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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飛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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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那個人從玉龍雪山離開時,山下已沒了嚴寒酷冬的風雪,斜風細雨,春意嫋嫋。

徐來折了一支嫩綠的楊柳遞過去,笑著道:「雲從東歸中原,從此故人難見,我要道一聲珍重了。」

那人將柳枝接過來拿在手中,抬眸對他一笑,唇角的暖意勝過江南三月的春風:「徐兄,珍重。」

徐來亦是一笑,按下快要脫口而出的那句「留下可好」,僅是抬手瀟灑得一拱。

然而在他的手垂落下來之前,還是沒能忍住地向前伸去,抱在了那人在厚重大氅下稍顯單薄的肩膀。

那人微愣了片刻,似乎是因這突然的一抱而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那雙深黑的眼眸浮上了柔和的笑意和淺淺的離愁。

他也抬起手,回抱住徐來的肩膀,嘆息了聲,輕聲重複:「珍重。」

那人終究還是上了馬車,滇北的荒涼古道上,那馬車終於是漸漸遠了,遠到盤過那道山脊,任憑習武之人的眼力再好,也再望不見了。

陪他一起來送行的劉懷雪,直到這時才出聲:「人已不見了,不要再看了。」

徐來仍舊望著那古道的盡頭,彷彿是期望那人還會出現在那裡,也彷彿只是想讓目光多駐留哪怕一刻。

良久,他才收回了目光,看向劉懷雪,唇邊已恢復了慣常的風流意態:「我只是捨不得雲從,想到此生無法再見,就心如刀割。」

他這滿眼桃花的調笑樣子,又哪裡像是「心如刀割」了。

劉懷雪輕「嗤」了聲,懶得去看他:「捨不得就跟著他去京師啊,又沒有人捆著你。」

徐來又看了看那古道的盡頭,難得說了句正經的話:「我們雖曾同路,但終究……不可同歸。」

劉懷雪這才轉頭看向了他,微抿了唇,終究未置一詞,白衣蕭索,衣袂翩翩,轉身往山上走去。

將那人一路送到山下的,就只有他們兩人,劉懷雪一走,徐來自己在原地就站不住了,連忙追了上去,去扯他的衣袖:「哎……懷雪,你莫拋下我嘛,我都這麼傷心了,連你也棄我而去,那我該如何是好?」

劉懷雪向來不會把自己這個同門師兄的渾話當真,嗤笑了聲,只管自己走著。

徐來追在他身後,賭咒發誓般說:「懷雪,我此生知己唯有二人,除了你和雲從,再無他人,我捨不得雲從,也更捨不得你……」

劉懷雪頓下腳步,等徐來追上來跟自己並肩,而後望著他冷冷說了句:「閉嘴。」

徐來果然聽話閉嘴了,臉上帶著春風得意的笑容,跟他並肩一道往山上的總堂走。

江湖這麼大,天下更是廣闊無垠,卻唯有玉龍雪山間的這座總堂,是他們生長棲身之所,是他們的「家」。

就如同他跟劉懷雪所說,他和那人,哪怕曾經同路,卻終究是無法同歸。

他和那人初見時,從未想過這人竟是教主的公子,那個理應坐在金鑾殿上的人。

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衣的年輕人,揹著藥奩站在他的面前,那樣貌在一群糙漢之間,顯得太過清雋了一些,但一眼看過去,總覺得是文弱的。

像是一叢長在庭院中的修竹,也像是一株開在山岩上的蘭草,叫人無論如何,也不忍砍伐摧折。

所以他哪怕殺紅了眼,也還是衝那人嘶吼了聲:「躲開!」

那人那時看向他的目光是怎樣的?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那人是輕嘆了聲,接著就扔下了肩上的藥奩,站在了他的身後,將肩膀靠上了他的。

