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他蒼白乾裂的嘴唇,揚了揚手中的茶壺:「想喝?」
「嗯。」他老實點頭。
我走到床前把他的頭扶起來,慢慢喂他喝下去,順手替他拉了拉被褥。
他喝了些水,精神彷彿好了些,靠在枕頭上若有所思地打量我:「你還是個小姑娘吧……怎麼深更半夜在外面轉悠?」
我懶得去理他:「你年紀也不大,多謝關心。」
那人笑了笑沒有再說話,我也的確累了,將房裡的椅子擺到一起,又扯了一床被子放上去,就這麼睡了。
一覺醒來,天已經亮了。
我起身就看到手邊放著的一張紙,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兩行大字:我是鳳來閣慕顏,贈帕之恩來日定當重謝。
回過頭一看,床上果然已經沒有人了。
我出去拉了店小二來問,小二說是那位客人一大早就走了。
真是……真想謝我,給我留下幾錠白花花的銀子就好了。
結果我一大早出了那家客棧,也還是身無分文,甚至連吃早飯的錢都沒有。
在街上亂轉著,我還是後悔沒有趁那人昏迷的時候,將他身上的錢袋據為己有了。
我就這麼瞎走著,不小心走到街心,恰巧街那頭正衝過來一輛大馬車,直衝著我。駕車的車伕眼明手快,拉住韁繩,馬車直滑出丈許,才勉強在我身前停下來。
那車伕氣急敗壞,用馬鞭指著我大罵:「走路不長眼睛的麼?我剎不住車撞死了你算誰的?」
我正滿心惱火,斜瞥了他一眼:「放心,你這車還撞不死本姑娘。」
那車伕氣結,一時紅著臉說不出。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聽到他身後的馬車裡突然傳出兩聲極輕的咳嗽,接著馬車垂下的布簾掀開了一些,露出一隻熒白如玉的手,那是個女子的聲音,婉轉清脆,卻帶著莫名的寒意:「周羽,趕路要緊。」
車伕答了聲「是」,猶自氣憤未平看我一眼,才重新歸攏了韁繩,準備趕車上路。
我掃到車窗上掛著的淡藍車簾,連忙叫了聲「慢」,一側身伸手擋在車前:「雖然剛才沒撞上,但你們要給我些銀錢壓驚。」
這輛馬車雖然看上去還算樸素,但掛在窗子上的布簾,是五十兩銀子一匹的西洋絲綢!拿連大內的庫房裡都沒有多少存貨的綢緞去裹車窗……這車的主人簡直奢侈到極點!我不敲詐點他的錢財,那才是天理不容。
車伕大概真氣狠了,紅了臉叱罵:「是你衝到車前擋了道,沒問你的罪已算好了!你還來訛詐?」
我瞪他一眼:「說誰訛詐?還問罪?好大架子!你以為你是官府麼?」
車伕還想再罵我,又被那個清冷的聲音打斷:「周羽!」
這次簾子掀開,那個聲音的主人把身子探出了一半,她看上去約摸有十八九歲,一身白衣毫無裝飾,連一頭烏黑的青絲上也不見半點金玉,只是用絲帶系成一束,隨意的垂落在肩頭。
叫住了車伕,她把冷寂到近乎空洞的眼睛轉過來打量了我一下,玉雪般晶瑩的臉龐上還是毫無神情:「這位姑娘也請不要吵鬧了,少待片刻。」
說完才放下車簾,回頭朝車內的人輕聲詢問。原來這位還不是正主。
我有些好奇地把目光探向車內,光線昏暗,看不清裡面的人影。
那女子很快又回來,手裡拿著一隻小小的白玉佩:「閣主說,請姑娘拿著這件閣主的隨身之物,到鳳來閣總堂索取補償的財物。」
我將信將疑從她手裡接過,那是一隻鳳形玉佩,雕工精緻,玉料也上等,觸手溫潤,還帶著淡淡體溫和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那縷香氣居然有些熟悉。
我把那個玉佩放到鼻尖嗅了嗅,果然是瑞腦香。
那女子等我研究完玉料,又挺沒見過世面一樣把玉佩放到鼻子上嗅來嗅去,淡淡說了句:「可以了吧。」
我這才驚覺,連忙訕笑著:「好,可以了。」說著閃到一旁,給那輛馬車讓出道。
不說去那個什麼總堂要錢,光這個玉佩當了都能有百八十兩銀子,有錢人的便宜不佔白不佔。
那女子點頭,又掃了我一眼,抬手示意車伕趕車,那車伕一甩皮鞭,馬車從我面前駛過。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馬車絕塵而去,腦子中有一瞬間的空白。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驚詫之極的聲音:「這位姑娘……你知道你打了誰的劫?」
這人怎麼說話的,什麼打劫?姑娘我索取點正當補償,怎麼叫打劫?
