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因為蕭熠的緣故,對機關也有些造詣,看了後隨口指點了幾句,讓舞水茅塞頓開。
於是舞水和向來喜歡湊熱鬧的半樂就一下子來了興致,看落墨還在閉關練功,就一起慫恿蕭煜一道過去探個究竟。
蕭煜在屋子裡悶了這麼多天,這幾日身體和精神都還不錯,再加上不忍心讓兩個孩子失望,而且他考慮更多的是就算他不一道去,看舞水和半樂興致勃勃的樣子,早晚也是要自己去的。
她們兩個武功和輕功都是一流,差在臨敵經驗不夠好,往往緊要關頭機變不足,當年敗給蕭煥也是這個原因,如果讓她們自己去了,傷在機關之下也是不好。
所以他權衡之下還是帶著舞水和半樂一道去了,還在半樂期待的目光下,換了她送的那件雪青色的大氅。
在古墓中的過程不多贅述,總歸三個人仗著高深輕功連灰塵也沒沾上多少,墓裡也確實沒什麼東西,只有一個看起來是合葬的棺槨。
只是退出來時半樂意外觸動了一個機關,三個人頗有些手忙腳亂地躲過了一陣暗器。
蕭煜落地後先看了看舞水跟半樂,看到她們毫髮無傷,才放下心來,笑了笑說:「幸好你們無事,要是傷著了,你們老師一定不會放過我。」
舞水驚魂稍定,聽了笑著說:「我們哪裡那麼重要啦,老師怎麼捨得動師孃。」
蕭煜又笑了一笑,他想起當年自己曾試探般想動靈碧教的弟子們,結果落墨在以為「非棄」死後又動了真怒,望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蕭煜,若你敢動他們一分一毫,我定讓你飽嘗凌遲之苦,不得好死。」
看清了徒弟們在她心中的分量,他之後還又怎麼敢再動這種心思,更何況這些孩子也算他看著長起來的,都善良可愛,天性純真,他哪裡會對他們下手?
如今也還是,不但不會去傷,還要盡力護他們周全,免得落墨心疼難過。
現在聽舞水這麼說,他也不去解釋,就只笑著:「你們老師不愛多說,她心裡很看重你們的。」
舞水也想回一句,老師就算沒有說太多,心裡也很看重師孃的,只是想到落墨抱著蕭煜從崖底上來時,明明失魂落魄彷彿懷中的人若是去了,她自己魂魄也要散盡一樣,結果等蕭煜真的醒了,反倒不鹹不淡了起來。
她頓時也有些拿不準,老師究竟是將師孃擺在一個什麼位置上,於是也就沉默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離開了墓道,重見了天日,蕭煜拉在了她們身後,像是要斷後的意思,舞水和半樂也就沒多想。
結果沒走幾步,他卻突然停了腳步,抬手撐住了身旁的一顆樹木,額上的汗滴在日光下無所遁形,悄然滑落了下來。
舞水和半樂忙回頭去看,見他身形早搖搖欲墜,連向來淡白的薄唇上也染了青紫,仍是勉力對她們微笑了一下,他輕咳了聲才開口,聲音也洩了底氣,漂浮如霧:「如今真是不成了……抱歉髒了你們送的衣服……」
舞水和半樂嚇得連忙回頭去抱扶他,就看到他身後的肩側上赫然釘著一枚青銅暗器,那暗器顯然是餵了毒的,周邊一圈已經滲出了顏色詭異的暗紫血跡,將那件雪青的大氅染溼了一片。
半樂想起來機關剛發動的時候,她驚愕之下愣了神,是蕭煜擋在她身前抬手帶了她一下,接下來三個人運起輕功跳開,這才避開了密集如雨的暗器。
後來暗器再沒機會近他們的身,如果蕭煜受傷,只能是在那時,想到這裡,半樂頓時就紅了眼眶,哪裡還管什麼衣服不衣服的。
舞水白著臉點了蕭煜傷口周圍的大穴,又一咬牙運功將他攔腰抱起,腳下更是施展上輕功,幾個起落就向他和落墨居住的別苑飛去。
即使半刻都沒耽誤,她們趕到別苑,將蕭煜小心放在床上躺下時,那血跡也滲得更多了些,他的唇色也越加青紫,分明是毒氣遊走到了經脈之中。
早在古墓外就用哨聲傳喚了青笠,舞水按著蕭煜頸上的穴位,臉色也白了又白,哆嗦著嘴唇說:「都怪我,怪我不該拉師孃過去。」