那相依的肩膀上,傳來的溫熱和踏實,除了在同門師兄弟身上之外,他從未嘗到。

他從此,和那人開始了君子如水的相交。

偌大的江湖,彷彿總能和他遇到;偌大的江湖,也彷彿和那人不醉不歸時,才最有滋味。

他和那人,相遇不多,卻總能盡興。

他們曾在蜀中的山水間放舟高歌,也曾囊中羞澀,在江南的細雨中分吃同一碗餛飩。

那人哪怕有個過於好看的相貌,卻比同齡的武林中人,都顯得格外溫和沉穩。衣食簡樸到他還揣測過這人是否出身寒微,和那人一道時,總是爭著撒錢付賬。

那人也從不跟他客氣,兩個人第二次相遇,徐來趁醉將人拉到了賭莊,也在賭桌上,意外見到了那人神乎其技的出千。

待對家的那個富商輸得急紅了眼,那人又幹脆利索地砸了賭桌,帶著他揚長而去。

徐來已被他震得瞠目結舌,出來後扶著他的肩笑彎了腰:「雲從,我真沒想到……」

那人唇邊照舊含著柔和笑意,將贏來的一袋沉甸甸的銀兩拋到他懷中:「去給永濟寺的主持方丈,算作施粥的善款吧。」

徐來提著那頗重的錢袋,笑著道:「這麼多銀子,換成粥只怕要施到明年去,雲從不留下一些嗎?」

那人似是頗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微笑著搖頭:「我不用留了。」

徐來被堵的微微一愕,這才突然覺得……雲從怕不是出身貧寒,而是從來沒在意過錢財吧?

後來當得知了那人真正的身份後,徐來想到自己還曾揣測過那人出身貧賤,簡直要為自己的莽撞汗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他的,銀錢對他而言,怕是最沒有意義的東西。

但那人坐擁江山,卻身無長物,靠著行醫的微薄報酬,行走在大武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的醫術那樣好,哪怕是個遊醫,也名聲漸起,但他卻幾乎都在義診。

貧苦的百姓,只要找得到他,就會有上門的問診,甚至還有贈與的藥資。

他在富戶那裡收取的診金,也大半補貼了那些貧寒的百姓,以致經常囊中羞澀。

譬如那日包了船將受傷的他帶到港口,那人就沒了餘錢,只能在麵攤上買到一碗餛飩。

徐來記得那時,那人摸出了身上僅剩的銅錢,發覺只能買到一碗餛飩,臉上的神色是略帶些羞赧的。

待餛飩端上,那人握拳在唇邊輕咳了聲,假裝不在意地將碗推到他面前說道:「徐兄請吧,我還不餓。」

徐來自然看出了他難得的窘迫,大笑著攬住他的肩膀,又問麵攤的老師傅要了一個勺子,塞到他的手裡:「我也不餓,我們兩人用這一碗就好。」

於是就開始了你一個我一個的分食,微涼的細雨中,麵攤昏黃的燈光下,餛飩熱湯蒸出了騰騰的霧氣,氤氳著那人微微泛紅的臉頰。

徐來一邊吃著傷後的第一餐餛飩,一邊漫不經心地想,這個朋友他交得了,往後中原的江湖上,多了個讓他惦念的人。

後來是怎樣的?後來麵攤師傅實在看不得他們兩個青年男子慘兮兮地吃一碗餛飩,不聲不響地又煮了一大勺飽滿肥美的餛飩,添在了他們的碗中。

那人小聲地向麵攤師傅道著謝,耳朵有些發紅,眼眸中混雜著笑意,還有那麼一點說不上的,淡淡的自豪。

他那時不懂這淡淡的自豪是因何而起,後來卻又懂了……身為帝王,看到自己治下民風淳樸,陌生人之間也有這樣的點滴善意,怕是很難不自豪吧?

那人是因這一點點、一次次的自豪,而決意哪怕窮盡所能、賭上性命,也要這天下的安定嗎?

那又是怎樣的心情呢?他從不曾身為上位者,所以也並不能懂。

叫他看來,那人其實,說不上幸運。

生而為天子,又如何?

帝國積弊已久,宛如身染沉痾的暮年之人,要它活下去,還不如干脆打碎再重建一個盛世,來得更容易些。

那人真的不懂嗎?他甚至還比徐來這樣一個走南闖北的江湖俠客,閱歷更廣。

徐來和他閒談,知道他去過塞北,入過軍營,見到過北風狂亂,巨石滾走,也到過嶺南,看過椰影白沙,碧天海岸。

醫者的身份彷彿格外方便他遊歷,也格外容易讓他看到民間的疾苦。

有次兩人躺在月光下喝得微醺,徐來聽他娓娓道來在東海孤島上的奇遇,忍不住笑著問道:「雲從,你年紀輕輕就整日在外遊方,只怕一年到頭都歸不了一次家,你的父母師長,難道不曾埋怨過你?」

他話才剛出口,就隱隱有些後悔:他們這些江湖人,大半都沒什麼父母親族,若不然也不會如此灑脫浪蕩。

還沒等他慌著收回這句話,那人沉默了片刻,就輕聲開了口:「外出遊歷,是我師長允諾了的。我還有母親尚在人世……只是她不想見我。」

那時他還不知那人的母親,就是他們的教主,只是有些感慨他母親的淡漠,沉默一下後,就又笑著,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話頭。

