宮女送上來一碗明前龍井。

我這次和他一起回來,就覺察到除了石巖之外,並沒有別的人叫我「皇后娘娘」,連戚承亮去女真大營接蕭煥時,都沒有提起過我,再想到檄文中對皇后身陷敵營一事隻字不提。

我等那個宮女出去,坐在蕭煥身邊抱住他的腰,笑笑:「蕭大哥,你是不是讓御前侍衛兩營封鎖了我不在宮裡的訊息?」

他頓了下,摟著我的肩膀笑了笑:「是,我讓宮內對外說皇后偶染小恙,正在休養……無論你還願不願再回去,傳出你被劫持的訊息,總是不好的。」

我抱著他,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為我做的考慮,總是這樣周全。

抬起頭看著他,從下面看過去,茶水的霧氣掠過他的臉,氤氳成一團,飄渺地遮住他的眉目。

我伸手穿過那層霧氣,勾住他的脖子,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蕭大哥……無論如何,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沒再說話,摟緊我的肩膀。

石巖的聲音有些遲疑的在門口響起,打破了室內的靜謐:「陛下,有人求見。」

蕭煥點了點頭,手沒有從我肩膀上移開,我也就繼續靠在他的肩頭,沒有動。

石巖遲疑著,又補了句:「是龍尉大將軍。」

「別跟我說什麼通報不通報!給我滾開!」略微帶著沙啞的熟悉聲音突然傳來。

我連忙抬頭,出現在門口的那個一身玄氅的年輕人,眉目清俊,面容卻帶著深深的譏誚和冷傲,是哥哥。

石巖退後一步,握緊了劍柄。

哥哥微微笑了,眉峰間卻聚起殺氣:「怎麼,石統領想和我過手?」

「石巖,你先出去。」蕭煥鬆開我的肩膀,站起來向哥哥笑了笑,「絕頂,好久不見。」

石巖躬身出去帶上門。

哥哥冷笑:「別叫得這麼親熱,我不記得我和陛下有這麼熟。」

哥哥喜歡遊蕩江湖,自少年起就很少在京城,近幾年雖然有了龍尉大將軍的虛銜,領導著父親手下的一干門客,卻依然常年遊俠在外。當年的他和蕭煥曾經是很好的朋友,兩個人可以抱著酒罈子在房頂上你一口我一口喝到天亮。

蕭煥挑起嘴角笑笑,沒有說話。

哥哥似乎不想在這個房間裡多待一刻,馬上對我伸手:「蒼蒼,跟我回京城。」

我站起來猶豫著,看了看蕭煥,他笑笑:「蒼蒼,你先回京也好,我還要留在這裡處理些事務。」

我想到如果他還瞞著我失蹤的訊息,我留在這裡的確也不方便,雖然不捨,還是點了點頭:「你身體才剛好點,做什麼別太逞強。」

他笑了笑,忽然伸手把我攬到懷裡。

身體僵了一下,臉馬上紅了,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抱我,我猶豫一下,也抱住他,他衣襟裡淡淡的,是類似太陽一樣的清爽味道。

他在我耳邊說:「不要著急,馬上就可以再見了。」

我點了點頭,我應該高興的,他主動抱了我,安慰我說馬上就能夠再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眼眶有些酸。

他放開我,笑著點了點頭:「蒼蒼,保重。」

哥哥一直扭著頭一言不發,這時候拉起我的袖子,轉身就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頓了頓,並沒有回頭:「蕭煥,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殺了你。」

說完這句話,哥哥拉著我徑直出門。

哥哥早就有備而來,不遠就有輛馬車,讓我坐進去,哥哥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我得到訊息從滇南趕過來時,他已經去女真大營裡救你了,歸根結底,還是他把你救了出來。」