落墨在內室聽到外面的動靜走出來,聽到的就是這句話,待她看清床上躺著的那個人的樣子,連瞳孔都縮了起來,幾步奔過來,不由分說地將手貼在他的丹田上,用自己的精純內力護住他的心脈。
她氣急交加,頓時口不擇言,厲聲說:「誰準你們胡鬧的?」
舞水和半樂跟了她十幾年,還是頭一次見她這麼聲色俱厲的樣子,頓時都有些呆了,連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舞水都恍惚地說:「不怪師孃,都是我……」
自從毒進入經脈後,蕭煜就覺得耳旁的聲音一陣近一陣遠,眼前也模模糊糊地看不大分明,聽她在罵舞水和半樂,就勉強提了口氣說:「不關她們的事……」
落墨聽他聲音微弱到都要聽不清楚,還在這裡強辯,頓時就火氣上來:「蕭煜,我認得你這麼多年,難道還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這麼一個小小的暗器都避不開!說你是不是故意受傷,而後在這裡惺惺作態!」
她這一番話語氣重了,聲音也高,蕭煜就算中毒,也一字一句都聽到了耳中,他想解釋,卻張合了幾次嘴唇都無從說起,神智和氣力都在飛速流逝,他中毒頗多,知道這次中的怕是直攻神經的毒,能不能再次清醒也未可知。
最後他只能用盡力氣勾了勾唇,在黑暗降臨之前,說出最後一句:「抱歉……我真的躲不開……」
落墨話剛說完,連舞水和半樂都愣住了,她們確確實實是沒想到在這關口落墨還能去指責蕭煜,而且那句句誅心之語,連半點溫情都沒有。
看到蕭煜那本來就失了神采的黑瞳散盡最後一線光明,眼眸合上身子也脫力地軟倒下去,半樂沉默了一下,「哇」得一聲就哭了出來。
當年以為風遠江身死的時候,她還能撐住不大哭大鬧,現在卻哭得一發不可收拾,連帶抽噎起來,傷心無比,邊哭還邊努力說:「師孃是為了救我啊……要不是師孃……中毒的就是我……老師你怎麼還能這麼狠心……」
抱著懷中冰冷的人,有那麼一刻,落墨什麼都來不及去想,等半樂帶著哭腔和哽咽的話傳入耳中,她才覺得心底像是被一排細針刺上了一樣,密密麻麻地疼著,而且越加呼吸,那疼痛就愈甚,一層一層襲來,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埋沒其中。
好在身為醫者,青笠總是能及時趕到,她開了藥箱一刻不停地就施針逼毒,將蕭煜肩頭處的暗器小心拔出,又將那塊腐肉剜出,專注中出了一頭冷汗。
又擠出了許多毒血,染紅了一片又一片紗布,這才終於將傷口處的毒素清理乾淨,她倒上許多傷藥,這才止住了還在汩汩湧流的鮮血。
蕭煜本就虛弱,胸口那可怕的劍傷也才剛剛癒合,連番失血受傷之下,臉色蒼白到毫無生氣,青笠細心將傷口包紮好,說話也帶了顫音:「遊走到經脈裡地毒素只能慢慢用藥排出了,什麼時候能醒過來我也說不準。」
落墨早將蕭煜的身體輕放在了床上,避開讓他傷處沾到床鋪的姿勢,半樂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候還拉著蕭煜的衣袖輕聲抽泣,那姿勢依賴歉疚無比。
落墨看了看她,輕聲說:「水兒,你去找風先生過來安撫一下小樂。」
舞水也抹著眼淚答應,將半樂拉起來勸走,臨走時還回頭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蕭煜,紅著眼睛說:「老師,我們就一個師孃。」
蕭煜昏迷不醒,除了落墨外,青笠也不眠不休地在別苑中照顧,她還抽調了藥堂的兩個小弟子過來承擔雜務。
只是這麼全力照顧之下,接連三四天,蕭煜始終還是沒醒,他一日比一日氣息微弱,除了毒素侵蝕時指尖會微微抽動外,整個人都不見絲毫動靜。
落墨幾天都沒閤眼,她不敢去睡,只要一閉眼,彷彿就能看到蕭煜昏迷前毫無生氣的目光和笑容,還有那日在斷崖上,她一直不敢去回憶的一幕,他胸口中插著她刺出的劍,鮮血染紅了衣衫,卻還是對她微微笑了笑,這才向後仰倒。
