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有豪氣地說完,探頭在黑黢黢的樹林裡看了半天,也沒看到有黑衣人追來的跡象,就鬆了口氣:「這麼久都沒追過來,估計是沒事了。」說完撓了撓頭回頭瞥了蕭煥一眼,咬了咬嘴唇,突然說,「你怕黑嗎?」
現在已經入夜了,樹林中又照不進月光,四周是黑的有些嚇人。
「大概是不怕吧。」蕭煥笑了一下,回答。
蒼蒼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才說:「不是我故意要拋下你的,我現在不跑就沒機會再跑了——」
她停了一下:「你別怕,就在這兒站一會兒,你帶的那兩個人挺厲害的,打敗了敵人一定會來找你的。」還是不放心的補上,「要是萬一讓敵人發現了,千萬不要和他們硬來,要快跑。」
她說完,就後退了幾步,又說了一句:「你自己小心,再見。」才轉身向密林深處跑去。
注視著她的身影消失,留在原地的蕭煥並沒有動,似乎真的準備按照蒼蒼的吩咐,站在這兒等別人來救他。
深沉的夜幕中有微冷的風吹來,然後蕭煥的手突然動了,在他背後的那道亮光正要閃出的同時,他的指頭就突然動了起來。
指間的勁風如同閃電,尖銳的刺入那名黑衣人的穴道之中,黑暗中聽風辨位出招,一氣呵成,分毫不差。
黑衣人手中的鋼刀「撲通」一聲掉落在地,立刻翻身後退了幾步,卻依然不能消減掉迅速流竄過半身的痠麻,霎時間出了一頭冷汗,他也算高手,行走江湖十幾年,還從未讓人一招逼退過。
「請這位同道回去轉告你家主子,想要我的性命的話,最好派些功夫更好的過來。」那個聲音在不遠的地方響起,依然是淡淡的。
這淡漠聲音從黑暗之後透過來,竟然有了些蜇人的寒意,黑衣人的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下來,樹林外早沒了動靜,那些隨他而來的人都已經被制服了吧,這個看似溫文的年輕人,是個深不可測的人物。
黑衣人只猶豫了一刻,也不再掩飾身形,飛快的轉身向密林深處跑去。
隨著黑衣人沙沙的腳步聲消失,黑暗中依然是一片寂靜。
停了有那麼一會兒,幾聲很輕的腳步聲響起,有個御前侍衛走過來,抱拳壓低嗓音叫:「公子爺。」
很輕的笑聲響起,接著那個淡然的聲音從黑暗後傳了過來,帶著絲笑意:「儲青,如果有個小姑娘對你說,她會保護你,你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被稱為儲青的這個御前侍衛還沒有回答,那個帶笑的聲音就接著說了下去,喃喃的,有點像自言自語:「這個小姑娘啊,把我當成花瓶了,碰著就會碎。」
蒼蒼在入夜杭州城裡晃悠著,其實她已經在這兒晃悠了整整一天。
昨天趁亂從蕭煥那裡跑出來,她連覺也沒睡的跑回了杭州,可是回來之後又要做什麼她卻不知道。
而且很可悲的……她口袋裡沒有銀子。
心煩意亂的在西湖邊這一塊客棧林立的街道上晃悠到第五圈,蒼蒼總算明白過來今晚自己只怕逃不了露宿街頭的命運了。
眼尖地閃過一幫巡視的皂吏,她一閃身就縮排了一旁的牆腳裡。
她一整天連驚帶嚇,連飯都沒有吃,早就精疲力盡,這再加上她亂走一通,也已經有點搞不清楚方向了,索性就在這個牆角,縮了縮身子躺下準備睡了。
這天是下弦月,夜深了月亮才慢慢爬了上來,蒼蒼睡覺的街道對面,就是一家客棧,窗子正對街道的那間客房裡的客人不知道是想賞月,還是想透透氣,輕輕推開了窗子。
先是看了看遠處的風景,那個客人的目光才落到了街角蜷縮著的蒼蒼身上。