我抬起頭看哥哥:「哥,我喜歡他,騙不了自己,如果他死了我也會死,我抱著他的時候,完全想不起來其他的事情。」

哥哥靜靜看著我,目光漸漸變得深沉而悲涼,伸出手來揉了揉我的頭髮:「小毛丫頭,喜歡了就喜歡吧。」

他沒有對我說太多,一直會開玩笑地叫我「小毛丫頭」,喜歡逗我,卻和蕭煥一樣,會在我有危險的時候,不管不顧地衝來的哥哥,即使他也沒有對師父的死釋懷,仍舊恨著蕭煥,但他仍對我說:「喜歡了就去喜歡。」

我衝他笑,用力點頭:「好。」

哥哥笑了下,收回手,放下馬車的簾子。

一路趕回京城,用了一天的時間。

到京城時天已黑透,哥哥拿出通行的令牌叫城門的守軍開了門。

馬車由北門進京,經玄武門將我送到宮裡,走過玄武大街時,距離首輔宅邸很近,哥哥有些猶豫地問:「蒼蒼,要不要回家看看爹?」

我想了下,搖搖頭:「不了。」

「蒼蒼,」哥哥沉默了很久,還是說,「從你入宮後,爹爹還是挺想你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笑笑:「還是不回了。」

哥哥沒有再說下去,對我笑了下:「我送你回宮。」

深夜的禁宮更顯得幽深靜謐,城裡入夜不準點燈,四周黑沉沉的,哥哥提著燈籠拉著我,一路從玄武門進去,穿過順貞門,經過御花園,就到了儲秀宮的前殿,小山已經帶了宮女在殿前等我。

這裡是後宮禁苑,哥哥也不便再進,就向我說:「早點睡下,我先走了。」

我也點點頭,問:「要回家?」

哥哥頓頓,搖了搖頭:「不了,還去滇南。」

他還勸我回家,結果自己不也是經年不歸?

我笑笑,囑咐他:「路上小心。」

「真是長大了,居然會說小心。」哥哥忽然按著我的頭用力揉了揉,「小毛丫頭能管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我捂著頭瞪他一眼:「說誰小毛丫頭呢?愣頭小子充老成。」

哥哥又笑了笑,沒說話就轉身走了,我看著被他提在手上的那盞昏暗宮燈隱沒在牆後,很快不見。

「小毛丫頭」和「愣頭小子」,是爹經常用來稱呼我和哥哥的,他平日裡只要看到我們做了什麼荒唐事,就會這麼無奈而寵溺地罵我們。

如今我們都長大了,我已經是皇后,哥哥也是御封的大將軍,爹見了我們,還會不會依然這麼叫?

小山迎上來,滿心歡喜又不敢大聲說話:「小姐,你可回來了!剛才那是公子爺?公子爺知道小姐失蹤的訊息,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從滇南趕回京城,又立刻趕去山海關,怎麼也不進來歇會兒就走了?」

「回屋再說話。」我看到藏小山身後的嬌妍正有些怯怯地看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瘦了?怎麼在家不好好吃飯?一起回屋吧。」

嬌妍飛快地點頭,拿手指抹了眼角的淚水,跟著我們一起回後殿。

回到殿裡,嬌妍就在我面前跪下,話聲哽咽:「奴婢知道自己罪無可恕……皇后娘娘能回來太好了,陛下跟我說他一定會接娘娘回來,我就知道陛下說到做到。」

我喝了口茶,說起來我根本沒怪她,熒是她的師父,她又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當天只怕把她也嚇得不輕。

我笑了下,不提那天的事,問她:「嬌妍你不是討厭皇帝?怎麼現在陛下陛下的叫上了?」

嬌妍微紅了臉,低著頭:「我後來才知道,陛下人很好,師父傷了他,他卻不殺師父,看我擔心皇后娘娘,就告訴我說他一定能帶娘娘回來。他是好人,那麼溫柔,我已經不恨他了。」

這小姑娘的愛恨還是那樣簡單,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我笑了笑,想到幸懿雍已經死了,就問:「德妃娘娘怎麼死的?」

嬌妍聽到這裡,皺了皺眉:「那個壞女人?她爹爹通敵,已被砍了腦袋,她當然也沒好下場。那天娘娘走後,她就被御前侍衛捉了出來,她還問陛下肯不肯原諒她,陛下不說話,她就掏出一柄小刀自盡了。」

我想起那天在幸懿雍眼中看到的近乎慘烈的絕望,嘆了口氣。

我本來就不恨幸懿雍,她也不過是一個被困在禁宮裡的可憐女人,她愛的丈夫又不愛她,日子過得一定很煎熬。丈夫?想到這個詞,我停了停,蕭煥是我的丈夫,也是後宮中包括杜聽馨、幸懿雍、武憐茗在內的所有妃嬪的丈夫,我從來沒有想過既和庫莫爾在一起又和蕭煥在一起,那麼蕭煥想過既和我在一起又和其他妃嬪在一起嗎?