她知道自己是後悔了,不然不會在功力散了一半的情形下,毫不猶豫地抱著他的身體跳下斷崖,僅為了尋找那一汪可能並不存在的冰泉。
那一日若是蕭煜不活,她也會死。
她這一生時運不濟,凡事必要籌謀,從不敢信命搏命,卻唯獨這一次卻意外逃出生天,運氣好到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可如今呢?她救活了他,也帶他回了總壇,卻仍是抓不住留不下,眼睜睜看著兩個人又走到如此境地。
到了第五日,撐了幾天也沒怎麼休息的青笠眼中都是血絲,對她說:「老師,不要怪我不盡力,確實是師孃他自己,殊無生志。」
她向來舉一反三,聞絃音而知雅意,這次卻沒聽懂一般,定定看著徒弟。
青笠心中暗歎,又開口說:「老師,到了這地步,該醒的早就醒了,是師孃他自己……並不想醒,也不想活。」
看著她沉默不語,青笠知道這時不下狠藥,等蕭煜真的醒了,還是如此迴圈往復,就又狠了狠心說:「我前日已經暗中和舞水說了,讓她準備下後事,雖說教中喪儀簡單,但有所準備也更周全些。這些日子來師孃對諸位師兄弟姐妹也還不錯,太寒酸了大夥兒過意不去。」
落墨這才看了她一眼,卻還是沒有說話。
青笠就又咬了牙說:「還是老師認為不用收殮,就那麼再扔回斷崖下?」
落墨知她是成心激自己,只是這些孩子對她感情深刻,即使這麼說,也都是為了她著想,她心裡也是知道的,聽完臉色變了幾變,也還是搖了搖手說:「我知道,小青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青笠見她這麼說了,也就不再繞彎子:「老師,當日您救了師孃回來,我就說過救人不如救心,如今師孃人是被救了回來,可心呢?您若是真的愛他重他,那就放下過往,好好待他。若只是不甘心他就這麼死了,放著折辱他擺弄他直至他心如死灰,那如今老師也可以說做到了,不如就放他去了,妥善安葬修個墳,也算不辜負曾經的情意。」
落墨聽著,真沒想到原來在這些徒弟眼中,自己竟還是想要刻意折磨蕭煜的,她想起來蕭煜之前快昏迷時也說過,猜她是不是不甘心就這麼放過他。
她一向以為他會錯意,懶怠解釋,然而在冷眼旁觀也瞭解她為人的徒弟們眼中尚且如此,在他眼中究竟如何還用細說?
她只覺不敢深想,只想一下就覺得這些日子來自己眼中的風平浪靜嫻雅時光,竟步步都如地獄般面目可憎不堪回首。
青笠看她面色,就知自己是猜錯了,暗暗鬆了口氣後就說:「我說難聽些老師您不要介意,師孃這樣的,就算救回來日日心情舒暢悉心調養,最多也不過幾年光陰,更別說這麼三五天一場折騰的。我自負醫術大概比起酈神醫還差那麼一點,比蕭公子也不露怯的,然而再來一兩次這樣的,我真不知還救不救回來了……老師非要等到那一刻,才悔之莫及嗎?」
落墨神色淡淡地聽著,許久沒有作聲,直到青笠等了好一陣子,才看她抬手說:「我知道了,小青,多謝你一番苦心。」
青笠搖頭:「老師對我們有養育教誨之恩,說多就言重了。」
說完她就又看了下蕭煜,告辭先退了出去。
內室裡只剩下落墨和床上還昏迷不醒的那個人,落墨坐在床榻前,抬手握住了他冰冷又無知覺的手。
她知道他此刻聽不到,也還是輕聲開口:「蕭煜,我還不准你死,所以你要給我醒過來。無論多麼不想,多麼不願,有多累……都要醒,這次算是你最後欠我的,你若肯醒,恩怨兩清。你若不醒,我縱然追到碧落黃泉,也一定不會放過你。」
一字一頓地說完,她手上用力,不僅緊緊握著,還將一道內力送入他經脈之中,四下游走,宛若跗骨之蛆,不死不休。
多日來死氣沉沉的人終於蹙起了眉尖,唇邊也溢位了幾聲低微的輕咳。
落墨還是不敢逼他太狠,忙收了力氣和內力,又俯身在他面頰和唇邊都輕吻了吻,換上柔和的語氣:「煜,醒過來吧,我等你。」
弟子們都不知道他們老師做了什麼,總歸第二日清晨,昏迷多日的蕭煜終究是醒了過來。
他能醒,這次就算熬了過來,別的人不說,舞水和半樂是最開心的,圍在床前賣力示好,表示以後帶師孃出去一定肝腦塗地保護好師孃,師孃最寬宏大量,這次就原諒她們。
