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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歌東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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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吵雜慌亂中,夜風從面前吹過。

我握住拳,站起來向場中大喊:「御前侍衛聽著,今晚不許傷人!」

刺客並不多,也並不想戀戰,早就在且戰且退,和刺客鬥正酣的御前侍衛聽到這種命令都是一愣,黑衣的刺客退去的更快。

「速去追擊,」身後蕭煥的聲音驀然響起,不大,卻威嚴沉冷,「所有的刺客,格殺勿論。」

御前侍衛都是一頓,隨即立刻盡力追趕刺客。然而就這耽誤的片刻,刺客已經翻越假山圍牆,逃逸了出去。鏡池地處在禁宮西北角,城牆外就是更大的太液池,刺客遁水之後蹤跡消失,不容易追捕。

「蒼蒼,」耳邊傳來低聲的呼喚,我的袖子被人抓住,蕭煥輕咳嗽了一聲,「你鳳來閣主的身份不能暴露。」

伸出手,「啪」得一下打掉他拉在我衣袖上的手,我回頭,笑得有些冷:「多謝您費心了,陛下。」

我冷笑著:「不過犧牲自己手下幾個弟子,來保護自己的身份,這樣的事情,我不喜歡做。」

先後趕來的御前侍衛在紛紛越牆追趕,我轉身也向那個方向跑去。

「蒼蒼!」衣袖居然第二次被拉住,起身拉著我,蕭煥手上用的力氣很大,他輕咳了幾聲才開口說話,「蒼蒼……」

「啟稟陛下,」一場混亂已經驚動了不常當值的隨行營統領石巖,他單膝跪在臺階下彙報,「卑職們辦事不力,未曾追上刺客。」

看著階下的石巖,一直壓抑的怒火突然間竄上心頭,我回頭,再次冷笑:「聽你說?聽你說什麼?聽你說你看出來鳳來閣這次來的人武功高強一定能逃脫?還是聽你說現在離席太不合禮數?除了這些,有沒有別的話要說?」

眼前他的臉色更加蒼白,沒再說話。

我咬了咬牙,掙脫他的手,轉身快步走下臺階。

飛快穿過早就雜亂不堪的宴席,我向外走去。

從剛才看到飛刀上的鳳來閣的標誌起,我身上就出了一身冷汗,差點破口要罵,這群人都瘋了是不是?把禁宮當酒樓了還是把御前侍衛兩營當紙老虎了!今晚的狀況,隨行營明顯是沒有盡力,要不然,管你來的是不是閣中精英,十個也要橫著出去五個。

邊想邊匆匆往外趕,迎面路上突然站出一個身影,擋住我的去路,段靜雪。

一身鵝黃紗衫,妝容明麗,段靜雪直視著我的眼睛,一笑,並不俯身行禮:「皇后娘娘。」

現在滿院的人都正慌亂,也沒人注意到我們的異狀。

正滿心煩躁,我懶得跟小丫頭片子羅嗦,冷笑一聲:「段靜宜是你姐姐吧?段靜雪段小姐。」

還是直視著我,段靜雪笑靨如花:「皇后娘娘明鑑,竟然還記得我的姐姐。」

「本來是不記得的,後來看某個總愛拉痴撒嬌的人看多了,總算想起來了。」我冷笑,「當年後宮裡那位五品的段昭儀,似乎沒段小姐這麼喜歡扮可愛。」

「皇后娘娘知道我姐姐出宮之後怎麼樣了麼?」段靜雪笑得甜美,「想必皇后娘娘一定不會注意過區區一個五品昭儀,當年被遣散出宮後的下落。那麼就讓我來告訴皇后娘娘——我姐姐,入宮之前琴畫雙絕、溫柔端慧的姐姐,出宮之後,嫁給了一個大了她二十歲的京商,她嫁人的三年後,就在懷第二個兒子的時候,被她那個又肥又醜的丈夫一腳踢中肚子,難產而死。只是因為那個男人看到她跟送衣料的小廝多說了幾句話——做了棄婦,就一輩子都是棄婦,被輕賤,被辱罵,就算拋棄了這個女人的,是皇帝,也一樣。」

清甜的笑容不減,段靜雪看著我:「這些年我一直在看,一直在想,想憑什麼,那兩個人還能如此快活幸福、比翼雙飛?想憑什麼,舉國傳頌帝后情深的人中,沒有一個想到過後宮那些虛拋年華,淒涼離開的女人們?皇后娘娘,您一定沒有想過,比起您今時今日所有的美滿生活,那些女人是多麼得可憐悽慘。」