我回過頭,看到那裡站的是一個很年輕的劍客,穿一身白衣,長劍很拽得綁在背上,正瞪圓了眼珠子看著我,一臉不可置信。
我瞥他一眼:「怎麼,車上那人是誰?」
那白衣劍客吸了口氣:「車上那人……是鳳來閣的白閣主啊。」
鳳來閣,說起來剛才那個冰美人似乎是說讓我去鳳來閣總堂領銀子,今天早上打了張「定當重謝」的白條就跑了的那傢伙似乎也說過他是鳳來閣的……等等,鳳來閣?
是那個近幾個月來在江湖中疾速興起,從原來的□□中聲名最煊赫的殺手組織發展成現在這個稱霸江南江北,貿易、私鹽、保鏢、船運、錢莊當鋪等等行當無所不經營的大幫派的鳳來閣?
那麼坐在那輛馬車裡面的,就是在前一任閣主被殺後,收服互相爭鬥不休的幾個派系,在短短幾個月時間內把原先風雨飄搖的組織擴充套件成如今這個雄踞武林的龐然大物,江湖傳聞中其手腕之強硬毒辣,就連素以鐵腕著稱的上任閣主風遠江都望塵莫及的鳳來閣現任閣主?
我居然向鳳來閣閣主勒索壓驚費……
那個白衣的年輕劍客兀自搖頭嘆息:「白閣主真是宅心仁厚,連這麼無賴的敲詐都不在意,不過現下白閣主要趕著去鍾家,興許是急著趕路……」
我愣了下問:「你剛才說鍾家?」
那白衣劍客點頭:「是啊,昨日夜裡,金陵鍾家慘遭滅門之禍,如今只留下鍾大小姐一個活口。」
我愣了,昨天見過的鐘霖?那個笑容明麗的女孩子,僅僅一夜之間,她的家族就遭到了滅門之禍?
我連忙問:「白閣主趕著去,這件事和鳳來閣有關係?」
那白衣劍客點頭:「生還的鐘家大小姐一口咬定是鳳來閣的慕顏慕堂主帶人衝進她家,鳳來閣如今難逃嫌疑。」
慕顏?那個人?我滿心疑竇:「鍾家滅門,是在什麼時辰?」
那白衣劍客搖頭:「這就不知了,許是後半夜吧,巡隸也少。」
對,如果是前半夜,巡街的皂隸多一些,不會等到天亮才被發現,而慕顏在遇到我後,就一直受傷昏睡。
他不可能去鍾府殺人,他是被陷害的。
先去鍾府看看再說,我拿定主意,轉身趕快向鍾家宅院走去。
不大時候,我就到了鍾家的朱漆大門外,那輛鳳來閣主的馬車也停在那裡。
鍾府門口擠了不少人,身穿黑紅相間官服的皂隸持刀把大門圍了起來。
除了閒雜人等外,大門另一側還整齊站著幾隊白衣青帶的鳳來閣弟子,既不喧譁,也不移動。
我從看熱鬧的人群中擠過去,向那些鳳來閣弟子說:「讓我見你們閣主,我有話對他說,昨晚你們慕堂主和我在一起,我能作證他沒有殺人。」
那些鳳來閣弟子臉上有些震動,其中一個站出來抱拳:「多謝這位姑娘仗義執言,白閣主此刻在鍾宅中和通判大人說話,請姑娘少待片刻,容我稟告閣主。」
我也抱拳回禮:「客氣,請便。」
那個弟子越過那些皂隸,匆匆進到院內。
過了不大一會兒,進去的那弟子就出來,走過來抱拳笑了笑說:「閣主現在抽不開身,勞駕姑娘先到鳳來閣總堂稍帶片刻,不知姑娘方便不方便?」
