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的笑了,搖了搖頭:「你現在這麼說,可是等你長大了,會遇到一個人,那時候你會覺得,那個人才是你一生都想和他在一起的。」
她有些不明白,追問:「是恰巧遇到一個人,接著就想和他在一起了嗎?一個從來都不認識的人,怎麼會想要永遠和他在一起?」
他笑了:「這個我也不明白,是老師這麼告訴我的。」
他口中的老師,就是詹事府那個嚴厲的詹事,她隱隱約約的知道那是個淵博睿智的人。她從來不信什麼淵博的先生,但是隻要是他說的話,她就相信。
她笑了,耍賴一樣的翻身抱住他:「我不要別的人,我就要哥哥。」
他也笑,去拉她環在他腰上的手:「熒,別鬧……那裡癢的。」
使壞的更加用力去撓他的癢癢,他們又笑著鬧成一團。
像是為了印證那晚他說的話一樣,不久後的一天,他就遇到了那個女孩子。
他是在隨駕秋獵的時候遇到了那個只比她大一歲的首輔千金。
她踏不出禁宮,沒能跟著他一起去圍場,無從得知那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孩,也沒有聽他說起過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
她只是覺得,他的身上,彷彿多了一些什麼東西。
回來之後,他依然向她靜靜的笑,那溫柔的笑容之後,卻有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天,他就這麼笑著,對她說:原來真有這麼奇妙的事情,明明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也素不相識,但是你會想把她永遠守護在你的羽翼之下,希望她過的快樂,至少比你要快樂,只要有她的笑容在,就算是多麼艱辛的旅程,在走到終點之前,你也不會感覺孤寂。
「我多希望我能將完整的幸福放在她手上啊。」他最後輕輕的嘆息了,那時候在他臉上浮現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溫柔,沉靜,夾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她略帶懵懂的看著他,記住了那一刻異乎尋常的靜謐,等到那個說話的少年漸漸長大,變得沉默冷靜,帶上了那個屬於帝王的面具,她還時常會回憶起那張沉靜溫柔的臉。
那一刻,那個少年完全忘記了壓在肩上的重擔,忘記了隨時都可能令他生命結束的劇毒,只是安寧的希望著,有個人能獲得幸福,獲得比他要更大,更多的幸福。
那時她似懂非懂的看著他,一直到很多年之後,她也遇到了那個人,她才終於明白,原來真的有這麼一種感情,發生在一瞬間,卻能延續在一生中,時光和距離消磨不了,誤解和隔閡毀壞不了,輕視生死,無關身份,始終盛開在生命之崖的最頂處,嬌豔而美麗。
那就是愛了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拉起那雙手之後,她這一生就再也不想放開。
在遇到他的四年之後,他們共同的父親死去了。
皇帝驟然駕崩,太子還年幼,帝國經歷了一段短時間的慌亂。
猝然之間,他被套上禮服推上皇位,各種繁瑣的事情壓得他沒有任何時間喘息。
他搬去養心殿居住,她也跟著一同前往那個逼仄幽暗的宮殿,目睹著他走入帝國政治漩渦的中心,日復一日的洶湧暗潮中,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目光中卻迅速的有了一種蘊藏於內的鋒芒,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寶劍,在初經磨礪之後,隱約透出的絕代風華。
她看不到他和那位野心日漸擴大的凌首輔之間的鬥爭,她只是隱約覺察出了些硝煙的味道,從宮內的人對凌首輔逐漸增長的畏懼和四周開始多起來的陌生面孔上。
直到有一天,她在養心殿目睹到了那個尚食女官的死亡,那個女吏在先嚐了御膳房進呈來的牛乳之後,立刻青了臉跌倒在桌下。
他急忙從坐上奔下扶起那個女吏,新學來的生疏醫術卻還是來不及解救中毒的人。投毒者用的是一種異常烈性的毒藥,能在一瞬間致人死命。使用這種毒藥,對方並不意在取他性命,而是在示威吧?