心裡有個聲音沙沙響了兩下。

我接著問嬌妍:「剛剛你說你師父傷了陛下,怎麼傷的?傷的重不重?」

嬌妍說:「那天師父一見陛下,就說皇后娘娘已經被劫走了。等後來和陛下過手的時候,陛下好像有些心緒不寧,據師父說章法都亂了。然後陛下就給師父的毒香傷了,不過後來師父還是給陛下制服了。

「那時陛下的神情真嚇人,我真以為他會殺了師父呢,誰知道陛下還是放了師父,說要殺他的話就衝著他來好了,為什麼要牽扯到皇后娘娘你。」

嬌妍說著,臉上泛起不解的表情,似乎還沉浸在那天的回憶裡:「陛下被師父傷了後,就一直在咳嗽。他說話的時候,臉色白德嚇人,我從來沒想過能在一個男人臉上看到那麼傷心的神情……彷彿如果被擄去的人是他,反倒要好得多。所以後來陛下說一定會把娘娘救回來,我就覺得陛下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不要了,也一定能做到的。」

原來蕭煥在去山海關前就帶著毒傷,我說他身子怎麼會差成那樣,一面想,一面有些生氣:「怪不得酈先生要說他太亂來,等他回來,我非要罵他!」

嬌妍一驚:「娘娘說什麼?」

「沒什麼。」我忙掩飾。

那邊小山關懷地看我,「小姐,路上風沙大,要不要沐浴一下解乏?」

我答應下:「好。」就不再和嬌妍說話。

我回了京師後,前方傳來全是好訊息,兩方議和順利,庫莫爾接受了大武冊封的渤海王稱號,承金國歸順大武。

戰事陰雲一去,禁宮上下人人喜氣洋洋的,對於議和的始末,更有傳言說是陛下孤身一人直闖敵營,庫莫爾被天威震懾,在大帳前發誓歸順。

我好笑地想,孤身一人闖敵營是不錯,不過不是用天威震懾,是以色相迷惑還差不多。

這天又傳來訊息說,大軍已經拔營啟程,大概明日午時就能到大武門外,外朝內廷上下一片忙亂,佈置迎接大軍凱旋的儀仗。

太和殿前依例要擺下宴席大宴群臣諸將,宮裡管事的太監和女官都忙了起來。小山不但是儲秀宮的管事宮女,還是兼理尚衣局的尚衣女官,也忙地不行。

太后照顧不過來場面,就把一直藉著身體不適窩在宮裡睡覺的我也拉了出去。

坐在慈寧宮裡,一會兒來人跟我說皇后娘娘裝扮三大殿用的紅綾,庫存多少多少,還需採買多少多少,請皇后娘娘批下朱印好到內庫支取。

一會兒又有人來說,這是明日大宴科道言官席上的選單,請皇后娘娘最後定奪。

一會兒還來人說,丹陛大樂已經在太和殿前排演好,請皇后娘娘過去看看……

這麼一天下來,等晚上時我也有點撐不住了,就託辭頭疼,回了儲秀宮。

晚膳根本沒來得及用,我就和衣倒在床上,聽著入夜後窗外一聲比一聲緊的北風,昏昏沉沉半入了夢。

正睡得沉,一雙有些冰涼的手輕覆在我臉上,耳邊有個熟悉的聲音叫了一聲:「蒼蒼。」

我忙睜開眼,昏黃的燭火下,蕭煥半蹲在床前,含笑看著我。

我來不及想別的,一把握住他的手:「蕭大哥?你不是明天才回來?」

