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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消煙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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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擼著袖子,俊挺的黑衣年輕人努力呲牙做出猙獰的樣子:「不打你屁股?不打你屁股你能記得住我是你哥?不打你屁股你能記住我在外面風餐露宿找了你整整一個月?」

「嘁!你風餐露宿,」不客氣的吐舌頭努力和他同樣猙獰,蒼蒼指著面前天下第一樓的巨大金字招牌,「你風餐還來吃灌湯包!」

「好你個狠心的毛丫頭,真讓你哥喝西北風是不是?」惡狠狠的揮拳,黑衣年輕人卻在下一刻,就換上爽朗的笑容,長長的手臂伸過來,拍上蕭煥的肩膀,「雲從,好久不見。」

笑著同樣拍上他的肩膀,蕭煥臉上有乍見老友的驚喜:「好久不見,絕頂。」

「啊?」蒼蒼給面前的一幕搞的有點糊塗,「哥,蕭大哥,你們認識?」

她哥哥,凌府的大公子凌絕頂根本就沒再理她,笑著向蕭煥說:「真是麻煩你了,雲從,照顧這毛丫頭這麼久。」

「沒關係,」蕭煥笑,「況且蒼蒼也不麻煩。」

凌絕頂上下打量著他,俊挺的臉上流露出一點帶著揶揄的笑意:「這麼為我家這個小丫頭說話啊,雲從,你讓我這個做哥哥的顯得很見外啊……」

毫不迴避的看著他的眼睛,蕭煥笑著:「蒼蒼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會是麻煩。」

同樣也看著他的眼睛,凌絕頂突然笑著嘆了口氣:「算了,算了……總歸早晚要交到你手上。」

「我又不是東西,交什麼交?」明白過來他們是早就相識,蒼蒼「哼」了一聲插進話來,問:「哥,你是怎麼和蕭大哥認識的?」

凌絕頂斜斜看她:「這時候想起我是你哥了?」抱怨歸抱怨,還是簡明的把兩個人相識的經過說了。

說起來也簡單的很,凌絕頂和蕭煥是在京城附近一次漕運幫派衝突中認識的。當時兩個人都剛好路過。凌絕頂一向都樂於參與江湖事務,就上前幫助主事人平息爭鬥,也就認識了紛亂告停之後給受傷人員治療傷勢的蕭煥,彼此成了點頭之交。

後來也很巧,凌絕頂有次在京城的花樓中喝多了酒,醉意大發,順手拉住一個人就往床上滾。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他不清楚,只知道等他被一杯涼茶潑醒的時候,臉上多了塊傷,在床前看到了一個笑得閒雅的青衣年輕人。

他們已經坐在天下第一樓裡享用灌湯包了,聽到這裡蒼蒼差點把一口湯噴出來:「哥,你把蕭大哥抱床上了?」

凌絕頂一臉苦笑:「事實上是我被那個我想抱上床的人一拳打到了床上。」

蒼蒼大感興趣:「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我只好賠罪了,」凌絕頂笑,「捧了兩罈陳年好酒出來才讓雲從消了火。」