那天,他沉默的看著在自己臂彎中逐漸冷卻的屍體,過了很久,才站起來,衝僵立在一旁的她笑了笑,摸摸她的頭:「嚇人嗎?別害怕。」
她搖搖頭,走過去抱住他因為強制壓抑怒氣而有些顫抖的身子。她的身體也有些顫抖,她緊緊地抱著他,目光始終落在那具屍體顏色可恐的臉上。
那天過去不久,他就取消了御膳在食用前必須先由尚食女官品嚐以確定無毒的規矩。她則在不久後的一天下午找到他,告訴他,她想要學習製毒。
他有些啞然,看著她笑:「怎麼突然要學這些了?」
她無所謂的:「無聊。」
他一向拿她沒有辦法,只好接著笑說:「熒,學這個幹什麼?」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拉起他微涼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按住,抬頭看他的眼睛:「哥哥,我不能學點有用的東西嗎?」
他一愣,很快笑了起來:「女孩子學制毒太不好,我教你制香怎麼樣?都是學習各種藥材和材料用法的。」
她無可無不可的點頭:「我只要學那種東西就好。」
他頗有些無奈的笑著:「但願你永遠都不能學成出師。」
她更加無賴的看他,笑:「那就這樣吧,如果有天我制的毒能把你毒死了,就算我能出師。」
「噢?那麼就看你的本領了?」他也笑。
她從不跟他以外的任何人有太多接觸,教她的人只可能是他,為了教給她知識,他先自己抽時間學習各種各樣香料的配方和材質的作用特性,再一點一點的傳授給她。
專注於什麼事情的時候,時間總是過的特別快。不知不覺地,幾年的時間就匆匆過去。為了有更開敞的空間制香,她從原來的居所搬到了僻靜的英華殿,逐漸精通了各種香料藥材的作用,連蒐集來的歷代配方都鑽研的十分透徹。
那些在她面前像舞動的靈蛇一樣無從把握的各種香味,變得馴服偎貼,成為縈繞在她指間的絲線,只要她願意,就可以用它們編織出最絢爛瑰麗的布匹。
學有所成之後,她常常挖空心思調配出新的香,再帶給他看。最初是在他面前演示,後來有次她一時貪玩,趁他不在,偷偷把香料施在他要換上的衣服裡,然後躲在一旁看他能否察覺。
沒想到他剛進房門就笑了起來,手拈衣料,放到鼻尖嗅了嗅,接著看向她藏身的位置:「冰片、蕙蘭、迷仙散,你給它取名字了麼?」
她用冰片和蕙蘭香粉巧妙的遮住峨嵋派迷仙散的淡淡香味,使這味迷香幾乎達到了無味的境地,然而精心調配的迷香還是對他一點作用都沒有。
她猛地從藏身的書櫃後跳出來,衝他扮鬼臉:「醉神仙!我起的名字,叫醉神仙!」
他輕輕的笑,帶點揶揄的戲謔:「無色無味,比迷仙散還要令人難以提防,真是神仙也要醉倒了,這名字取得好。」
她只好氣急敗壞的向他吐舌頭:「別得意!看我下次讓你栽個倒栽蔥!」
就這麼半是認真半是玩鬧的,她開始了和他的「鬥法」,每配出一味新品,她都要挖空心思的用在他身上,結果每一次還都讓他輕而易舉的破解了。
一個施毒一個破解,這個在別人眼裡危險無比的舉動,卻成了他們兄妹之間樂此不疲的遊戲。
至於她為什麼要學習製毒的真正用意,他從沒問,她也從沒說,只是自從她學成之後,這個宮中,再也沒有人敢用毒藥興事——論到施毒,還有誰敢在她面前班門弄斧?
只不過宮中漸漸有了這樣的傳聞:住在英華殿的,是個意欲毒殺皇帝的人。至於她和皇帝有什麼冤仇,皇帝又為什麼姑息容忍她,更是眾口呶呶,猜她是先帝遺孤的有,猜她是先帝棄妃的也有,更有人聯絡幾十年前的宮闈秘聞,猜她是某位大臣之後。
她對這些全不理會,侍弄滿院的花草,擺弄滿屋的材料,草木花香盈鼻,日子悠然自得,英華殿中的歲月隨著四季枯榮,無聲的從她眼前流過。
直到那一天,她給屋前的杜蘅澆完水,抬頭看到殿門處匆匆的走過來一個身影。那是一個容貌端莊的女子,金釵玉環,羅裙委地,她極快的走在殿中的青石地板上,腳步中透著決絕。
徑直來到她的面前,那個女子低頭直視她:「我聽說你想殺陛下,我們聯手,怎麼樣?」
這就是他說的那個女孩子麼?那個令他露出那種溫柔表情的女孩子?