蕭煜原本也不覺得她們有什麼需要自己原諒,沒什麼力氣也對她們笑了笑說:「不算什麼,你們不需愧疚。」
看著虛弱的美人剛清醒就反過來安慰自己,舞水和半樂頓時就全線潰敗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跑出去逢人就說師孃可溫柔可體貼,不愧是蕭公子的親生爹,跟蕭公子一樣,都是神仙般的人物。
落墨對這種新生的「師孃痴迷症」不置可否,就是守在床前一心一意地照顧蕭煜,跟他前幾次傷病無力時一樣,任何雜務都不假人手,親力親為。
只是這次她更注意言語了,如果覺得自己又要出口傷人,就乾脆不說,只是默默做事。
她和蕭煜糾纏這些年,彼此諷刺挖苦都是習慣,這時要改過來,肯定不如想象中容易,不過落墨告誡自己每當想要說什麼,就想一想他昏迷時的樣子,果真就連最輕微的刺人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蕭煜自然也注意到了這種改變,只是他身體內餘毒還未清理乾淨,渾渾噩噩精力不濟,也不能深想,只是就這麼任由她代勞而已。
他這次醒了後最大的變化,是一頭原本就斑白了的長髮,更是一點點褪去了黑色,除了兩鬢之外,逐漸連頭頂腦後都白了起來。
這變化頗快,在他昏迷時已經初現端倪,等他醒了更是一日比一日白得更多,看那樣子不過幾天后,他滿頭黑髮都要盡數變成銀白色的。
他沒照鏡子,但長髮就散在肩上身側,轉頭也可以看到。
因為蕭氏獨特的內功心法,蕭氏歷任先祖在身體衰弱後頗多幾日內白髮的先例,只是他今年不過三十九歲,離四十歲還差了那麼幾個月,如此早就顯出油盡燈枯之相的確實不多。
落墨是從十來歲就進宮的,自然還記得他和蕭熠的父皇駕崩前的樣子,也是這般先幾日內白了頭髮,接著就突然龍馭上賓了。
如今每日給他梳洗長髮,她看到那日漸增多的白髮總是默然不語。
這日又給他清理好了頭髮,梳成一束用綢帶紮起,她看著那滿目雪白,竟是連一根黑髮也再找不到了,就傾身過去,在他額角吻了一吻。
輕吻落上的瞬間,她的一滴眼淚也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臉上。
溫熱的淚水滴落在臉頰上,那觸感想錯認都難,蕭煜不禁愣了一愣,接著看她將臉移開了一些,眼角果然還掛著清晰的淚痕。
蕭煜還記得上次見她哭是什麼時候,那時他還是非棄,帶著她浪跡江湖,見過她流了次淚。
這麼多年來,他也只見過那一次,陳家的最後遺孤,無論多難多苦,從不流淚,她的淚早在滅門那一日就流盡了。
現在她卻又哭了,在他面前默默落下了一滴淚,蕭煜只覺那滴淚燙得驚人,也涼得驚人,連帶他枯竭多日的心臟裡都重新流出了血,開始疼起來。
他抬起手用指尖將她眼角的淚漬擦了去,輕聲叫她:「墨兒?」
落墨也覺得不好意思,下意識想把臉從他手掌下移開,卻又生生忍住了,反倒有些不自然地在他冰涼的掌心蹭了一蹭,這才笑了笑說:「沒事,今日天色陰沉又下雨,眼睛有些不舒服。」
這種明顯拙劣的謊言哪怕說的人自己都不信,蕭煜看了她一陣,才又說:「天氣陰沉的雨天,才最適合彈琴,墨兒,要不要我彈琴給你聽?」
在蕭氏父子之間,會彈琴的那個一直是蕭煜,愛蕭的那個才是蕭煥,和蕭煥總喜歡在靜夜和旅途中吹奏不同,蕭煜每次彈琴,都是下雨或者下雪的時候。
尤其雨天裡,琴聲混在淋漓雨聲裡響起,總有種說不出的清雅風流。
連小時候的落墨,都被他的琴聲折服,而她從未說過,蕭煜也心知肚明的,就是她也頗愛聽他彈琴,哪怕她喜怒不形於色,聽他彈過琴,眼中的光彩也總會更明亮一點。
他這麼說,落墨當然願意,也抬起手撫過他雪白髮絲的邊緣,手指流連在他鬢角耳側,帶著柔情憐愛,她低聲說:「好,我讓人去備琴。」
靈碧教中頗多附庸風雅之流,琴當然好找得很,沒多久就拿好了放在廊下的案上,那琴還頗為不錯,雖不是古琴,也是把出自名家的好琴。
