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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問前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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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客人,您的冰糖,包上了……」

「那個,蕭大哥,其實藥裡就算放再多冰糖,該苦它還是會苦的……啊!臉色真的變了,而且變得好快!」

「看吧,我沒說錯吧?」

「咳咳……咳咳……」

「每付五兩陳皮……包好了……」

街角的狹窄藥店裡突然熱鬧了起來,藍布的門簾之後,瑟瑟的秋雨還在不停的落下,只是陸續亮起的街燈,把清冷的街道襯出了昏黃的暖意。

四周沒有一點燭火,緩步走至昏暗中的迴廊,劉懷雪抱拳低頭:「老師,他們來了。」

「他們?」廊下對雨站立的女子敏銳的覺察到了他話裡的不同,回頭說。雨光映襯出她雍容的笑容,皎潔如明月。

「是他們,」還是低頭回答著,劉懷雪秀雅的唇邊,卻像是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蕭兄是和淩小姐攜手而來的。」

女子居然也笑了起來:「阿雪你幾時也和他有這樣好的交情了,也叫‘蕭兄’?」

「世人不是都說,和靈碧教光明聖堂左堂主徐來的交情就是和右堂主劉懷雪的交情?」劉懷雪笑著,「何況那個人還是老師的公子,叫一聲蕭兄也是應該的。」

一直站在廊下沒有出聲的那個灰袍人笑了起來:「落墨,你教出的這些孩子都可以啊,敢跟你頂嘴。」

「你教出的那兩個難道有哪個不敢跟你頂嘴的?」不客氣地回過去,女子也沒生氣,嘴角還含著笑。

「那到還真是……」仔細想了一下自己的兩個徒弟,灰袍人爽朗笑起來。

笑了笑讓劉懷雪退下,一身輕紗的靈碧教教主陳落墨轉頭對灰袍人說:「利大哥特地從京城趕來,不只是想看我教出的孩子跟我頂嘴的吧。」

利祿笑著,他迎風站立,寬大的袍袖微微招展:「我還沒有那麼多閒情……我來只是想提醒一聲——御前侍衛兩營在七天前秘密調動,如今起碼有九成人手聚集在了蘇州城內。」

動了眉頭,陳落墨笑:「噢?終於忍不住擺了皇家威風麼?」

利祿也笑:「你該明白蕭氏的子孫從來都不信光明磊落那一套,手中有棋子卻不用的,才是傻子。不過這次調動御前侍衛的,卻不是你家那位公子。這天下能夠排程御前侍衛兩營的,不是還有一個人?」

「柳姐姐……」念出那個許久都沒有叫過的名字,陳落墨低聲笑,「所有這一切,她一直通過蠱行營看著的吧,倒深謀遠慮。」

輕聲的嘆了口氣,利祿淡笑:「我們這一方人,站在我們的凌丫頭那邊,做的事情,為得是她好。柳太后那一方人,站在他們的皇帝那邊,做的事情,為得是他好。落墨你呢,站得是破壞的立場,為得是讓我們的凌丫頭和柳太后的皇帝都不好。學士府,太后,天下第一的靈碧教,這麼三方勢力,隨便哪一個說出來,都夠嚇唬人。所作所為,卻不過是為了讓一對年輕人不能在一起。」

他說著,看向遠處。

他們站得地方是庭院中最高的一處閣樓,從這裡看出去,隔了荷塘和假山,正好可以遠遠的看到待客的廳堂。一片明亮的燈火中,走進了幾個年輕的身影,那個一身粉衣的女孩子,把一雙胳膊都吊在青衫的年輕人身上,不安分地蹦蹦跳跳。隔著這麼遠,也像是能聽到他們的笑語。

微微笑了起來,利祿淡淡說:「只不過是兩個孩子而已,只不過是兩個孩子……」

隨著他的目光一齊看向燈火通明的彼處,陳落墨沒有開口。

「落墨,事到如今,我還是希望能夠考慮一下,」還是說著,利祿轉身,卻像是有了要走的意思,「無論到什麼時候,那兩個人,都不會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情,也不會對你的作為有任何反擊或是怨言。而這世上,也只有你能令他們毀滅……落墨,不管你多麼厭惡那一個,但是這一個,是你的親生兒子。他除了吸納走你身體中的寒毒,代替你受了二十年的苦楚之外,沒有做過任何錯事。」