不,絕對不是她。
她微微仰頭,將那雙得自血脈的深黑眼睛迎上去,她聽見了自己清脆琮瑢的聲音,在說著:「好的,我真高興聽到有人想殺哥哥,德妃娘娘。」
那個女子像是卸下了什麼一樣,深舒了一口氣,眼角就浮現出了一絲說不上是安心還是失望的神情,掛在那張端秀的容顏上,隱隱的,竟透出了悲哀。
她安靜的看著眼前的女子,指間輕繞,纏出一味新配的薰香,添了罌粟花粉,無毒的,然而聞久了卻會上癮,接著一次比一次,渴求更濃烈的味道。
指尖香霧籠聚如花,唇上挑起一抹稀薄的笑容,她把手伸給她:「德妃娘娘,這個香送給你,它叫‘求不得’。」
盛裝華服的女子看著她,眼中的悲哀再也掩飾不住的一絲絲蔓延開來,最終,她伸出手,攏住那朵香霧,低聲道謝:「很好聞,我很喜歡。」
她笑盈盈的看她,卻彷彿看到了屬於德佑朝的風雲,正在悄然揭幕。
德佑八年臘月二十二。
站在太和殿前,她看著那個化名歸無常的人一掌把他擊下了高臺;看著那個被他帶出來的女孩子昏倒在臺上;看著最早衝下去的李宏青在慌亂的抱起他的身子後突然呆滯;看著李宏青被很快擊開摔倒在地,那個人抱起他的身體飛快的消失在宮牆之後;看著追來的太后從李宏青喃喃的嘴裡聽到「沒有氣息了」幾個字後臉色瞬間失血;看著和他們一同出來的楚王蕭千清抱著那個女孩,不顧性命的從重重包圍中衝到宮外……
那一刻悲哀絕望的人群中,她獨自抬起頭,看向抱走他的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那個人,早在她剛搬入英華殿的那一年,某個早晨,她就在自己的床邊看到過那個人,臉蒙面具,一身青衣,就站在她的床前,靜靜的看著她。
見她醒來之後,那個人緩緩摘下臉上的面具,那張容顏,依舊蒼白清俊,眉心裡有抹不去的慵懶和厭倦,然而這一次,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她看見他的眼底裡,裝滿了溫柔的笑意。
鼻尖驀然就酸楚了,她從被筒裡爬出來揚起頭:「你沒死啊?」
那個人輕輕的笑了,他笑起來,居然有著和哥哥一樣的柔和:「是,我沒死,你可不要告訴別人,連你哥哥也不能說。」
連頭都顧不上點,她的第二個問題就問出來:「你為什麼要給我取名字叫熒?」
他還是那麼的笑著,語氣輕淡:「熒啊,像螢火蟲一樣自由自在的光,不好麼?」
她愣愣的看他,隨即發脾氣一樣的衝他吼:「我是什麼樣的光,你管不著!」
怒吼完的淚眼裡,她看到他一徑那麼微微的笑著,就像是那個夜晚池塘邊的那個少年,深黑的眼睛裡,彷彿裝著整個星空。
她是自由自在螢火蟲,那個少年曾這麼說過,現在,她終於聽到那個人說了,那個她怨恨過、埋怨過、曾發誓永遠都不原諒,卻一直在渴望著他的懷抱的人,父親。
德佑八年臘月的寒風中,她看向他消失的方向,然後悄無聲息的,一步步走過去,拉住因為被擊傷而靠在石壁上的李宏青的衣角,很輕的,用在一片喧鬧中幾乎察覺不到的聲音說:「不會滅的。」
像是突然被驚醒一樣,受傷的御前侍衛統領焦急的抓住她的肩膀:「熒,你傷到了沒有?」他接著愣了愣:「你剛才說什麼?」
她仰臉,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輕吻一下,輕輕的笑:「我說,不會滅的,那樣的光。」
有一滴眼淚滑過眼眶滴在她的手上,溫熱的觸感一點點地明晰。
就像多年前,那個闖進她的小院的尊貴少年,把手從手爐筒中拿出來,不帶一絲猶豫的,握住她沾滿泥巴的小手,那麼溫暖。
那時候她就恍惚的想,也許他真的是光吧,暖暖的,能一直照耀很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