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那種味道慢慢的氤氳:那雙溫柔的手,托起那朵嬌嫩的花蕾。
一次又一次,像是做不完的夢。
這爐香燃到那一年的冬天,她把他等了回來。
隔了幾個月,她再見到他的那一刻,淚水無聲的就流下來。
他在黛鬱城的行宮中,人是醒著的,卻只能坐在桌前,連走出一步的力氣都不再有。
他被那個女孩子一劍刺中了胸膛,傷口流出的血染紅了半邊衣衫,整整昏迷了四天才醒過來。
她趕去看他的時候,他才只是醒來不到一天,卻已經下床在窗前坐著。看到她,笑了笑,聲音雖輕,卻還是以往的語氣,淡淡的,帶著些暖意:「馨兒,讓你趕來,辛苦了。」
她再也承受不住,奔過去要抱他,卻怕碰到了他的傷口,淚水不停的滴在他肩頭的青衫上。
他看著她哭,卻只是笑了笑,輕聲的安慰:「不要擔心,沒有關係的。」
她的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難過得快要不能呼吸。
那樣深的一劍,他又那樣的身子,怎麼會沒關係。
她不敢想象那個女孩子是怎麼下的手,也不敢細究當時的情景,只是一遍一遍的慶幸著他沒有受到更大的傷害。
但是這樣的一個傷口,對他的身體來說,實在已經是太過嚴重的毀壞。他強撐著在臘月之前回到京城,一路顛簸中她聽到他在身後的車廂裡不住地咳嗽,下車的時候她去扶他,他手中的絲帕已經沾滿了暗紅。
接下來的那個冬天,他的傷勢始終反反覆覆,不見大的好轉。
她零星的聽養心殿的馮公公說,他又咳過幾次血,原本就虛弱的心肺傷了之後,咳嗽更是從來都沒有停過。
不過他生病的時候是從來不讓人近前的,她每天去看他的時候,看到的依然是他最好的樣子——除了蒼白和消瘦,再也沒有別的其他東西表現出來。
最初的震驚的痛心過後,她早已毫無波瀾的心中,不是沒有冒出過那種念頭:那個女孩這麼傷他,他會不會心灰意冷的回到她身邊?
守著這個念頭,她一天天的等著漫長的冬天過去。
這是德佑七年了,她來到他身邊的第十一個年頭。
被那個女孩刺傷之後,她一直沒有從他嘴裡聽到過一句怨恨悲憤的話,甚至連最輕微的埋怨都沒有。
他的大婚在即,那個女孩子也終於不再逃跑,大婚準備的事務繁雜,時常會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她,他有時也會提到她的名字,語氣溫和淡定,和以往沒有絲毫差別。
也許這樣還好一些吧,她想著:既然那個女孩子註定要成為他的皇后,那麼如果他不在意那段過去,是不是還好好一些?
她一面難過,也不免有些替他欣慰。
然而,有天她到養心殿去探望他,卻無意的在他的案頭看到一份起草的詔書。他在準備著廢除先帝的遺詔,改立幸羽的女兒幸懿雍為皇后。
她震驚的慌了手腳,那是先帝的遺詔啊,他想讓那些毫無口德的言官罵他什麼?還沒親政就違逆先帝遺旨?
從他面前抓走那份詔書,她著急的向他追問,因為有些氣急了,她說了很多話。
他聽她說著,卻一言不發,一直等她說完,才笑笑從她手裡取過那份詔書,攤開在面前桌上,提筆接著潤色。
她看著他蒼白的側臉,終於也轉過頭去,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即便在這樣的詔書裡,他還是不動聲色的把所有的責任全攬在了自己身上——凌家的大小姐並沒有什麼不好,不好的是他,見異思遷,鍾愛上了別的女人。
這個詔書一旦頒佈出去,就將是他一生的汙點。
她默默的轉身,走出養心殿,冰冷的眼淚再也止不住的滑過臉頰,那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值得他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有強烈的酸楚湧上心頭,為了他,更多的卻是為了:為什麼不是她?為什麼不能是她?