段靜雪仍是笑:「皇后娘娘,我很想看一看,想看看這段生死與共,佳話流傳的帝后之情,究竟有沒有傳說中的那麼至死不渝。」她輕巧一笑,「皇后娘娘,五福公公說過,我很像您少年時候的樣子,其實如果輸給了更年輕的自己,感覺也會很奇妙,是不是?」

她最後又一笑:「對了,皇后娘娘,我如果要是您,絕對不會在這種時候冷落皇上——這麼英俊溫柔的男人,會有很多人來爭著愛。」

靜靜看著她,我笑:「段小姐,你覺得我是吃你的醋了,所以才會冷落皇上的?」淡淡笑起來,我點頭,「不錯,很有想象力。」同樣一動不動迎上她的眼睛,我笑著,「可惜的是,我自己記得我好像沒什麼閒情幹吃醋這種事情。」

「我想過,我想過那些出宮後的嬪妃,我知道她們中的一些,下場淒涼。」笑容慢慢收起來,我字字說出,「但是當年,她們沒有一個不是自己請願,甘願入宮。每個人,都要選自己要走的路,既然已經選定,那麼就該明白選了這條路之後,會有什麼好處,會有什麼變數。你口中悽楚可憐,柔弱無辜的每一個女子,當年都是用自己的腳走進禁宮,每一個都曾在後宮中爭寵鬥豔,機關算盡。

「你想讓我覺得我自己對不起她們?」冷冷的笑出,我開口,「真是抱歉,我記得好像我才是皇后,曾經理直氣壯來搶別人丈夫的,不是我,而是你口中那些楚楚可憐的側妃。所以,我絕對不會因為最後我搶贏了她們,而有絲毫的愧疚。對不起,我這個女人天生惡毒自私,既不太習慣把自己的男人讓出來給別人用,也不太習慣博愛到凡是悽慘的人都同情。」

說完我再次笑:「至於段小姐你說你像我少年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過,我會敗給從前的自己……更何況,」我笑著,上下打量她,「我那時候,比你可愛漂亮多了。」

驀然收起笑容,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皇上是我的男人,我愛冷落他就冷落他,我愛寵著他就寵著他,輪不到你來說話。跟你的姐姐一樣,離我的人遠點!」

說完,我錯過她的身體,徑直向前。

擦肩而過的時候,她猛地抬頭,笑容全無,一字一句:「我們沒完。」

「隨時恭候。」我冷笑,腳步不停。

一路幾乎是飛奔回鳳來閣,我闖進蘇倩的臥房,一腳踢開門。

蘇倩正換了一身純白衣衫,仙風道骨的在那兒擦她的飛刀,看到我微微一笑:「回來了?」

「不回來行嗎?」我氣得只想拆了這個妖女,「你那天跟我彙報的要幹件大事,就是入宮行刺?」

「中秋晚宴賓客眾多,有人行刺的事兒肯定捂不住,傳聞肯定跑得飛快,」蘇倩頗為得意的樣子,「多好的時機。」

「好個屁!」我氣得哭笑不得,「你這個女瘋子!你暗器上喂著毒!」

「暗器當然要喂毒。」蘇倩點頭,「反正也有解藥。」

「解藥頂個屁用!你以為蕭大哥的心脈還經得起你一次毒?我把你切了喂他都未必來得及!」氣急了都開始亂罵,剛才在桌上看到那柄閃著藍光的斷刀時,呼吸幾乎都停滯,不敢想萬一暗器沒被攔下來的後果。

蘇倩從椅子上站起:「白閣主的心脈損毀到這種地步?」

「當年要不是陳教主把她全身的功力都傳到蕭大哥身上,護住了最後一息,蕭大哥不可能再回來。」我瞪她,這些也是這幾年我慢慢在蕭煥和別人口中問出來的。

蕭煥從來都是輕描淡寫,那一戰的慘烈,只能從別人口中得知。

我是從鍾霖嘴裡聽說的,較量千里,數度徘徊生死,到最後那一刻,鮮血幾乎流盡,蕭煥的心脈只剩一息,陳落墨站在千丈的懸崖邊問他,當一切結束後想幹什麼?那時他笑了笑,只說了兩個字:「京城。」於是陳落墨輸出全身功力,以陰寒的內力壓制住蕭煥身上的極陽內力,才護住了那最後沒斷的一息心脈,支撐他的生命至今。

蘇倩臉色已經變了:「你今天又和白閣主吵架了?」

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蘇大堂主,你把刺殺的人都派去了,眼睜睜在面前跟隨行營的人打來打去,還能不吵麼?」