似乎是輕輕嘆息了一聲,那個客人用手撐住窗臺,利索的翻身而下,走到蒼蒼身邊,俯身輕輕的抱起她,足尖點上地面,身子就已經又拔地而起,躍上了二樓的視窗。
衣袂翻處,連一絲聲音都沒有。
而在不遠處的一座高大的樓閣上,有著一雙琥珀色眼睛的殺手索性翻身躺倒在此刻他藏身的房頂上,瓦片只是很輕微的響動了一下,連房樑上那隻正在啃木頭磨牙的老鼠都沒驚動。
殺手一手支著頭,頗為安逸的閉上了眼睛,另一隻手的手指一下一下,扣在放在他身側的那柄烏鞘長劍上。
微涼的夜風下,他像是已經睡著了一樣,手指在劍鞘上一扣一扣,有意無意的,竟有了些音樂的節拍。
軟軟的被子和軟軟的枕頭,蒼蒼從舒服的被窩中探出頭時,太陽已經把陽光灑滿了半個房間。
她迷迷糊糊的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在掃視了一遍房間之後,突然尖叫了一聲。
被她的叫聲吵醒,正俯在桌上休息的蕭煥抬起頭,一邊曲起手指輕釦著太陽穴,一邊向她笑了笑:「醒了?」
「是你?」蒼蒼翻身坐了起來,瞪大眼睛看他:「你怎麼會在這裡?」
蕭煥笑著看她:「我也沒想到有人喜歡睡在地板上。」
蒼蒼這才想起來昨天晚上她是在路旁那塊冷冰冰的石板上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就在這個房間裡了,頓時有點訕訕的:「我睡地板上又怎麼樣?不要你管!」
蕭煥笑著看她一眼,也沒說話,起身到房門口喚小二來送壺熱茶和洗漱用的熱水。
茶和水一時都沒來,他就又回到桌前坐下,隨手去整領子和袖口上的褶皺。
蒼蒼跳到床下拖上鞋子,磨磨蹭蹭的往桌子前走,清咳一聲,問了句:「那個,我不是很重吧?」
「嗯?」蕭煥抬頭笑著。
「我是說你抱我上來的時候,不覺得我很重吧?」蒼蒼覺得有些尷尬,說完之後,又打量著蕭煥,來了句:「你能抱得起我吧?」
蕭煥沒回答她的前一個問題,嘴角的笑紋又深了一些,點了點頭:「還可以。」
蒼蒼到桌子前拉出一個方凳坐了,鼓著腮幫子看了仍然笑著的蕭煥幾眼:「你平時就是這麼跟人說話的?」
蕭煥看著她:「怎麼了?」
「悶死了!」她剛說完,看到蕭煥笑意盈盈的眼睛,又孩子的伸手放到他臉前去遮:「唉,你也別總這麼笑了,我會臉紅的!」
「這個,有點難……」蕭煥笑著,任她把張開的手指放在自己臉前:「我已經笑了很多年了,只怕一時還改不過來。」
「那還是算了……你笑吧。」蒼蒼洩氣了一樣的放下手,接著雙手一伸,半個身子就趴在了桌子上,想起自己的逃跑大計,哀叫:「真頭疼。」
看著她愁眉苦臉的樣子,蕭煥笑了笑:「你如果真的不想回京師,那就暫且在江南吧。」
蒼蒼立刻精神抖擻坐起來:「你不把我抓回京城了?」
「既然你這麼不想回去,我強帶你回去也沒有用,也許剛回去,你就又跑出來了。」蕭煥笑著回答,「所以我可以等到你想回去為止。」
蒼蒼看著他,咬咬嘴唇,明亮的大眼睛閃了閃,突然說:「如果我不告訴你我要去做什麼事情,先要你保證會幫我,你會不會答應?」
蕭煥笑了笑:「我不說假話。」
蒼蒼想起來有句話叫做「君無戲言」,用在他身上好像也可以?立刻笑逐顏開:「你這個人太好了,我喜歡你。」
他們說了會兒話,店小二也把洗漱用的熱水等物和一壺上好的獅峰龍井送了過來。
蒼蒼鼻尖剛碰到清醇的茶香,手就向茶壺伸了過去,半路被蕭煥的手抓住。
他指了指一旁的洗漱用具:「先洗臉。」
蒼蒼悄悄的吐了吐舌頭:「管的倒多。」也只好先跑去胡亂洗了把臉,用鹽巴漱了口,再跑回桌前倒上一杯清茶舒舒服服的喝了幾口。
蕭煥洗漱可比她要仔細多了,漱口,淨面,又把本來就不怎麼顯亂的髮髻解開重新梳了一次,最後整理好衣衫,才回到桌前提起茶壺斟上一杯茶。