他笑了笑:「大武的皇帝要明天才能到,我今晚先回來看看。」

我這才看到,他身上穿著蠱行營的玄色侍衛服,臉上也有些風塵,應該是易了裝馬不停蹄先趕了回來。

我起來,拉他也坐在床上,他的手雖然依舊有些涼,不過比前幾天是好多了,我問:「身體怎麼樣?好些了沒有?」

他笑著點頭:「休養這麼多天,已經好很多了。」

「那就放心騎著馬在寒風裡跑了?」我有些擔心,橫他一眼,再問,「庫莫爾和敏佳呢?他們回建州了?」

他笑笑:「就知道你惦記著他們,我們回師的前一天,他們已經拔營走了。」他說著,頓了下,又笑:「那個庫莫爾……一定要我在封賞他的詔書裡寫上白遲帆的事蹟,還說正因為這個人,他才願意議和。」

我搖頭感嘆:「看來庫莫爾對小白始終不能忘情,只怕要思念終身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怎麼你也開始開這種玩笑。」

「你們兩個不是也開得挺高興的?」我衝他做個鬼臉,握著他的手,「蕭大哥,你趕回來,還沒吃東西吧?我去讓人送點吃的過來,再溫一壺竹葉青。」說著看他笑,「怎麼樣?突然覺得我賢惠了吧?」

他笑著點頭:「有那麼一點點。」

「什麼叫一點點?」我一邊笑,一邊抬手緊緊抱住他,頭靠在他的肩上,「蕭大哥,你能先回來看我,太好了。」

他也抱住我,輕輕拍著我的肩膀,沒有說話。

他的寒毒是控制住了,現在我抱著的這個身子是熱的,不像前幾天,無論穿多厚的衣服,也會感到裡面的身體是涼的。

是啊,只要他還活著,只要我還能抱到他,我還想那麼多幹什麼?

在庫莫爾大營裡他連呼吸都沒有,抱著他冰冷的身子的時候,我想只要他還能再說一句話,只要他還能再笑一笑,我就算馬上死了也沒什麼,現在他活著,身體是熱的,我還想那麼多幹什麼?

可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小蟲在我心裡咬著,沙沙沙沙,我找不到它。

「皇后娘娘……」嬌妍驚叫的聲音從殿門傳來。

我連忙抬頭,看到她捂著嘴愣在門口,手裡託著的嵌金琺琅托盤掉在地上,盤裡的香梨滾了一地。

她結結巴巴的說著:「男……男人……」

我覺得好笑,就把蕭煥抱得更緊:「是男人,娘娘我今天要通姦,你就在門口替我把風。」

嬌妍瞪大眼睛愣在那裡,小姑娘完全嚇傻了。

蕭煥看不過去,轉過頭衝她笑了笑:「嬌妍,是我。」

嬌妍認得蕭煥的聲音,往這邊跑了幾步,等看清蕭煥的臉,就忙跪了下去:「原來是陛下,可嚇死奴婢了。」

我笑了:「不就是個男人?也能嚇成這樣。」

「不是這樣說的,」嬌妍抬起頭認真和我爭辯,「以前娘娘要紅杏出牆,我肯定會幫娘娘把風。可現在我知道陛下待娘娘那麼好,我往後的意中人,能有陛下待娘娘好的一半兒,我就心滿意足了。所以娘娘要是還對不起陛下,陛下該有多傷心。」