他起步離開,灰色的廣袖飄在身後,很快隱入黑暗。

沒有回頭看他一眼,陳落墨仍舊看向隔堂相望的燈光。

燦爛的燭光中,那個年輕人正低下頭,對拉著他手的小姑娘說些什麼,嘴邊噙著些隱約的笑意。

像是感到了什麼一樣,他抬頭望向這邊,燈光下那張年輕的容顏,帶著些不該有的蒼白。

頓了一下之後,他微微笑起來。和他十二歲時,她最後見他的時候一樣,溫和乾淨的笑容。

他真的長得很像他的父親,九成相像的眉眼,似到十分的氣韻。

然而那淡然的,在不笑的時候,就不自覺地流露出冷意的眉角,卻和她自己一模一樣。

他的確不是他的父親,他的確從來沒做錯過什麼,卻要揹負那些錯了之後的苦果。

「誰讓你生在蕭氏呢……」不知道是多少次說出這句話,但是這一次,用的卻是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後退了一步,明顯看到那雙純黑的眼睛,隨著她的動作,流露出一絲惶惑。

陳落墨轉身,任自己的身影埋入閣樓的黑暗中。

輕紗的身影經過閣樓下侍立的白衣年輕人時,淡而冷然的話語響起:「叫蕭煥到後堂見我,他一個人。」

身體輕顫了一下,劉懷雪直起身子,拱手答應。

從他身邊經過的淡色紗衣,帶出一陣清冷的風。

遠去的絕色女子冷冷的聲音,留在風中:「現在還沒有錯,難保將來不會錯。」

「蕭大哥?」把手在蕭煥眼前亂晃,蒼蒼注意到他剛才似乎把目光投向了門外,「你在看什麼?」

夜色中的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蕭煥笑笑,轉頭看蒼蒼:「我好像看到咱們要見的人了。」

「咱們要見的人?」蒼蒼有些困惑,「這裡的主人?」

她在藥店裡見到蕭煥之後,很自然的就跟著回了他們的客棧,接著又跟著來了這家隱藏在九曲街巷中的庭院,只聽蕭煥說過,他們來是赴約見一個人。對那個人是誰,又見他們幹什麼,沒有一點了解。

「算是吧,」蕭煥笑笑,儘量對她解釋,「是我的長輩。」

「你的長輩,你還有在外面的長輩啊?是皇族的人?」蒼蒼胡亂猜著,卻顯然沒有一點把心思放在這上面,「這麼久都不出來見人,不要管他了。」說著拉住蕭煥的手,十分有興致,「蕭大哥你還沒跟我講你們碰到那些唐門的神秘後人之後,發生了什麼?什麼?」

她現在正纏著蕭煥,要他講分別之後,他跟徐來兩個人的「歷險」來聽。

「後來,那些人就走了。」蕭煥笑著,說話完全避重就輕。正在江湖上掀起莫大風波的事情,由他講出來,平淡宛如日常起居。

「啊……」失望地長噓,蒼蒼還是抓著他的手,繼續感興趣地問,「那麼他們後來有沒有回來?」

蕭煥還是笑,再次好脾氣答著:「沒有回來。」

「那你們有沒有再撞到他們?」蒼蒼的眼睛還是亮晶晶。

「沒有。」蕭煥笑著搖頭。

「你們有沒有想過要找他們……」

一直在旁邊聽他們對話的徐來終於受不了這種不鹹不淡的對話,出聲打斷蒼蒼:「小姑娘,聽他講話有意思?」

蒼蒼連頭都沒有回,乾脆利索的甩出一句:「沒意思,但是蕭大哥的聲音好聽。」

幾個人說得正熱鬧,堂外就走進來一個白色的身影。

一身雪衣的劉懷雪笑著站在廳中:「三位好熱鬧啊……」他接著甩袖拱手,臉露肅穆,「蕭公子,鄙教主有請。」

徐來和蕭煥同時靜了一下,蒼蒼倒是站起來,拍了拍衣衫,手還是自然的拉著蕭煥的手:「終於見人了,蕭大哥,咱們去吧。」

劉懷雪有禮地笑:「淩小姐,鄙教主要見的只是蕭公子,還請您在這裡稍等。」

「為什麼只見蕭大哥一個?」蒼蒼皺了眉,「你們教主又不是見不得人,多見一個少見一個有什麼大不了?」

有些哭笑不得,劉懷雪只好解釋:「淩小姐,這是鄙教主的吩咐……」

「你們教主很厲害麼?把我們叫來擺什麼架子啊?要拿身份壓人是不是?皇族就可以高人一等了?」蒼蒼冷哼了聲,立刻頂回去,她只知道對方是蕭煥的長輩,還以為是什麼皇室的長輩宗親。