連蕭煜過去見了,手指撥絃試了一試,也說了句:「琴很好。」
他昏迷之前念念不忘弄髒了半樂送的那件大氅,在他昏睡的時候,半樂就找裁縫趕製了一件一樣的,這時候落墨給他披起來,扶他坐好。
他略微試了下琴後就說:「多年不彈,可能生疏了。」
前幾年在宮中勞心國事,後來幾年又在江湖中奔走,他也確實沒什麼閒情逸致彈琴。
落墨也不說話,只是用手扶著他的肩膀,將他肩頭的大氅又攏了攏。
覺察到她的動作,他側頭對她微微笑了笑,這才抬指開始演奏,他彈奏的是之前最常彈的一首曲子,曲調舒緩,卻又帶些說不上來的悲涼惆悵。
蕭煜這個人,一生工於權謀心計,彈起琴來卻意外雅緻哀婉,這也是落墨喜歡聽他彈琴的另一個原因。
這個人的心思都藏得太深,平日裡只看到運籌帷幄、鐵血手腕,也只有當他的琴聲傳來時,似乎可以窺見到一絲一毫的真心。
這一曲頗長,間雜在雨聲中悠揚飄散,彷彿一生都不會結束,然而今日這一曲卻在中途處就猝然停下,弦未斷,音卻已絕。
蕭煜以手按弦,似是已經彈不下去,側頭輕咳了咳,抿了唇也還是沒忍住唇邊溢位的一道豔紅血跡。
落墨愣了下,抬手去扶他,卻看他身子又往前傾了傾,接著一串鮮血就一滴滴落在了琴上,他眼前好似已經看不清晰,茫然一片地垂下來。
落墨哪裡還敢等,忙抱著他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肩頭,而後用衣袖去擦他唇邊又滑落的鮮血。
他深瞳中空茫一片,轉了許久都沒落到她臉上,只是仍舊彎了唇角微笑,低聲說:「抱歉……還是沒能彈完……」
不過彈了半首曲子,他臉色已經愈加蒼白了下去,氣息也微弱,落墨抱著他的身體,只覺他如今已經清瘦得過分,連體溫都帶著無法驅散的冰寒。
她想起來青笠說過的話,這才真正覺得,以往都是她對他橫眉冷對刀劍相加,現在確是她想留他,怕也留不住了。
他就靠在她肩上,輕合上了雙目,緩了一下,繼續低弱地說:「那些藥不要再給我用了……剩下幾粒,讓人送去給煥兒……他身子太弱,又受了這麼多折損,過幾年必定用得到……」
他說著,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輕笑了聲,帶上了一點以往的肆意和調侃:「凌家那個小丫頭,待煥兒還是很好的……之前還裝得那般無情……」
落墨聽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下去,就開口說:「你有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他微微頓住,又咳了幾聲,唇邊滲出幾縷血絲,最終還是彎著唇角笑了下,說不出話來。
落墨用自己的臉頰貼住他的,耳鬢廝磨間,側頭輕吻他冰涼的臉頰:「煜,你是在交代後事嗎?」
他神志已然有些昏沉,聽了就又提了口氣,笑笑說:「墨兒,你肯放我走了嗎……」
他說著,又模糊地說:「可惜還是沒能給你彈完一首曲子……你喜歡我為你做的事原本也就沒什麼……」
落墨也笑了聲,接著說:「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你為我做的事只有這一件?」
她不再等他說下去,而是繼續開口說:「煜,我總是不愛說,但今天我要說給你聽……我留下你,是因為我愛你,也許是從宮中就開始的,不然你和雲自心的事,不至於讓我如此心神大亂。後來我遇到了非棄,我喜歡他,和他生死相許,是因為他那麼像你……我看著他就想,要是你不是二皇子,不做皇帝,就是這麼一個小侍衛,那有多好。
「後來你在我面前說他死了,把他的屍身燒給我看,我那時有多恨你,我不知道是因為恨你殺了‘非棄’,還是因為你把我的痴心妄想就這麼毀掉了。
「煜,我們爭了那麼多年,你傷了我,我也傷了你,那日我抱著你跳下去,想的不過是如果救不了你,至少我們可以死在一處,也好過我自己留在世上受那種無盡的苦楚。」