蘇倩臉色變過之後,已經又恢復到平時那種冷得跟冰塊一樣的表情:「也罷,償若白閣主不在了,我自刎謝罪。」

我聽得眼前更黑:「得了,要生死相隨也輪不到你的份,別給我趁機佔便宜了!」說著嘆口氣,「應該也還好,去年酈酩觴到雲南找藥,走之前,說五年之內,都還會平穩。」

「再怎麼平穩也經不起你折騰!」蘇倩面無表情,「說吧,這次你到底是為什麼生白閣主的氣?」

怎麼就變成她責問我了?頓了一下,我開口:「不知道。」

是為了什麼?說不清楚。

表面上看,似乎是因為戚承亮的事情,怪他不念舊情手段太狠,所以心寒離開禁城。其實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吧,自從這次他病後一天天堆積起來的無力和恐懼,看到他的每一刻,都在害怕著可能會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聽到張祝端說出是蕭煥要查辦戚承亮的第一刻,我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震驚,也沒有為戚承亮鳴不平,只是恍惚的想,這樣大刀闊斧的改革,又這麼急進,是不是在為百年後打算?一直恍惚到回到養心殿,看到在燈下等著我的他,卻不敢讓他看出不對,不敢開口問。問了之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該怎麼辦?

當年在天山和他告別時,他能在眼中多駐留一刻,都覺得已經足夠。後來他終於回來,每一天都無比欣喜,每一天都像踩在雲端,夢中也沒有這樣完滿。

八年很長,長到已經是奢望,然而這麼久的八年,還是不夠,一點都不夠。

那兩天,心緒幾乎從來沒有安寧過,越來越紛亂,亂到最後,找到一個藉口,一起瀉出。慌慌張張的把孩子們送到鳳來閣裡,惶惶然去找他,結果就撞到了段靜雪,本來都沒在意過的人,那一刻卻分外覺得礙眼,或許段靜雪說得不錯,我也許真是吃醋了,怒意衝上腦門,話毫不留情地就說出了口,想挽回都不行。連臨走的時候,還自欺欺人的想,把孩子們帶走讓他清靜休息兩天也好。

「白閣主來過,」靜了一陣,蘇倩開口,「你住到閣裡的第二天就來過。那天白閣主來見了我,說你生產後身體並沒完全恢復,還需要調理,交待了很多膳食上要注意的事。」

她說著,也嘆了口氣:「你們的事,我不好說,但是有什麼話別憋著,你也不是能憋得住的人,憋久了一股腦發作出來,更傷人。」

我勉強向她笑笑:「你可真好,好不容易蕭大哥主動找我猜謎,我有了個臺階下,你又弄這麼一下子,現在我真頭疼怎麼再自己找臺階……」

蘇倩一翻白眼:「你那麼厚臉皮,還要臺階幹什麼?」

「臉皮再厚,有個臺階下得也更舒服些!」我氣得又衝她吼。

兩個人正說著,門外就闖進一團黑影,那人剛進來就急著喊:「蒼蒼?蒼蒼在嗎?」

聲音清亮,容貌俊秀,是一身官服的宏青。

我愣了一下,剛想問他怎麼會撇下熒跑過來,他就趕快拉住我的衣袖:「陛下離了賞月宴就在養心殿昏倒了,蒼蒼你……」

他後面說什麼,我已經聽不到,衝出房間。

腦袋中只有嗡嗡的聲音不停的響,縱馬從鳳來閣跑到玄武門,再下了馬一路闖到養心殿,顧不上調整急促的呼吸,我一把揪住站在暖閣門口的馮五福:「蕭大哥在哪兒?蕭大哥怎麼樣了?」

馮五福臉上有點迷糊,立刻皺了眉:「噓!輕聲點,陛下才歇息會兒。」

「蕭大哥怎麼會昏倒?太醫來了沒有?怎麼說的?」一連串問出,我才稍稍冷靜下來,看著馮五福還是一臉不解,突然明白過來,「蕭大哥沒有昏倒?」

責怪地看我一眼,馮五福才說:「你再鬧騰兩次,陛下不昏也給你吵昏了,還沒剛進宮的小宮女懂規矩,大呼小叫成什麼樣子!」

宏青這傢伙,居然敢騙我!