蒼蒼恍然:「啊!是不是你偷了師父兩壇葡萄酒,被師父追著臭罵了一頓那次?我說你怎麼有膽子去碰師父的心肝寶貝!」說著繼續追問,「後來呢?蕭大哥你們兩個就成朋友了?」

「一人一罈酒蹲在鼓樓的房頂上喝到太陽昇起來,當然就是朋友了。」凌絕頂笑,「我這輩子可就陪這麼一個人看過日出。」他摸著臉,「何況那一拳可讓我的臉青了足足半個月。」

「活該!」蒼蒼笑著吐舌頭,「誰讓你沒事兒就往妓院鑽,蕭大哥怎麼不多打你幾拳?」

「唉?」凌絕頂不服氣了,「雲從也去了妓院,你怎麼不說他?」

「那還用說?」蒼蒼揮手,「蕭大哥會去妓院,肯定不是有別的事情,就是去給人看病的,哪兒像你,就是去泡姑娘的。」

「小丫頭你太偏心了啊!為兄要生氣了!」凌絕頂豎起兩條濃黑的長眉,故作生氣,去揪蒼蒼的耳朵。

蒼蒼嘻嘻哈哈地往蕭煥身後躲:「就偏心了,你怎麼樣?」

三個人打鬧成一團。對眼前這一對見了面就鬥個不停的兄妹,蕭煥笑著高舉雙手,表示誰也不幫。

一頓飯好不容易吃完,半路蒼蒼又拉著兩個人遛到龍亭湖逛了一圈,夜深了三個人才走回客棧。

到了客棧後蕭煥就回房休息,蒼蒼雖然還在興頭兒上,也忍著沒再去拉他,回了自己房間。

梳洗完畢,蕭煥剛解下了髮髻,房門就響了幾聲。

一定不是蒼蒼,她進他的房間從來不敲門,走過去開啟了,門外果然站著凌絕頂。

「雲從,」他晃著手裡提的小酒壺,「一起喝兩杯?」說著一笑,「性子很溫的酒,你身體沒問題吧?」

蕭煥笑,兩人見面後,沒有一個字提到自己的身體,他卻已經注意到了。

側身讓他進來,蕭煥用絲帶繫好長髮,拿出桌上的兩個茶杯充當酒杯。

酒是溫的,酒壺也不大,凌絕頂只給兩人各倒了半杯酒,擎起酒杯:「我幹了,你隨意。」

蕭煥笑笑,舉杯淺啜。

放下杯子,凌絕頂笑了笑:「雲從,我家小丫頭真的喜歡你。」

蕭煥定了一下,笑:「我知道。」

「別看這丫頭沒心沒肺一樣,對在意的人從來都是很用心的。」凌絕頂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有一年我們爹病了不能起床,她在藥房裡蹲了三天熬藥。笑話鬧了無數,不知道打碎了多少藥罐,手上給劃了兩道口子,還死活不讓我去告訴爹,說是怕捱罵。」

他抬頭看了看蕭煥:「她現在對你的樣子,比那次也差不了多少了。」說著,又笑了笑,「雲從,皇宮是個什麼地方,你清楚,我也清楚。如果那個人不是你,我絕對不會把她交出去。」

「我想讓你向我保證,雲從,」他頓了一下,直視蕭煥的眼睛,「保證你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傷害她,不管是現在的你,還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你。」

同樣看著他的眼睛,蕭煥點頭:「我保證。」

彷彿是沒想到他能這麼幹脆的回答,凌絕頂一愣,隨即又笑了,舉起酒杯:「雲從,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你不是那個人,該有多好。」

當他在和他熟識不久後,在那個封賞他爵位的朝會上抬頭看清那個年輕皇帝的面容時,居然忍不住心頭的震動。

那個人,那個目光深邃又澄清的年輕人,是被禁錮在皇位上的,壓著他的那些東西,君權和家國,居然沉重到讓他這個旁觀的人,都會覺得窒悶。

如果他不是那個人的話,凌絕頂不敢想象,他看到的將會是怎樣一個飛揚璀璨的生命,那樣的光彩,又將會怎樣的驚豔世人的眼睛。

愣了愣,蕭煥笑起來:「如果我不是那個人,豈不是就要和皇帝搶蒼蒼了?」

哈哈也笑起來,凌絕頂點頭:「說得也是。」放下手中的酒杯,他起身,「時候不早,趕了一天路,你也該睡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敲了敲自己的腦門:「對了,我來的時候我師父讓我給蒼蒼帶信,說讓她回京前到黛鬱城去一趟,我師父要見她。」