後來想想,那人的父母親緣,可以說是淡薄了吧。

那人剛一出生,親生母親就遠走滇北,父母的恩怨糾葛,叫他從未嘗過被雙親疼愛的滋味。

那人甚至連一副康健的身子都沒有,自出生起就時時刻刻為寒毒折磨,學著治國,學著練武,還為了活下去學著醫術。

徐來是個孤兒,八歲之前只能乞討度日,但他想一想,覺得自己比起來那人,也還是要幸運許多的。

雖然之前八年是苦了些,但八歲那年後,教主就把他撿回了總堂,從此後吃得飽、穿得暖,有同門的兄弟姐妹們,大家熱熱鬧鬧、親親和和地一起長大。

還有幸學了極為厲害的武學,讓他在十八歲初出江湖之後,就罕逢敵手,可以隨心所欲地快意恩仇。

那人呢?在宮裡那些年,怕是不曾為自己活過一日,不僅纏綿病榻,還有群狼環伺。

所以那人和他談起遊歷時的趣事,一貫溫和的語氣裡,不由自主地帶著些輕鬆。

他開始不懂為何,後來得知了那人的身份和遭遇,才明白,這些在他看來猶如苦行憎一般的日子,或許已是那人難得的自在。

再後來呢?他曾為了那人違抗過教主一次,卻還是因為立場的相對,再次站在了那個人對面。

天山下的風雪那麼急,他望著倚在車門上的那個人,一身白衣如雪,唇邊仍是帶著淡淡的柔和笑意,對他笑了笑:「徐兄,我們又相見了。」

不過短短兩年未見,他未曾想過那人竟已蒼白衰敗如此。好似數十年的光陰已經過去,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經從那裡凋零,只留下依然年輕俊美的皮囊,支撐著最後的風華。

他悄然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呵呵」笑了聲開口:「看來你第一戰的對手就要是我了……雲從,我們曾比過一次,這一次卻不知勝負如何。」

他話中帶了三分譏諷七分冷意,彷彿藉此就可以堵住心頭的酸澀。

那人聽了也微微頓住,唇邊終於不再掛著那依稀溫柔的暖意,抬手間清光流瀉。

徐來的刀鋒終於又撞上了王風的劍刃,兩年過去,那人的劍鋒添上了說不清的寒冷,像是每一劍揮出,都是生命中最初也是最後的一劍。

那樣一往無前,也那樣光華璀璨。

在這令人窒息的磨人劍光裡,徐來忍不住想,這一次他是否會殺了自己?

上一次交鋒,那人的劍中還帶著柔和溫煦的光芒,錯開了對準他的劍刃,而這一次呢?是不是那已冷到極致的劍,會刺入他的胸膛。

然而就在他晃神之間,手中的銀亮長刀卻飛了出去,脫手而去的刀柄,昭示著他的猶豫和軟弱。

那人手中的長劍,再一次懸停在了他的面前,再一次對著他笑了,那人的唇角依稀帶著當年的和暖:「徐兄,你又輸了。」

他抬起了手臂,抱住了那人向他倒來的身體,五指握了又握,還是抬起手,用袖頭擦掉那人唇邊刺目的血跡。

那人抬手撐住他的肩膀,勉力讓自己不至於滑落在地,語氣中帶著些笑意:「母親派來的第一個人,竟然是徐兄。」

徐來意味不明地笑了聲:「雲從對我手下留情,卻不怕我趁你無力殺了你?」

那人靠在他肩頭,抬頭去看天空中飄落的雪花,微微彎著唇:「若是死在徐兄刀下,也不失為一個好結局。」

他沉默了一下,還是攬住了那人的肩膀,將他的身子抱起來,掀開馬車的車簾。

車內有個滾成一團睡在角落中的人影,他認得那是天山派的掌門雲自心,不由又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讓她在車裡面休息,自己趕車?」

那人靠著他的肩低笑了聲:「雲掌門總歸是個女子,我怎好讓她趕車。」

於是他就不顧自己虛弱的身體,親自在外面的寒風中趕車?

徐來低頭看了看他蒼白的側臉,終究還是低聲嘆了口氣:「雲從,每次見你,我都覺得我認得你,怕是個劫數。」

聽到他這句分外無奈的話,那人竟然低低笑了良久,才輕咳著慢慢說:「徐兄,我認得你,卻是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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