一口氣鬆下來,才覺察出手腳都有點軟,我鬆開揪著馮五福的手,壓低聲音:「蕭大哥睡下了?」

「這會兒怎麼能睡?剛沐浴過,合合眼睛。」馮五福說著,又責怪的看我,「有戚將軍的事還不夠,你就不能讓陛下省省心?」

又來個教訓我的,我只好嘆氣:「好了,好了,你們都別說了,我知道錯了還不行。」

彷彿是沒想到我能說出自己錯了的話一樣,馮五福臉上的表情居然有點不自在,頓了一下之後說:「也不說都要怪你,你脾氣不這麼急就好了。」

他說著,又頓了頓:「段府小姐的事情,前兩天在宮外老奴就要跟皇后娘娘說了。第一回讓段小姐進宮,是段大人跑到老奴府上託的情,實在是推脫不掉。後來段小姐第二回進宮的時候,那天上午段大人抱了個摺子到養心殿裡來,卻過了不久就又抱著摺子出來了,接著下午陛下給了口諭,讓段小姐進宮面聖。這裡面的曲折,老奴不敢過問。但皇后娘娘因此就懷疑陛下,甚至離宮出走,還把兩位殿下和小公主都帶走,實在也太任性了!」

說到後兩句,馮五福的聲音已經又忍不住嚴厲起來。

他從蕭煥還沒繼位時就一直跟著蕭煥照顧起居和日常生活,雖然有時候也狡詐貪財,但是對蕭煥的忠心和關懷卻從來不容置疑,更像是半個長輩。這幾年相處,他罵我也跟長輩一樣毫不客氣。

「知道,我不敢再犯了行不行?」嘆著氣跟他保證,我問,「蕭大哥在東暖閣?」

馮五福點頭,又加一句:「進去時手腳輕點,陛下難得睡上一會兒。」

「好,好,我今晚逼他睡夠行了吧?」連連保證著,我快步去開門。

門內很靜,小心的合上門,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卻不敢走的太近,只能停在離靠榻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深深撥出一口氣,進也進來了,反正跟蘇倩說的一樣,我臉皮厚到不用臺階了。

他在睡著,腿上搭著月白的薄毯,因為剛沐浴過的關係,長髮散落。合著眼睛,他的鼻息很輕,燭火的微光在他臉上留下淺淺的陰影。

還是那麼熟悉的容顏,閉上眼睛也可以在眼前刻畫出來,這些年來不曾在時光中改換一點。

突然想到很久前那次,在金陵鳳來閣的一水院裡,我用槍打傷了他,然後不小心闖入他的房間,看到了他靠在床側熟睡的樣子。

現在想想都有點佩服那時候的自己,明明只要再往前走一步,身體就會在下一刻控制不住地衝過去抱住他,居然還能夠不動聲色地站上那麼久。

想著忽然想要自嘲的笑: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嫌日子太安逸美滿,非要鬧彆扭。結果鬧到最後,大好美色當前,卻只能睜著眼睛幹看。

慢慢儘量無聲地挪到榻角,很小心地坐下。

他沒有被驚動,眼睛不離開他的臉,坐在榻上又靜靜看了一會兒,我鼓鼓勇氣,俯身握住他露在薄毯外的手,輕吻住他有些淡白的薄唇。

他輕動了一下,終於醒來,剛睜開的黑眸中還有些迷濛睡意,看著我,聲音也還低沉:「蒼蒼?」

我不回答,低頭用雙手握住他的手,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對不起,蕭大哥。」

這麼多年,其實我從未看著他的眼睛道歉,對他說過對不起。總以為有些事情,不需要說他也會明白,比如說我從來沒有不愛過他,比如說每一次傷害過他後的悔恨。一面固執的認為他不夠坦誠,忽視著他一次又一次伸過來的手,一面卻從來不想自己表達是否足夠。

「對不起,」看著他的眼睛,我開口,「我說的都是氣話,我從來沒有認為過你會用你自己的身體來要挾我,我剛才在賞月宴上打了你的手,我太害怕你出什麼事,腦子都渾掉了,我說完就後悔了,我這麼多天都不敢看你的臉,不知道該怎麼說,對不起,蕭大哥。」只是道個歉而已,我卻覺得眼前的水汽多的有些不可收拾,「對不起……」

臉頰被微帶涼意的手很輕的撫摸,他的聲音溫和如舊:「沒關係的,蒼蒼,我知道。」

聽到他的話一瞬,連日來積壓的沉悶彷彿都一掃而空,手動的比想法更快,我抱住了他,把頭埋入他的衣領裡,長長吸入一口氣,眼淚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滲入他胸前的衣衫中。