蕭煥點頭,問:「絕頂不和我們一起回京?」

凌絕頂搖頭:「我還要到滇南去一趟,送你們兩天就分手。」說著笑了,「你們可一定得去,這話師父一個月前就告訴我了,我等了這麼久,才終於逮到那小丫頭。」

蕭煥笑:「好,我轉告蒼蒼。」

凌絕頂一笑,推門出去。

十一月的黛鬱城,陽光燦爛的午後,天空中有金黃的楓葉飄落。

在回京之前,蒼蒼拉著蕭煥一起到這裡的別苑看望自己的老師,時間不急,他們就住了下來。

現在她腳步輕快,走向庭院後的花園,她的手裡端著一壺剛剛沏好的新茶,茶壺旁,並排放著三隻茶杯。

她前天晚上醉了,一覺睡到午後才起床,剛醒過來,就聽到傭人說師父和蕭煥都去了那個花園,於是就飛快梳洗好,泡了一壺碧螺春,也往那裡去。

陽光很好,她邊走邊跑神去想昨天的事。

昨晚見到師父後太興奮,她喝得有些多了,整個身子都蹭在蕭煥懷裡,歪著頭問他:「蕭大哥,你不光長得好看,我才喜歡你,你怎麼這麼好啊?」

蕭煥比她清醒多了,笑著看她:「我其實也不是多好吧……」

反倒較起真來,她拼命搖頭:「不准你說你不好,你就是好!」眯眯眼睛,「蕭大哥,你跑到江南去找我,做了這麼多事,是不是因為喜歡我啊?」

笑著點頭,蕭煥沒有猶豫片刻:「是啊。」

「真的啊!」她高興起來,搖搖晃晃扳住他的脖子就湊到他臉上吻,「這麼好的一個人喜歡我,我真是賺了……」

邊想邊走,鼻尖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那種很淡的草木清香,蒼蒼偷偷地皺鼻子,吻他的感覺總是那麼舒服,下一次吻久一點應該沒有關係吧?

嘴角的笑意越放越大,有人很低的遠處說了句什麼,她沒注意,輕跳了一步,就跳到了花園那個圓形的拱門前。

然後她轉身,抬頭,看到了揮下的短劍。

有著青色美麗光芒的劍,不帶一絲猶豫的揮下,劍刃切入□□,響起極輕微的混沌聲音,言語難以描繪。

和著從脖腔中噴湧而出的鮮血,不大的頭顱掉落在地,她所熟悉的那個和藹面容,沾上灰泥。

青衣的年輕人把目光從滿地血泊中抬起,臉上閃過驚訝,還殘留著恍然的悲痛,他叫她:「蒼蒼……你怎麼來了,你師父……」

「啊!啊!啊……」尖利的嘶叫聲彷彿不再是從她的喉嚨裡發出,茶壺從手中滾落在地。

「蒼蒼!」他還在叫她的名字,跨出了第一步想要過來,卻突然臉色蒼白地停下。

手指抓住腰間的軟劍,昨天才從師父那裡得到的有著淡綠光芒的劍,不受控制的從她手中刺出。貫入他的胸膛。

鮮血再次噴湧而出,灑上她的臉龐,和著源源不斷留下的淚水。

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她轉動手腕,還想把軟劍插得更深。

血的氣味是如此濃重,蓋住了那個她喜歡的草木一樣清爽的味道,也把她的視野染成了一片血紅。

有隻手很輕的劃過她的臉龐,落在她的頸中,柔和勁力順著指間傳來,帶給她短暫安眠。

德佑七年十月初三,遠在黛鬱城的鮮血鋪展之前,在虎丘那場盛大的武林大會開始之前,在蘇州藥店裡的那個重逢到來之前,在毫無防備的凌絕頂,笑著說出那句「你們可一定得去,這話師父一個月前就告訴我了」之前。

京郊凌府別院吹戈小築中,那個白衣的麗人微笑著在桌上放下那把有著纖細銘文的綠色長劍之後,轉身走出庭院。

院門的馬車外,靜靜站立著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一陣風吹過,吹動他的白衣,也吹動蓋在他面龐上的薄薄面紗,漣漪一樣的顫動中,他輕笑出聲:「恭喜陳教主。」

「哦?」走過他身邊,白衣麗人淡淡一笑:「恭喜我什麼?」

低沉悅耳的笑聲中,同樣一身白衣的男子側身彎腰,伸臂為她掀開馬車的車簾:「自然是恭喜陳教主安排下大計,那人已到窮途末路。」

「你這麼快就看出他要窮途末路了?」白衣麗人低頭上車,「你還不知道我的計劃吧?」

男子也隨在她身後上車,他把頭上的斗笠摘下,面紗後是一張豔麗到可以顛倒眾生的容顏:「因為我清楚,他的弱點是什麼。」嫣然一笑,他把手伸出,按住自己的胸口,「在這裡,再如何冷靜縝密,也掩蓋不了的弱點。他的心,太溫柔。」又是一笑,那雙淺黛色的眼睛中波光閃爍,「我的那位皇兄,他那種愚蠢的溫柔,已經足可以致命。」

淡看他一眼,白衣麗人開口:「你很聰明。那麼你聽說沒有,有一種武功,進步神速,卻於自身有損。練了這種武功的人,一旦到了一定的年齡,就會開始日夜受其煎熬,疼痛不斷,生不如死。所以這個人會在自己生命的最後,找到一個人自己信任的人,讓他親手殺了自己。」