蒼蒼邊喝茶邊看著他,最後說:「我還以為你不會自己做這些的。」
蕭煥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輕啜著,輕垂下眼睛:「你要吃早飯嗎?」
蒼蒼果然眼睛一亮:「我要吃兩籠雞汁包子。」
陪都黛鬱城一處幽靜的庭院內,起了一陣涼風。
已經是時至初秋了,秋風吹過園中的那片荷塘,翻起幾片頹敗的葉子,涼涼的,帶了些清索。
依水而建的青瓦小亭中,獨坐著一個褐色的身影,正隨意的拾著黑白兩色的棋子,填入到面前的棋盤中。這一局棋,佈局遠未結束,縱橫間是大片的空白。
又一陣秋風吹過,亭中人手上新拈起的一粒棋子尚未落下,荷塘的那頭就走了過來一個黑色的身影。
黑衣人走得很快,沒有多久,就徑直走到小亭內的石桌前,亭中那人就笑著對他說:「冼血,回來了?」
冼血卻沒有接他的話,停頓了片刻,說:「我在杭州,見到了大小姐。」
那人頓了一下,手中的棋子敲著梨木的棋盤,輕嘆一聲:「這丫頭啊,我真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冼血說著,微笑了笑,停了一下:「我在杭州,還見了另一個人。」
那人聞言,終於抬起頭,儒雅的臉龐上一雙清湛犀利的眼睛,看著冼血:「誰?」
冼血頓了頓,然後極輕的,吐出兩個字:「蕭煥。」
那雙眼睛驀然眯了起來,一瞬間,居然射出了刀鋒一般光芒,那人輕笑了起來:「原來宮裡的那個,早已經是替身了。咱們這位弱不禁風的陛下,隻身趕到江南去,莫不是隻為了把他出逃的文定妻子抓回來吧?」
「趕上千裡地,去找一個人,也不是沒有沒有可能的吧。」冼血靜靜的接了一句。
「你不是想說咱們這位陛下對那丫頭已經有情了吧?」那人居然呵呵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折在一起,那雙犀利的眼睛瞬間褪去了所有的光彩,他也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個懶散而疲態顯露的普通中年人。
他笑著開口,夾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嘆息:「要真是如此,就太好了。」
冼血沒有再接話,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等著從荷塘上送來的這陣風過去,向那人抱了抱拳:「先生,我退下了。」
得到頷首同意之後,他很快轉身,重新沿著荷塘退出去。
他走的和來的一樣快,直至他的身影隱沒在塘邊的花木之後,桌前坐著的那個面容儒雅的中年人停了一下,從棋桌前站起來。
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和笑意一同消失的,還有他臉上的那抹慵懶,揮手間,他的身邊已經多了一個一身黑衣的侍從。
對著那名侍從,他淡淡的開口:「寫一封匿名的信給鳳來閣的風遠江,再給他五千兩銀子,叫他把淩小姐的人頭拿來。」
那侍從明顯的僵了一下:「大小姐?」
「不必擔心,」覺察到了屬下的緊張,他終於又笑了起來:「有那個人在,那丫頭還不至於保不住命。」
那侍從這才釋然,抱了拳,領命而去。
隨意的把手中的黑子拋入棋局中,一身褐衣的中年人也抬步離開了涼亭。
北方的秋天,寒意漸漸重了,這湖邊的小亭裡也已經坐不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