「蕭大哥,對不起……」緊緊抱著他,眼淚還是流出來,我不停地說,「我把你一個留下就走了,你拉著我的手叫我,我都沒有回頭,就那麼走了……對不起……」

「蒼蒼,不要擔心。」抱著我的肩膀,他不停輕撫我的頭和背,頓了頓,「我拉著你要說的就是……不要擔心,我沒事。」

還是抱著我,他把我的臉扳起來看著他,笑笑:「蒼蒼,我沒事的,不要哭。」

臉上還帶著淚水,我發愣的看著他。

他還是溫和笑著,也看著我,似乎是輕嘆了口氣,用指腹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水:「不用再說這麼多遍對不起……」他又笑了笑,「我才應該是說對不起,蒼蒼,讓你擔心了……」

眼眶再一次開始溼潤,我卻沒有讓眼淚再落下來,嘴角高高挑起,再次撲到他的懷中。

再也沒有比這一刻更輕鬆滿足,我把嘴巴從他懷裡探出來,突然想起來:「蕭大哥,段靜雪的爹拿什麼要挾你了?」

他沒想到我突然會問這個,頓了一頓之後才笑了笑:「就是個糾纏禮儀的奏摺,如果我不想麻煩著批他的奏摺,就只有見見他的女兒了。」

「內容是彈劾我不守內宮律條的?」我接著問,這幾年經常出入玄武門到鳳來閣去,就算做得再隱秘,也讓那些無聊的禮部官員揪到不少小辮子,我知道他們早就想彈劾我了,沒想到段慶肅那個老頭子竟然拿這個事出來去逼蕭煥見他的女兒。

他又笑了笑,這次卻沒說話,只是輕輕撫著我的頭。

我說過他從來沒有被誰脅迫,看似溫和,他其實最恨被人逼迫,這麼多年來,就連對敵陳落墨時,他也從來都是採取主動。這次見段靜雪,他卻是被逼的,為了不讓禮部的官員對我群起而攻之,他被迫見一個沒必要見的人。那天段靜雪剛走,他就不由自主地露出疲憊的神態,他明明已經累了,卻還是在跟她談笑。

緩緩地抱緊他的身體,我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

一陣腳步聲打亂了難得的安逸,門口傳來石巖的聲音:「稟陛下,戚將軍帶到了。」

我懷中蕭煥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接著他開口:「請戚將軍到後殿稍待。」

石巖低聲答應,去往後殿。

我鬆開抱著他的手臂,替他揭開蓋著的薄毯,扶他坐起來,問:「要不要更衣?」

他搖了搖頭,接著笑笑:「把那邊那支簫那給我就好了。」

一支摩挲得有些古舊的竹簫就放在不遠處的桌上,我把簫拿起來,又找到一件藏青的披風給他披上。

他把竹簫握在手裡,低頭向我笑笑,拉住我的手:「蒼蒼,你也一起來吧。」

有點不明白他要做什麼,我點點頭,握住他的手,隨他一起走出去。

和蕭煥一起轉過迴廊,抬起頭,後殿繁星般盛開的蔥蘭花叢中,設著一套青石的桌凳。

中秋銀白的月光如水般鋪灑,擺了酒菜的石桌前,一身舊衣卻依舊沉穩如山的武士輕向這邊揚揚他手中的酒壺:「小蕭來了?帶了竹簫沒有?」

「戚大哥有吩咐,怎麼敢不帶?」輕輕的笑聲從蕭煥口中發出,拉著我的手,他慢慢向石桌走去。

挑起了嘴角笑著,戚承亮臉上,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懶散表情。

褪去了一貫的嚴肅和恭謹,此刻的他,不再像那個威名遠播,戎馬半生的大將軍,反倒像一個在月下等待著老友的江湖俠客。

慢慢走到桌前,蕭煥笑著:「有月有酒,正宜會君子,只是不知道戚大哥別今日想聽什麼曲子?」

戚承亮朗聲笑出來:「小蕭你什麼時候去充勾欄樂師了,還給我點曲兒不成?」

雖然想到了戚承亮和蕭煥早就認識,我也沒想到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玩笑話來,有些愣的「啊?」了一聲。

聽到聲音,戚承亮把目光轉向我,笑著向蕭煥:「小蕭,這就是那個小姑娘了?」

「是,」蕭煥笑著回答,「這就是我對戚大哥提過的那個小姑娘。」握著我的手,他轉過頭來看我,「蒼蒼,這位是我的好友戚大哥,今天第一次向你引薦。」

他們的口氣和神態都十分的輕鬆自然,就像我真的是第一次見到戚承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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