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街道昏暗的燈光裡,蒼蒼突然停下了腳步,叫了一聲:「蕭煥。」
蕭煥停步,微微回頭。
蒼蒼抬手掄圓胳膊,手裡的錢袋狠狠砸出去,正朝著蕭煥的頭。
沒有命中目標,灌滿了勁力的錢袋穩穩落在一隻手裡,蕭煥握著錢袋,緩緩放下手。
蒼蒼攤了攤手:「你真的會武功。昨天晚上我聽到外面有動靜,出來看到個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你。」
蕭煥沒有說話,他的頭低著,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蒼蒼接著叉了腰:「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對不起。」蕭煥突然開口,聲音一如往常的平和沉穩,抬起頭笑了笑,「沒儘早告訴你,是我不對。」街邊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下有一片陰影,淡淡的,很接近藍色,投在被燈光映照的有些蒼白的臉頰上。
蒼蒼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些愧疚,口氣不自覺地就緩了下來:「好吧……雖然你沒告訴我,但我好像也沒問……」
她說著,突然想起來什麼一樣:「對了,你真會武功啊,你也不告訴我……我還以為長得漂亮的東西都很嬌貴的。」
蕭煥再次沉默了一下。
蒼蒼忽閃了忽閃眼睛,看著他,十分認真的口氣:「其實像你長得這麼好看,一個人出來行走江湖,的確要會點武功才行。」
蕭煥還是沉默著。
蒼蒼摸著下巴,很嚴肅:「你在江湖上亂跑,跑到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被別人看到,很危險的,喜歡養男寵的女人那麼多,而且還有喜歡孌童的男人!你被他們撞見就壞了!對了,你是不是已經遇到過……」
「蒼蒼,」蕭煥打斷她的話,很溫和的笑了笑,「餓得急了嗎?」
他笑得和煦又溫柔,蒼蒼呆呆的點頭,氣一下去,真的覺得餓得不行了。
蕭煥順手把掌中接住的錢袋收到袖裡,口氣依然輕和:「總歸你也不需要用,你的錢袋就給我保管了。」
說完又笑笑:「我們快去找地方吃飯吧。」
蒼蒼乖乖點頭,聽話得跟著他的腳步走出了幾步,才想起了什麼,當街跳起來:「你幹嘛拿我錢袋?誰說我不要用的?快還給我!」
前一刻的好奇,還有更前一刻的氣憤,早就丟到了九霄雲外。
連夜晚的杭州城也是熱鬧的。
沿街的酒苑歌樓視窗,倚著韶齡的佳人,用紗扇遮了臉,聽琉璃燈下的才子撫琴吟詩。
才子和佳人的臉旁,就是一串串的紅色燈籠,從高高的屋頂,一直垂到地面。
被燈籠映的通紅的柳樹下,有一攤攤的小販,花紅柳綠的貨架上,有最時新的絹花和香粉,有紙紮的各色風箏,有題著瘦金體的扇面字畫,也有裹了一層糖汁閃閃發光的紅果。
人群從這些攤販前經過,時不時有一個或者一對的男男女女在某個貨攤前停下,討價還價,挑挑揀揀。
從這個街道里走出去,就是一株楊柳一株桃夾岸的湖堤。
這裡比街上也稍微清靜幽暗一些,低頭互相切切私語著的情人們,慢慢的走過去。
映著疏離燈火的湖水上,留下他們影影綽綽的身影。
碧玉一樣寧靜深邃的湖面遠處,穿梭著零零落落的輕舟和畫舫。
有絲竹和女子的歌喉隱約的從船上傳來,接著又不見了蹤影。
蒼蒼和蕭煥就走在堤岸上。
蒼蒼頭戴儒冠一身長袍,手裡還呼扇呼扇的搖著一把題了李後主詞的摺扇。這扇子是她剛剛在扇攤前買的,不但是她剛剛買的,而且扇面上那句「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也是她逼著蕭煥給她現寫的。
她先是看到扇攤就撲了上去,接著左挑右撿,總嫌扇面上的字題得太醜。於是她就抓了一個空扇面,搶了一旁算命攤上老先生的毛筆,塞到蕭煥手裡,讓他寫字。
提著筆,蕭煥也並沒有推辭,笑著問她要題什麼字。