嬌妍嘴巴本來就巧,這幾句話說出來,我連連咂舌,轉頭看蕭煥:「你怎麼施展媚術的?連我的人都給拉攏去了?」

他笑,低頭對嬌妍說:「起來吧,謝謝你替我操心,不過不能告訴別人,在這裡見過我。」

嬌妍臉頰紅得像蘋果,站起來用力點頭:「請陛下放心,奴婢死也不說的。」

我又笑了:「傻丫頭,哪兒就用得著死?」順便吩咐她,「你去叫廚房做幾個益氣進補的菜送來,最好清淡點,還有熱一壺竹葉青送來。」

嬌妍領命走了,不一會兒廚房就送了幾個精心烹製的菜餚,溫熱的竹葉青也連著小爐一併被送進來。

雖然說好了很多,蕭煥還是低咳了幾聲,我將偎好的參湯遞到他手裡,問:「蕭大哥,你今晚在這裡住下嗎?」

他接過湯碗,笑了下:「還要趕回驛站。」

「只要明天和大軍一起進城不就好了?」好不容易再看到他,我連一刻都不捨得,「明早再出城也可以吧?非要來回奔波?」

他笑了笑,沒說話。

我知道他一旦決定的事情,就不會再解釋很多,也很難改變,就笑了笑:「那也好,陪我吃完東西。」

最終他還是走了,用過膳之後沒多久,就準備出發。

我默默跟在他身邊,走到門口,把他來時穿的那件玄色大氅遞給他。

站在階下,他向我笑了笑:「蒼蒼,夜裡風大,你回去吧。」

我衝他笑笑:「蕭大哥,明天見。」

他也笑,玄色的身影很快隱沒在黢黑的夜幕裡。

我抬頭看了看,臘月的禁宮的天空,布著陰雲,看不到星光,顯得有些森然。

心裡那個沙沙的聲音,響了兩下,然後消失了。

德佑八年臘月初九正午,得勝回朝的王師經大武門,過護城河,一路由承天門逶迤入禁宮。

午門外八十一門禮炮依次響過,身穿戎裝的皇帝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出現在御道上。

文武百官候迎在御道兩旁,這時行三跪九叩大禮,再和王師一同,簇擁著御駕,依次從午門左右的小門進到城內。

皇宮內眷則守在金水橋內側,遠遠看到皇帝在馬上的身影,都拜了下去。

所有人都低著頭的時候,我偷偷抬頭,想看看蕭煥披著甲冑是什麼樣子,卻正好看到午門旁的側門裡,有一輛馬車經過。

那是輛翬車,車裡坐著的是后妃,過午門而不用下車,是極為尊榮的恩典。

我猛地想起,皇貴妃杜聽馨不在候迎的隊伍裡。

不僅如此,我回來後這麼多天,從來都沒有在後宮看到過她——她隨駕出征了。

我不想讓自己亂猜,可念頭不聽使喚地飛快轉起來:杜聽馨隨駕出征,她一直就在山海關城內,當我和蕭煥在庫莫爾的帳中時,她在幾里外的山海關城中。我和蕭煥回到山海關時,那個房間裡甜膩的薰香是她的。當我回到後宮時,她陪著蕭煥和庫莫爾訂立和約。昨晚蕭煥急著要連夜趕回去,是因為她還在軍中等著他。

心裡那個「沙沙沙沙」的聲音越來越大,完全充盈了我的耳朵。

鑼鼓齊響的大樂,靜道太監的吆喝,全都隱退到了這個聲音之下,我終於明白,那條咬著我的蟲子是什麼了。

妃嬪們依然沒有抬頭,我卻慢慢站直身體,蕭煥騎著馬從漢白玉長橋的那一頭緩緩走來。

像我想象的一樣,他穿甲冑也很適合。

正午的陽光照射下來,黃金的鎧甲,被黃金鎧甲包裹的駿馬,都騰起了金黃的光暈,光暈的正中,他的面容清晰,彷彿一個天神,從雲瑞中徐徐走來。

歸無常說得不錯,有些人,天生就是給人景仰的。

駿馬越走越近,那個年輕皇帝的眉目也越來越清楚。

我卻開始恍然,這個華麗駿馬馱來的,是不是那個會在江南的秋風中對我微笑的年輕人?我曾以為那種溫柔只屬於我的那個年輕人?

蕭煥烏黑的雙眸撞上了我的目光,他看到了我的失儀,他的眼中卻沒有驚疑,他也沒有笑,只是靜靜看著我,目光中有的,是淡淡的溫和。

我身後是一片匍匐的人群,他身後是另一片匍匐的人群,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間覺得,他在一個遙遠的不知名的河岸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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