她說著,淡然一笑,「如果有這麼一個人,是你戀人的至親,他來告訴你,他正為這種武功所苦,亟待解脫,請求你幫助他斬下他自己的頭顱。他的言辭是如此懇切,他的神態是如此痛苦,以至於當你拿起長劍把他的頭斬下來時,甚至顧不上考慮,要不要找個人在旁作證,或者是立下一個字據,以保證你不會被當做殺人兇手。顧不上考慮,假若當你的戀人看到了這一幕,她會不會就此把你當作敵人,會不會要殺了你而後快……」

微笑著傾聽,絕色的白衣男子臉上沒有絲毫變色:「果然是好計劃,只是我想,縱然已然很愚蠢,要接受這麼一個簡直違背常理的謊言,也不是完全不會懷疑吧?」

「這不是謊言,」白衣麗人淡笑,「這種武功是真的,練這個武功的人最後會希望得到解脫也是真的。」她抬了眼去看他,「我或許會利用一個朋友來達到我的目的,但我還不會讓他為了我的目的去死。這或許也是一點殘留的,在你眼中很愚蠢的溫柔。」她笑了一笑,「可能你不會明白,因為溫柔這種東西,你從來不曾擁有過,楚王殿下。」

絕色的男子也笑了,他微微頷首:「多謝讚揚,陳娘娘。」

馬車開動起來,白衣麗人微笑:「不用客氣,我不是在讚揚你。」

她說完,轉過頭去,合上眼睛。

怔了一怔,絕色男子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他也把頭轉過。

正對著他的視線的,是熱鬧的京城的街市,人頭攢動,車水馬龍。在京師的鬧市中,他低下頭,很輕的,聲音冷然:「那種只會讓人愚蠢起來的東西?我不需要。」

這個時刻,距離他出現在坤寧宮的大殿下,用他的雙手改寫了帝國的歷史,還有長達一年的時光。

距離他終於明白,原來會有那麼一個女孩子,只用微笑就能夠讓他心疼,則更加久遠。

德佑七年的深秋,在難得的晴朗了幾天之後,迎來了一場自北往南的陰雪。

對於京師來說,這場雪的到來十分平常,溼冷的秋雨在下了一天之後,在那天夜裡,無聲地變成了飄揚的雪花,綿綿延延,降落在街道和房屋上。

歲暮天寒,帝都巨大的城池被妝點成了一片素白。

在大婚的紅光鋪滿乾清宮之前。在被浩蕩的儀仗簇擁,身著九鳳四龍金紅禮服的皇后,把她冷然沉靜的目光對準白玉丹陛之上盛裝的年輕皇帝之前。

迎接那個跌宕起伏、被史書所銘記的德佑八年的,是比以往多年來更甚的沉悶平靜。

日復一日,不見盡頭。

當這個嚴冬終將過去時,臘月的京師,沉冷無人的長街中,微服的年輕皇帝靜靜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少女。

那個即將成為皇后的少女,緊緊挽著一個黑衣年輕人的手臂:「我雖然蠢得去喜歡你,卻不會蠢得無藥可救,我現在愛的人,是冼血。」

「對不起,我不能愛你。」皇帝的語氣冷淡,「所以至於你愛的是誰,跟我沒有關係。」

如同不想多留,說完他要轉身。

「等一等!」少女猛然抬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在江南時,你對我好,是不是想利用我牽制我爹?」

他淡淡看她,不說是,也不說不是,轉身離去。

「蕭煥,我恨你,但我還是會嫁給你,做你的皇后。」他身後,她一字一頓,「你最好記住,有一天,我會把你欠我的,一件一件,全都討回來。」

他的腳步不停,徑直走去,走出她的視野。

那是直至大婚前,他們的最後一次相見。

那天年輕的德佑皇帝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漫無目的地走在京師的街道上。

寒冷冬日空蕩蕩的街道中,他順著京師四通八達的方格街巷,一直走下去。

走到夕陽西斜,走到暮色四合,收拾好貨攤的商販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他走到一處破敗殘舊的院落前,那裡面有個苦讀的孩子,這樣的日子裡還在認真朗讀:「……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

疑問的語調,清脆的少年的聲音。

人這一生,似乎總是問題太多。問天為什麼是藍的?問天地究竟有多大?問過去為何永不回來?問未來又有什麼值得期盼?

他終於能停下,站在牆外默默傾聽,按住胸口彎腰,把口中的血咳著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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