蒼蒼想也不想,隨口就來了一句:「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蕭煥「哧」一聲就笑了,笑吟吟地:「還是寫少年不識愁滋味吧。」
蒼蒼惡狠狠的眼神就掃到他臉上去了,抬腿踩在他的腳趾上:「叫你寫你就寫!」
腳趾頭被踩了一下,蕭煥只有老老實實地寫。
他寫完還了算命老先生的毛筆道了謝,就看到蒼蒼拿著他新寫的那個扇面在左比右比的看,嘴裡嘟囔:「太剛正了。」
扇面上的字是太剛正了點,那一行是時下最流行的瘦金體,筆意秀逸,但是骨骼里居然透著一股堅韌的正氣,不像是蒼竹,倒更像松柏,從嚴寒中拔出來,凌霜傲雪。寫瘦金都能寫的像座山,不知道寫這個字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蒼蒼略呆了一呆,隨即笑逐顏開:「寫的真好看,我喜歡。」
這一筆字的確是好,連扇攤的老闆,都點頭連連讚歎。
於是蒼蒼就穿著男裝儒衫,呼扇著這一把題著「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描了金邊的湘妃竹柄扇子,逛了兩家花樓,先後叫了五個姑娘,沿街喝酒喝到不停的打酒嗝,然後被蕭煥拉到堤岸上醒酒來了。
蒼蒼走的搖搖晃晃,她手裡扇子也跟著搖搖晃晃,她為了裝得瀟灑又死活不讓蕭煥扶她,蕭煥只好讓她走在路中間,自己走在邊道護著,防止她一個不小心掉到湖裡清醒清醒腦袋去。
他們就這麼東晃一下西晃一下的在湖邊走著,湖面上卻突然傳來一聲欸乃,一葉扁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悠然的停在了距離他們不遠岸邊。
小舟上站著一個一身白衣的年輕人,長袍的下襬胡亂塞在腰間,劍眉微揚,抬手懶懶的朝這邊打招呼:「蕭兄,多日不見。」
蕭煥也像是和他很熟的樣子,手臂從蒼蒼身側收回,微一拱手,笑了笑:「徐兄別來無恙?」
那白衣的年輕人哈哈笑了起來,豪爽的晃晃手中的粗瓷大杯:「山西竹葉青,要不要上船?」
蕭煥看了一眼早已經醉得撞撞跌跌去抱湖邊的大柳樹的蒼蒼,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我這裡還有一個眷屬,可不可以到徐兄的船上去稍歇片刻?」
他不說「小兄弟」也不說「朋友」,居然開口就是「眷屬」。白衣年輕人行走江湖多年,是何等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來蒼蒼是穿了男裝的女子,微愣了一下就笑了起來:「蕭大神醫,我們間柳堂裡的姑娘都還惦記著你呢,你就找了這麼個小姑娘回來,怎麼,紅鸞星終於動了?」
蕭煥也不否認,笑了一笑:「這是我自小文定的未婚妻子。」
白衣年輕人像是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古怪:「我說蕭公子,你不要跟我說,你是那種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乖乖坐在家裡等著娶一個你根本連她的腳趾頭都不想碰的女人吧?」
蕭煥還沒有回答,醉眼迷離的蒼蒼就截住話頭嚷了起來:「我這麼聰明溫柔美麗可愛,誰要碰我的腳趾頭,本姑娘還不給他碰呢!」
她一邊嚷,身子一邊就朝柳樹後的湖面歪去了,蕭煥連忙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肩膀,結果卻被她一個酒嗝噴了一臉的酒氣,只好微微苦笑的向白衣年輕人點頭:「叨擾徐兄了。」
白衣年輕人看蒼蒼實在醉得厲害,也不再多說,側身一讓:「上船吧。」
蕭煥抱起已經攀住他脖子,像摟剛剛那棵大柳樹一樣吊在他身子上蒼蒼,順著船伕搭起的木板走到船上。
不大的扁舟之上,除了白衣年輕人之外就只有一個划船的老者。可容兩三人屈膝而坐的船艙內架著一隻四方的小桌,桌上一個紅泥小爐,淺金色的美酒盛在粗瓷的大壺中,騰騰的在爐上冒著熱氣。
他們上船在艙中坐好,划船的老翁一撐堤岸,小舟又滑向夜霧漸濃的湖面。
蒼蒼這會兒倒乖了,上船就倒在艙中的軟墊上呼呼大睡,連一聲都不吭。