她本不是多言的人,這次卻說了這麼多,歷數心事,剖白過往,沒有半分猶豫矜持,她說著,去吻他閉著的眼睫,輕聲在他耳旁吐露:「煜,我原本就愛你至深,我留下你,是不想等到渺茫的來世,才能和你再相識相愛,是怕天地茫茫,我們再不能相遇。」
他一直聽著,落墨甚至怕他已經昏迷過去,而他的眼睫卻一直微微顫動,接著他輕笑了笑說:「墨兒,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落墨緊抱著他說:「我還沒準,你不敢死。」
她還真每次都拿捏他到如此自信的地步,他不由又笑了笑:「是啊……我不敢……」
落墨沒等他再說下去,她側頭吻住了他的薄唇,他唇齒間還有苦澀的血腥氣,她卻毫不在意,輾轉親吻,甚至主動地逗弄他的舌尖。
他們之前吻過無數次,卻從沒有如這次一般溫柔繾眷,還有那猶如刻到骨子裡去的眷戀不捨。
等落墨退開的時候,蕭煜已經有些喘不上氣,連閉著的眼睛也忍不住睜開了,他沒什麼力氣,卻還是笑著抿了唇:「墨兒……你熱情起來……」
落墨用指尖描繪著他的眉目,拿了一粒硃紅的藥丸送到他口中,看他竟然想吐出來,她就用手指按著他的唇說:「別惦記著給煥兒了,這瓶藥這幾日裡已經被你吃的只剩下這一粒,不過幾味罕見的藥材而已,我已經讓小來和懷雪去藏區尋了,再做幾十粒給你們爺倆兒用也不稀罕。」
蕭煜嘴裡含了藥不便說話,藥力作用和精神振奮之下,他眼前的昏黑也漸漸散了,攢了些氣力後,他就開口說:「我衣服被血弄髒了沒有?」
落墨看他領口處已經沾了些血跡,但想到他莫名其妙這麼寶貝這件衣服,連吐血的時候都寧肯吐到琴上去,也不用袖子遮掩,就哄著他說:「沒事,沒弄髒。」
她嘴角抽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這件衣服有這麼好,你看的比命還要緊點?」
蕭煜勾唇笑了一笑:「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送我東西……」他說著又頓了頓,才承認,「況且你不是喜歡我穿這樣的衣服……之前在宮裡,我有件類似的,每次穿了你都會多看我幾眼……」
落墨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愛看他穿這種淡雅一些的衣服,他本來就生得極俊秀,只是眼梢眉角總有些鋒芒畢露,穿上這些雅緻點的衣服,把那些都壓了下去,整個人就像溫玉一樣,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
蕭煜說著,竟像有些遺憾一樣輕嘆了口氣:「原本是想穿著這件下葬的。」
落墨提心吊膽了這麼多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說了那麼多沒羞沒臊的話,才把他從要死要活的境地拉出來,就聽到他又冒出這麼一句不知死活的話,頓時恨的牙都癢癢了,卻還是隻能強壓下去。
他一面說著,一面又有了力氣微動了動身子,在她懷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垂了眸低笑了聲說:「也想著只有這副皮相和琴藝能讓你看上,最後能在你眼中留下這些,往後也能讓你多想起我點……」
感情他還要弄個悽美得不行的訣別,落墨聽著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呵呵冷笑了聲:「我說了,我還不准你死,別想那些便宜事兒。」
話音未落,他就失笑出聲,落墨轉頭看了,正撞到他笑得眼角彎彎,那雙深瞳中也淨是柔和無比的笑意,燦爛過每年五月,山上杜鵑花開,滿山豔豔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