我連忙點頭:「不礙事的,我方便。」
那弟子又笑笑,轉身作了個請的手勢,把我讓到那輛黑色的馬車前。
那個叫周羽的車伕還在,看到我瞪大眼睛:「你怎麼又來了?」
我衝他一笑:「放心,這回不是管你們要錢的。」
那弟子在一旁笑著解釋:「白閣主交待要護送這位姑娘到總堂。」
周羽又看我一眼,冷哼了聲,似乎頗有不忿。
我彎腰上車,車裡比外面看上去要更寬敞,擺放了一張小几,設有兩個座位。我坐下來敲了敲手邊那個小几,上等紫檀木,蘇州精工手藝,比禁宮中的也不差什麼。
那弟子也陪我坐了,前邊周羽揮鞭趕動馬車。
坐在裡面才發現,車內除了淡淡的瑞腦香氣之外,還有些若有若無的藥香,我想起在車外聽到的輕咳,這位鳳來閣主的身體似乎不怎麼好。
這麼想著,我隨口問身邊那弟子:「敢問這位貴姓,可是貴閣中的壇主?」
那弟子笑起來:「在下免貴姓秦,只是閣中普通弟子,今天因為來得早,被閣主臨時任命在鍾府門外負責而已。」
一個普通弟子就這樣從容不迫、有禮有度,鳳來閣能在門派林立的江湖中迅速崛起,也不是毫無道理。
說話間,鳳來閣總堂已經到了。那個姓秦的弟子把我讓下車,帶我穿過寬廣的前庭,向後院走去。
鳳來閣總堂並不是那種幾進幾齣格局嚴謹的大院,相反院內這裡一座堆秀假山,那裡一條抱廈迴廊,荼蘼醉軟,曲水流觴,更像一座花園,應該是依據權貴公卿的私家園林改建的。
那弟子帶我順著一條曲折的小道向院落深處走去,繞過幾座假山石橋,穿了兩條迴廊,繞得我的頭都有些暈,我們才在一座不怎麼起眼的水榭前停下。
水榭外間正中放著一隻半人高的黃銅四角香爐,極清極雅的瑞腦香氣嫋嫋散逸,內間簾幕半垂,露出正對室門的一張紅木桌案。
這房間的擺設雖然整潔雅緻,傢俱什物卻普通多了,比馬車上那樣用那麼貴重的絲綢裹車窗要真正簡樸得多。
那弟子請我在外間坐了,說了聲:「稍等。」就退了出去。
閒來無聊,我邊喝茶,邊打量著這間外室,一排整齊的碼放著各種圖書卷宗的書架,一盆放置在花木架上枝葉茂密的文竹,還有一張乾淨的不見一絲灰塵的書案以及案後的圈椅,就是屋內的全部陳設。這裡大概是鳳來閣主日常處理事務的場所。
打量完這些,我把目光停在花木架旁的掛軸上,寥寥兩行清雋秀挺的行草: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
除了這幾個字,雪白的寒雲玉版紙上既無落款,也無印章。
一眼看上去,我居然覺得卷軸上的字跡有些似曾相識,忍不住多盯了一會兒。
來不及細想,一個身著白衣的弟子已經從門外走了進來,對我笑著說:「讓姑娘等得急了。」
我笑笑起身,卻剛站起,眼前就一片突然昏黑。
那個弟子的聲音傳來:「姑娘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