這個問題問了千百遍,依然沒有答案。
就像那爐點過千百遍的香,一寸一寸的燃燒成灰,從來無言。
那個詔書最終還是沒有發出去。
那天她恰好在養心殿中,看他接到了一封從宮外傳進來的密信,衣衫也來不及換,就匆匆的向她告辭出去。
她從未見他這麼行色匆匆過,有些擔心疑惑,就留在養心殿裡等他回來。
他出去時還是下午,回來的時候卻已經是深夜了。
天氣依然極冷,他帶著一身寒氣進門,臉色分外蒼白,看到她在,就向她笑了笑,問好坐了。
他一坐下就撐不住一樣的扶著桌子上咳嗽,聲音沉悶壓抑。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遞過去一杯溫熱的茶水。
他謝了接過,手卻抖得握不穩茶杯,茶水一片片的濺在他的手上,他終於無力的倚在桌子上低聲咳嗽。
她坐在一邊看著他,直到他好不容易調順呼吸,撐起了身體,她才試著開口:「去見她了?」
他微頓了一下,接著輕輕點頭,笑了一笑。
果然,是去見她了。她只好也笑,接著問:「她說了什麼?」
微微的停了一下,他笑著:「讓我見了一個人,告訴我她要做我的皇后而已。」
「讓你見了誰?」這與她做不做皇后有什麼關係?她有些疑惑,片刻之間,心底立刻清明:「她說那個人……是她的情人?」
他依然笑著,側臉上有火燭投出的淡淡陰影,神色卻依然柔和:「嗯,她說她喜歡他。」
對他說她喜歡的是另一個人,卻還是要嫁給他。
那個女孩,她怎麼能這麼狠?
她發愣的看著他平靜的面容,他的嘴角還帶著點笑,輕輕的翹起,溫柔又平和。
她忽然希望他可以看上去悲傷一點,至少發一下怒冷笑幾聲,無論如何,就是不要再這麼平靜下去了。
淚水無聲的流過面龐,她甚至控制不住。
看到她流淚,他竟然也愣了一下,遲了一會兒之後,就遞過去一方乾淨的手帕:「馨兒,不要哭。」
她握住手帕,把臉深深的埋入其中,眼淚卻越流越多,漸漸哭出了聲音。
像是遲疑了很久,他的手伸過來,很輕的放在她的肩膀上:「馨兒,別哭。」
她突然再也不能忍耐,握住他的手,手臂就抱住了他的身子。
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放聲大哭起來,隔著塌上的矮桌,就這麼抱住他的身體,把臉埋入他的衣領裡,哭得全無大家閨秀的風度。
他也伸出手來,輕拍著她的肩膀,卻沒有再說一句話。一直到她哭得聲嘶力竭,終於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的看著她,目光中有淡淡的憐惜。
她擦乾臉上的淚痕,有些自嘲的笑了,接著略微沙啞的開口:「煥哥哥,我明年就十八歲了,到了指婚的年齡了吧?」
他微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笑:「是,馨兒也到該嫁人的年紀了。」
她笑著:「宮裡我住慣了,一時半會兒還不想出去,煥哥哥也知道我最厭煩跟外人打交道。不如趁著大婚,把我也封了妃子,這麼就能光明正大的留在宮裡了,好不好?」
他看著她,第一次的,她在那雙深黑的眼睛中讀出了惘然的神色,那片璀璨如夜空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層霧,彷彿在透過她,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他靜靜的注視了她很久,最後,他終於笑了,緩緩的點頭:「好,馨兒,我會去叩請母后。」他停了一下,接著笑:「馨兒,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心愛的男子,我一定竭盡所能,幫你出宮。」
握著他的雙手,她也笑了起來,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吧,再怎麼去求,也是這樣的結局:他肯封她做妃子,卻不肯給她任何承諾,連在這種時候,都不肯。
已經如此卑微,卻換不來任何承諾。
她一直笑,一直笑到眼角再有淚水湧出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這一次,他靜靜的看,再沒有說話。
德佑八年,峭冷的二月天,她成為了他的皇后。
三個月後,他們第一次同房。
再五個月後,她被擄去山海關,他立刻趕去,扮成小兵潛入敵營救她。
再一個月後,他們回到禁宮。
再十三天後,他為了護送她平安出城,從太和殿前的白玉欄杆中跌下,氣息全無。
再一天後,太后向全國發喪,自立豫王為新君。
再七天後,她帶著山海關鎮守將領的十萬鐵騎回到京師,囚禁太后和豫王,拿著他的親筆遺詔改立蕭千清為輔政王。
再一天後,按照她的要求,新的一年被命名為德佑九年。也是在這一天,她在禁宮中消失,再也沒有回去。
德佑九年的三月,當御花園中的海棠開滿了庭院,拿著遠去的行裝,站在燦爛盛開的海棠樹下,依稀飄到她鼻尖的,是海棠花淡薄的香氣。
她突然覺得,這樣的花香,很像那種她愛點的香,從他離去之後,她早已不再點燃的香:乍一聞,是清冽的花香,盛開在春天的雨後一樣的,跳脫又純真,再聞了,卻聞得到另一種醇厚彌新的香氣,寬廣如海,如同一雙託著嬌嫩花蕾的手,是他的味道。
她輕輕的笑,轉身走出海棠樹層疊的花枝,那縈繞鼻間的香氣,閃現了一下之後,又復不在。
她想她的這一爐香,終於可以不必再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