「淩小姐……」劉懷雪無奈苦笑。

「蒼蒼,」蕭煥這時站起來,笑著拍了拍蒼蒼的肩膀,「沒關係的,你在這兒等著我好了。」他又笑了笑,「我不會去很久。」

見了他的微笑,蒼蒼氣鼓鼓的神氣就緩了下來,不怎麼情願地嘟了嘟嘴,接著才向他點了點頭:「……不準去太久!」

又輕拍了她的肩膀安慰,蕭煥笑著點頭。

鬆開拉著的手,讓蕭煥跟隨著劉懷雪進到內堂,蒼蒼的目光一直追隨到那個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深處。

她沒有注意到,她身後的徐來在蕭煥和劉懷雪離去的一瞬間,驀然眯了眼睛。

眼前彷彿還留著剛才入內的一剎那,劉懷雪從他身邊經過時遞來的眼神,徐來暗暗握了握拳。

他跟劉懷雪的默契,早就已經到了無須贅言的地步,方才劉懷雪的意思,分明是「凶多吉少」。

教主終於要動手了麼?她真的會下得了手?

煩亂的心中找不到一點頭緒,徐來抬頭,正看到還把目光執拗的停留在迴廊上的蒼蒼,不由笑了笑,隨口打趣:「怎麼?一刻也捨不得你蕭大哥?」

「我不要再看他受傷,」出乎意料的,蒼蒼並沒有跳起來和他鬥嘴,而是靜靜的說著,「上一次看到他受傷的時候,我做噩夢了,夢到我把他丟了,無論怎麼跑,都再也找不到。結果我醒來跑出來找他,就看到他和那個黑衣人在比劍,胳膊被傷流了很多血,後來還咳嗽得都直不起來腰。

「這次也是,我本來等了這麼久都沒有見他來救我,氣得不行,但是才見面,你就說他病得吐血了,我一下子就覺得不生氣了。他沒有來找我又怎麼樣?跟他生病比起來,簡直一點都不重要。」

她說著,很認真的想了一下:「其實我真的打算再見面了不理他,也氣氣他,要等他好好求我的時候才勉強原諒他的。不過算了,我讓他難過的話,我自己一定也會更難過,就像那次看到他流血,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那麼難受。我寧願上一百天我最討厭的樂理課,抄一百遍我最討厭的佛經,把手都抄爛了也行,也不要再看到他那個樣子。我才只離開他了幾個時辰而已……這次也是……我才只離開他了這麼一個多月而已……」

她說著,抬頭看著徐來笑了,「我害怕看到他離開,再去受傷。我那麼喜歡他。」

她上一次對蕭煥說「我這麼喜歡你」的時候,帶著些孩子氣的話,讓徐來笑了起來。現在她又這麼說了,在燈光下微抬著頭,晶瑩的大眼睛中映出很亮的光,安安靜靜地說,「我那麼喜歡他。」

挑動嘴角,徐來又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卻很溫和,他衝她點頭:「不要擔心,還有我。」

隔了大半個池塘和一面影壁,那些笑語聲還是傳了過來。

空蕩的水榭內,陳落墨伸手挑亮了眼前的那盞琉璃燈,坐下等。

堂中的笑聲裡很快加入了一個清亮的聲音,那是去邀請那個人前來的劉懷雪。堂內的人都沉默了一瞬間。接著聲音又大起來,似乎是那個小姑娘爭執著也想一同過來。

吵鬧了也不算很長的時間,像是被一兩句安慰說服了,那個小姑娘很快安靜下來。

陳落墨不由得挑起嘴角笑起來:怎麼可能會有小姑娘抵擋得了那種溫柔?