白衣年輕人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柄木勺,又拿出一個粗瓷大杯,將早已煮透的竹葉青勻進杯中,笑道:「這一壺酒可是特地給蕭兄溫的,來嚐嚐看如何?」
蕭煥笑了笑,拿過杯子啜了幾口,點頭:「山西褚家的上品竹葉青,聽說山西褚家每年才釀一百壇上品的竹葉青,只贈好酒客,這一罈酒,可是千金難求。」
白衣年輕人撫掌而笑:「果然就你的嘴巴最精細,立刻就能說出這酒的來歷來。」
蕭煥也笑:「我有一位師長極嗜酒,他曾專程到山西,住在褚家三個月,治好了褚家當家的心病,所以褚家那年的一百壇竹葉青,就都給他帶回了家。」
白衣年輕人笑起來:「這叫巧取,有趣味,我還真想見見你那位師長。」他笑過之後,就仰頭一口氣飲下杯中的美酒,擊桌為拍,曼聲而吟:「生為何歡,死為何苦,王孫逐塵,紅顏白骨,浮沉千古盡黃土!」聲音高昂,尾音直入雲霄。
吟畢,他重新把酒杯填滿,遙遙向蕭煥一敬,烈風樣清明的眼中有一絲閃爍。
白衣年輕人是靈碧教光明聖堂的左堂主徐來,靈碧教雖然是正派敬而遠之的□□,他卻交遊廣泛,在少年一輩的俠士中聲望也還不錯,三年前,他無意結識了眼前這位自稱叫做蕭雲從的年輕人。
那時他為貧苦的佃戶求公道,隻身一人來到稱霸蜀中的風雨莊中。原來不過是想七分說理三分威逼,沒想到風雨莊妄為已久,竟然不顧江湖道義暗設埋伏,他猝不及防身中數劍,險些命喪當場。
滿身浴血的殺出重圍,激憤之中他殺紅了眼,折身去殺風雨莊的首腦。
身側的敵人一個個倒下,氣力一點點耗盡,滿目的血色中,他見到了風雨莊莊主身側的那個年輕大夫,一身青衣一肩藥奩默然靜立,似乎連一滴血色都不堪沾染。
他以為他是不懂武功的大夫,一柄瘋了樣的長劍自然而然避著他擦過,沒想到被他留在身後的年輕大夫卻突然一手扣住他的脈門,肩膀一震,他的長劍瞬間移手,耳側那人的語聲清晰:「你殺得太多了。」
他大驚之下拼盡全力一掌推出,逼開身側新添的這個敵人,怒吼:「不讓我殺,難道讓我等著給這些卑鄙陷害的無恥之徒殺嗎?」
似乎只是猶豫了一瞬間,眼前一花,他的長劍居然飛回了手中。
年輕的大夫放下肩上的藥奩,向他一笑:「殺到這裡也夠了,我來助你出去。」
風雨莊的殺手依舊源源不斷地撲上來,他已經在這裡殺了太多的人,如果不能把他斬於莊中,風雨莊辛苦建立的威嚴將不復存在,是他逼迫對方盡了全力。
難道真要因為這一時義氣為這群宵小之徒陪上性命麼?悔意剛剛湧上心頭,脊背突然靠上另一個脊背,年輕的大夫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後背交給了他,同時也護住了他的後背,乾脆地判斷形勢:「從後莊出去要簡單一些。」
看著自己請來的大夫也躍入了站圈之中,風雨莊主沒有絲毫躊躇,單手揮下,更多刀劍向他們衝來。
形勢更加危急,他卻精神一震,剛剛泛出的絕望一掃而空,長嘯一聲,揮舞長劍重新應戰。
那天他們到底如何從重重的包圍中殺到莊外,他已經不大記得清楚了,他只記得剛出莊他就精疲力竭眼前一黑昏倒在地,等再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身在一艘順長江而下的客船中,船外是風景奇麗的巫峽。
年輕的大夫依舊一身青衣,持著一卷書坐在船頭,身旁放著一個正在煎藥的小爐,覺察到他清醒,他放下手上的書,轉頭向他輕輕笑了笑。
徐來自問這一生中從來沒有軟弱過,即便是瀕死的時刻,他會流血,但絕不會流淚。然而那一刻看著眼前這個甚至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年輕人,他卻驀然紅了眼眶。
身邊就有一位大夫在,他的傷勢自然好的很快,以後幾日乘船順江漂流,他和他多半倚船臨江,煮酒論史,萬重江山不知不覺越過。
三年前一別,他也再見過他兩次,不論偶遇或是相求,每次都是坦蕩相交,興盡而別。
江湖子弟本就灑脫,行走江湖數載,徐來也不是沒有過像這樣第一次相見就以性命相托的朋友,分分合合也是經常。但是今天,舉杯敬向對面的蕭煥,他卻不免悵惘了。