含著淡淡笑意的唇角,柔和低沉的聲音,當他亮如夜空的眼眸中映出你的身影時,你可以為他做任何事情。

很輕的腳步聲漸漸近了,在門外略微停頓了一下,顯出一絲踟躕。

嘴角含著的笑意並沒有收起來,陳落墨開口:「進來吧。」

明珠穿就的珠簾被輕輕掀開,隨著細碎的響動,走進來了一個青衫的年輕人。

熟悉的容顏,溫和的神情,那個年輕人走到燈下,抬起頭笑了,語氣恭敬:「母親。」

母親,他一直是這麼叫自己的,記不得是在他幾歲時見到他,那個秀氣蒼白的孩子在看見她的身影之後立刻笑起來,清脆地叫:「母親。」全然不顧那時她正用楊柳風指著他父皇的胸膛。

淡淡地也笑了,陳落墨仔細打量他:「煥兒,你這次出來有多久了?」

「已經近三個月。」他馬上回答,淡笑著。

她笑,繼續說:「我看你臉色不大好,身子怎麼樣?」

「近來發作了兩次。」他的語氣依然恭敬。

她點了點頭,用毫無擔憂的語氣:「那毒接連發作兩次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你自己要小心。」

他笑著低頭:「謝謝母親,我會小心。」

一問一答,全都是很平常的對話。

「謝我做什麼?」又淡淡笑起來,她還保持著那種平和的聲音,「我也只不過是不想你在我沒防備的時候就死了而已。」

臉上的笑容沒有減少,那個臉色略顯蒼白的年輕人依舊用溫雅的聲音:「我不會死的,我還不能死。」

有些熟悉的一句話,微愣了一下,陳落墨想起八年前,只有十二歲的少年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站在奉先殿的巨大梓宮前,對自己平靜地說:「母親,你不要殺我,我還不能死。」

彼時那個少年直視著她,純淨的黑瞳澄澈如水,除了深斂的悲傷之外,無懼亦無怖。

驀然失聲笑了出來,陳落墨扶著椅子站起,輕薄的紗衣隨著步履的動作飄揚翻飛,一步一步的走近那個年輕人,她嘴角的笑容中凝出一抹凜冽:「不能死麼?你是不是覺得,對自己的母親說出這樣的話,很悲涼很可憐?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可以令你顯得很隱忍很重情?你是不是想說,我很狠毒無情,竟然口口聲聲地要令我的親生兒子去死!」

一聲低沉過一聲的追問,她的眼神中,已經凝聚起冰冷的殺氣!

「沒有。」堅定而平靜地回答出聲,站在她面前的年輕人依舊直視著她的眼睛,「我沒有覺得我悲涼可憐,也沒有認為自己隱忍重情。母親也從未狠毒無情過。」淡淡笑著,他字句清晰,「自我記事以來,每次相見,母親都曾問我,願不願放棄皇位和蕭氏,跟隨母親去玉龍雪山。母親要為我清除寒毒,許我一生康樂無憂,是我自己固執己見,不肯珍惜。」

她冷冷笑起來:「原來你還記得啊!蕭氏朱雀支的大族長,大武的德佑帝陛下!你可真有本事,逼著自己的母親來殺你,還讓所有的人都以為她才是無情無淚的那一個!好,你真狠!不愧是自絕經脈而死的睿宗皇帝蕭煜的好兒子!論到絕情狠辣,我連你們父子的半分都及不上!」

「我沒有逼迫母親來殺我,」面對她的怒氣,年輕人還是淡淡陳述,「只不過是母親認為大武氣數已盡,索性及早亡國才好,而我以為國運尚有轉機,不願見到江山飄零,百姓離散。所以母親只是和我的見解不同,立場相對。至於母親要殺我,只是母親為了自己的目的所必須要做的,煥兒從來沒有認為這是母親的狠毒。」

冷笑著認真看他,陳落墨淡淡開口:「是,你是沒有認為我狠毒,你只不過是認為我比別人冷漠無情而已……」她絕色的容顏上竟像忍耐不住,流露出一絲悲哀,「煥兒,你還沒有做過父親,或許還不明白為人父母的心境,但是如果你有了摯愛之人,那麼就將你守護愛惜她的心情,一模一樣的拿出來,切膚的體會一次。我可以告訴你,煥兒,」她笑容裡有哀涼,「父母愛護子女的心意,只可能比那更多,不會更少。」