看到徐來的酒敬過來,蕭煥笑笑,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慢慢吟出:「熱血未盡,恩仇未窮,諸侯烽火,萬民蟻蟲,落日煙波葬英雄。」
這一句是他們初次相識之時乘舟下江南,酒酣之後歷數風流人物,徐來脫口吟哦出那段「生為何歡」的詞句後,蕭煥的應和之詞。他們都還沒有忘記那天的情景。
徐來微微的恍惚了一陣,「落日煙波葬英雄」,那時他疑惑他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詞句,在他們的年紀,不都該是鮮衣怒馬劍弛九州,然而這個在強敵環伺中,一笑之間拋下藥箱投身刀林血海助他的年輕人,卻用淡薄的口氣說著落日和滄桑的英雄。
他們曾是背靠著背禦敵的朋友,然而他卻從來沒有看懂過他。
眼前的蕭煥依然像三年前一樣淡淡的笑著,彷彿連唇角那一絲笑意掩藏不住的淡漠都沒有變過。
再一次飲盡杯中的美酒,徐來手腕一揚,把手中的酒杯拋入了湖水中。
瓷杯激起一朵浪花,落入幽暗的湖水中,消逝無蹤。
蕭煥看著他酒乾杯拋,笑了笑,低頭看著手中的酒杯,慢慢把它放回桌上:「徐兄是專程來找我喝酒的吧?」
徐來毫不隱瞞:「三日之前我到山西褚家,打爛他們的酒窖偷了這壇酒,今天申時才趕到杭州。」
「三日之前……」蕭煥說了這麼一句,卻笑了起來:「這麼說現在這壇竹葉青,豈不是獨一無二的一罈了?」
徐來長笑:「那是自然,我拿了酒之後就把酒窖中剩餘的酒甕一口氣打了個稀爛。今後一年之內,褚家是再也沒有上品的竹葉青了。」
蕭煥笑:「那我真要謝謝徐兄了,為這獨一無二的一罈酒。」
他們說著,年老的船伕已經又把船靠岸了,他們上船的地方靠近孤山,現在停船的地方是映波橋。
艙中熟睡的蒼蒼好像也覺出船停了,一翻身就摟住了蕭煥的腰,往他懷裡蹭了蹭,喃喃說夢話:「你身上怎麼總是這麼涼,這可不成。」
徐來微怔了一怔,想起來問:「你說過吧,你小時有隱疾。」
蕭煥按住蒼蒼不安分的胳膊,笑笑:「就是因為我自小有隱疾,我的那位師長才一定要我學醫術。」他看著徐來,又笑笑說,「現在已經無礙了。」
徐來點頭,他一時間居然不知道開口說什麼好。等了有那麼一會兒,他終於抬起頭,看向對面的蕭煥,那句話,終歸還是要說出口的:「蕭兄,就此別過……」
蕭煥卻破天荒地沒有等他說完,就打斷他:「如果到了必須要你我交手的時候,我會竭盡全力。」
徐來一句話說了一半,半張著口,突然就笑了起來,撫掌:「好!我也必當竭盡全力!」
蕭煥一笑,抱起蒼蒼走上堤岸,向徐來點頭示意。
徐來拱手,退回艙中,船槳撥開清澈的湖水,岸邊那個年輕人的影子在昏暗的街燈中越來越遠,徐來卻再也沒有回頭。
三天前,徐來接到無法無天總堂給各地堂主首領的密令,靈碧教將要傾一教之力去追殺一個名叫蕭雲從的人。
眼睛滑過靈碧教最隱秘的紅字密信時,他還希望自己看錯了,但是那三個字寫的異常清晰,淋漓的墨汁,宛如鮮血。
淡金色的美酒依然在爐上翻滾,卻再也沒有人來嘗。
夜寒已重的堤岸上,蕭煥目送那一葉扁舟漸行漸遠,轉身走上回客棧的路。
蒼蒼的酒還沒有醒,卻知道冷了,又往蕭煥的懷裡縮了縮,摟住他的肩膀,嘴裡亂說:「不怕,我給你暖身子。」
蕭煥低頭看了看她不肯停歇的小嘴,微微挑起了嘴角,眼底露出一絲笑意,繼續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慢慢的走。
現在距離他得到鳳來閣即將追殺蒼蒼的訊息,遣走身邊的御前侍衛,也不過就是十幾天的時間,十幾天之內,靈碧教已經有了動靜。
幾天前對蒼蒼的暗殺令,出自誰的授意他很清楚,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的是,他知道那個人的背後,還站著另一個人。一個他一直都知道的人,那個人想要他死,那個人還想著更殘酷可怕的事。
現在那個人,逐漸由幕後站到了臺前,是他把她逼了出來,還是她真的決定,這一次再也不會放過他?
腳下的路一步一步的延伸,蕭煥走的不快,卻也不慢。
他那天說讓班方遠走,這不是他們的事……這本就不是任何人的事,除了蕭氏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