靜靜注視著她,面前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終於掀起袍角,雙膝跪下:「煥兒不孝,萬死莫贖。」

笑著搖了搖頭,陳落墨並不俯身看他:「這次見面,我原本打算最後問你一次,願不願和我一起回玉龍雪山,讓我治好你的毒傷,從此後你可以不問朝政和恩怨,做一些你喜歡做的事情,開懷無憂地活下去,你還這麼年輕,我希望能看著你像阿來和阿雪一樣,瀟灑張揚,快意紅塵。」她微頓了一下,「現在看來,這句話我是不用問了。問出來之後註定要傷心失望的問題,還是不問得好。」

近乎雪白的紗衣在微涼的夜風中起伏,陳落墨轉身從他身前走過:「不要再說見我了,除非有一日你死或者我死,我們這一生,不再相見。」

在她要走到門口時,有很低的聲音傳來:「母親,真的沒有迴轉了麼?」

再次搖頭,她冷冷的聲音,再也不帶方才的起伏:「你該明白,煥兒,你的固執,很像我。」

又在門口頓了一下,她開口:「凌家的那個丫頭,你很喜歡她吧?」

不再回頭的抬步走出水閣,她的聲音,冷得沒有絲毫溫度:「記不記得我曾跟你說過,既然選了這條路,就不要再貪求別的。你什麼也守不住,無論多麼想要守護的東西,誰叫你是蕭家的人。」

在她的身後,青衫的年輕人跪在地上,背影挺直,久久不動。

「蕭兄?」提心吊膽好不容易等走了教主,徐來立刻從珠簾後探身進來,看到蕭煥跪著的身影,連忙走過去扶他,「你也真是,也不說句軟話,我還沒見老師生過那麼大的氣。」

握著他的手站起來,蕭煥略笑了笑:「你都聽到了?」

「別的地方可能聽不到,不過我方才躲在門外聽牆角。」徐來笑著,接著嘆了口氣,「老師是真心為你好的。」

「我知道。」抬頭笑笑,蕭煥接著輕咳了一聲,「是我太不孝,總讓她傷心。」

「你……」似乎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徐來也停了停之後,才又嘆氣,「算了,我還是什麼都不要說好了。」

笑著咳嗽了幾聲,蕭煥沒有接話,咳聲卻越來越沉悶,他用手掩住口,一聲一聲咳得彎下腰。

徐來看著他,臉色突然變了變,不由分說地把他扶住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拉開他的手一看,果然一手鮮紅。

徐來氣得跺腳:「真夠人操心的!我看老師真該廢了你的武功,把你綁到總堂去關著!」

靠在椅子上,蕭煥還不住的咳嗽,卻挑起嘴角笑了笑,看著徐來:「徐兄……你回到母親身邊吧……」

徐來一愣,見他病成這樣還在硬撐著本來心裡就有氣,聽他這麼說,忍不住皺了眉頭:「怎麼?蕭大公子才氣走了我們教主,就來趕我走了?」

沒介意他的口氣,蕭煥笑笑:「母親現在正傷心……有徐兄陪在身邊,會好些。」

徐來說了句氣話,立刻就有些後悔,抬頭看見他蒼白卻依然帶笑的臉,無可奈何,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哎……」

「蕭公子說得對,你該回來了。」門外默默轉出了一身白衣的劉懷雪,說著,向蕭煥微拱了手,「方才沒有來得及和蕭公子見禮,靈碧教光明聖堂劉懷雪。」

蕭煥也笑著站起來拱手:「劉兄客氣了,徐兄常向我提到劉兄。」

「這個人提到我時,多半不過是揭我老底罷了,讓蕭兄見笑。」劉懷雪也改了稱呼,笑著不再見外。

接著轉向徐來,劉懷雪說話毫不客氣,「蕭兄說得你還不明白?你現在不能再站在那一方!你之前不尊教主禁令,也還是隻能說是輕慢瀆職!你現在還不回來,是想要教主治你個叛逆之罪,還是想要教主真正發怒,對你和蕭兄再不容情?」

徐來給他喝罵的愣了一下,他怎麼會不明白這其中的輕重緩急,只是想到蕭煥的狀況,無論如何都不能心安。

看出了他的疑慮,蕭煥又笑起來:「你只要不是把我當成弱不禁風要人保護的女子,就乾脆點回去!」

給他說得也忍不住笑出來,徐來還是蹙了眉:「你當然不是弱不禁風要人保護的女子,你可比弱不禁風的女子折騰人多了!」

他說著,就伸出一隻手臂:「各自珍重!」

也笑著把手伸出來握住他的手臂,蕭煥的聲音不大,卻清晰溫和:「各自珍重。」

既然已經決定要走,徐來也再不猶豫,當即瀟灑的一拍劉懷雪的肩膀:「訓我訓得盡興了?走了!」

劉懷雪輕哼一聲:「還不是因為你婆婆媽媽起來了?」

兩個人說笑著,抱拳告別,同樣修長挺拔的白色身影,相攜離去。

來去如風,倜儻無礙,這才是光明聖堂左堂主徐來的真性情吧。

目送他們的背影,蕭煥在嘴角勾起一道弧線:這樣的一個人,因為待在自己身邊,方才居然會被人罵為「婆婆媽媽」。

微微的笑了笑,低頭又輕咳了幾聲,他從袖中摸出帶著的絲帕,把口中含著的血吐在帕上,緩了緩,用帕子仔細的擦拭沾血的手。

並不怎麼在意這樣吐血,記得第一次吐出血來,是在十二歲的時候,那時看到身旁御醫驚慌的目光,還以為自己真的快要死了。結果一年又一年的過去,那種噬人的寒痛發作,卻並沒有越來越厲害的跡象。

是真的還有時間,還是,所剩的已經不多?

把帶著血跡的絲帕重新放到袖中,垂下手,耳中驀然響起那句淡淡的話語:你什麼也守不住,無論多麼想要守護的東西,誰叫你是蕭家的人,蕭煥。

合上眼睛,等待重新湧上的一陣悶疼過去,那道留在嘴角的溫和笑容,卻還是微微的挑著,沒有消逝分毫。

張開雙眼的時候,他抬起腳步,走出水閣。

依舊燈火通明的大堂內,高高的烏木椅子上,那個等待的小姑娘飛快得抬起了頭。

「蕭大哥!」粉色的身影一刻也不停的跑了過來,她的臉上帶著急切的神情,不等他開口,「你可出來了。徐來那傢伙都跑進去看你了!我也想去的,可是……」有些委屈的,她嘟起了嘴,「我答應過要在這裡等你……」

笑了笑,他伸出手去,輕輕撫開她額頭揪起的紋絡:「對不起,蒼蒼,讓你久等。」

一向靈動的大眼睛愣愣的看他,她居然有了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微側了頭含含糊糊:「嗯……沒關係的。」接著才發現有什麼不對,「徐來那傢伙呢,還有姓劉的那個很臭屁的,到哪兒去了?」

「他們教中有事,已經走了。」輕淡的解釋著,他沒有告訴她更多的恩怨。

「噢,」她也沒有追問,只是拉住了他的手,「那麼我們也走吧,這個地方不好的,我老是覺得陰嗖嗖的不舒服。」

點頭順著她的腳步走過去,前方的小姑娘卻突然停住了腳步,喃喃自語一樣的:「你的手比原來又涼了。」

燈光中她回過頭來,深寂淒冷的雨夜中,那雙大眼睛定定的看著他:「蕭大哥,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臉色也這麼白。」喃喃的說著,掂起腳來,她用手微微觸碰他的臉頰,似乎想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存在,小聲的又說了一遍,「蕭大哥,我怕你走了不再回來,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零星的寒雨從廊外絲絲縷縷的漏了進來,那個微揚著頭的小姑娘,目光堅定明亮。

微微的怔忡著,他卻緩緩笑了起來,很輕的點頭:「我不會走。」

立刻就高興起來,那個小姑娘用兩隻手暖暖的抱住他寬大的手掌,笑得只見眉毛不見眼:「說定了的哦,不準走!」

一直到很久以後,在經歷過了無數次的分散離合,共度過很多年的春秋和嚴冬之後,這個最終成為了大武皇后的小姑娘,或許連她自己都不再記得,原來那句「永遠和你在一起」的誓言,她曾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已經對他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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