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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蓮花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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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回到北平是在一個夏天的午後。一齣火車站,我就把頭高高仰起,望向天空。天空湛藍湛藍的,像水洗過一樣乾淨。我把耳朵也豎了起來,仔細搜尋著每一點兒聲響。

父親和母親正在招呼三輪車伕,請他們把行李搬上車。

我努力尋找著父母經常提起的鴿群和鴿哨的聲音。

「嗡——」

西邊傳過來一陣悅耳的聲音,我連忙把頭轉過去。

一群鴿子正挾著鴿哨聲掠過正陽門城樓,它們歡快地飛過來,忽上忽下,彷彿在和我打著招呼。

「這是咱家的鴿子吧?它們肯定是來接咱們的!」我興奮地喊著。

在昆明的時候,母親曾經告訴我,二舅養了很多鴿子。

「這孩子怎麼看什麼都像自個兒家的東西?」母親笑著說。

「四塊玉!」我抬手指著藍天下那隻領頭的鴿子。

「嘿,這小傢伙知道的還挺多,叫什麼名字,幾歲了?」一位車伕搬完了行李,笑著問道。

「我叫二寶,八歲了。」我把仰著的頭低下來,看著這位車伕。

「二寶,那應該還有個大寶呀?」車伕是個健談的人,故意逗著我。

「我哥一直留在北平,我們從昆明回來,我還沒見過他呢。」我回答。

「你這孩子怎麼逮誰跟誰聊啊。」母親埋怨我的話太多。

車伕讓我和母親上車,父親和行李在後面那輛車上。

「大姐,您家這孩子可真夠聰明的。」車伕蹬著車,樂呵呵地誇著。

「這些天,滿大街都是從南方回來的大學教授和學生們。」車伕大概猜出了父母的情況。

「可不是嘛,一撥一撥的。」母親回答著。

過了東四牌樓,又一群鴿子帶著鴿哨聲從北邊飛了過去,我的眼睛緊緊追隨著這群鴿子。

這群鴿子有十六隻,比之前鴿群的數量都多,領頭的鴿子也是四塊玉。

「前面就是隆福寺,往左拐,進將軍衚衕。」母親不停地引著路。

我知道,家終於要到了。

鏤空磚雕的門樓,門樓上鋪蓋著灰色的筒瓦,門樓裡邊有兩塊大大圓圓的抱鼓石,中間是一扇厚厚的大紅門。

不等車停好,我便跳了下去。

「門檻高,別絆著!」母親在我身後提醒著。

「吱扭——」

門是虛掩著的,一推就開了。

我跨過那高高的門檻。

正對著是一個青磚影壁,上面雕刻著大大的「福」字。

小時候過春節,我曾經問正在貼「福」字的母親,「福」字是什麼意思。那個時候,母親望向北方,含著眼淚說:「就是一家人團團圓圓、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向左拐,跨過垂花門,我進到了院子裡。

院子正中是一個高高的藤蘿架,母親說,每年春天,藤蘿架上都會開出一串串淡紫色的藤蘿花,滿院子都洋溢著淡雅的清香。

一位軍人和一個老頭兒正坐在藤蘿架下的藤椅上喝茶。

我看著老頭兒,老頭兒用狐疑的目光看著我。

我衝他笑了笑。我見過他的照片,便咧開了嘴,試探地叫了一聲:「姥爺?」

「這孩子怎麼……長得有點兒像……」也許我的到來太過突然,老頭兒正舉著紫砂壺往嘴邊送,我的叫聲讓他愣在了那裡。

那軍人從藤椅上站了起來,一把將我抱起,然後又舉了起來,興奮地說:「爸,這是二寶,跟照片上的小模樣一模一樣!」

「二寶!」姥爺也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爸!」這個時候,母親拎著一口皮箱跨過了垂花門。

「回來啦!回來啦!大閨女回來啦!」姥爺向屋裡激動地喊著。

「姐,怎麼不來封電報?我好去火車站接你們!」那軍人把我放下來,接過了行李。

「您是大舅?」我仰頭望著這位高大魁梧的軍人,他軍服的肩上一邊各有一顆金豆。

那軍人摸了一下我的腦袋,肯定了我的猜測。

「嗬,咱家出了一位國軍少將!」父親氣喘吁吁地說。他一隻手拎著沉甸甸的書箱,一隻手指揮車伕把行李搬進了院子。

「姐夫,您這身子骨就別提這麼重的箱子了。」大舅趕前幾步,搶過父親的書箱。

同樣的書箱被大舅拎到手裡,就好像換了件東西,輕省了許多。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老頭兒呼哧帶喘地提著一串中藥包跑了進來:「大少爺……大少爺,我陪秀兒去藥店給老太太抓藥回來,在前面的衚衕口遇到倆喝高了的美國兵,整個倆兵痞,您快去看看吧!」

「老劉,彆著急,慢慢說。」姥爺勸著他。

「他就是門房劉爺吧,原來他出去了,怪不得剛才沒看見。」我心裡想。

大舅等不及老劉慢慢敘述來由,快步出了院子。

我緊緊跟在他的後面,大舅聽到聲音,停住了腳步,朝我一擺手,示意我跟上。待我走到他的身邊,他用手撫摸著我的腦袋,說道:「看我怎麼這倆美國兵!」

我衝大舅咧了咧嘴,表示贊同。

出了衚衕口,根本就沒見到秀兒和美國兵。

這時候,過來一街坊,見到大舅,連忙說:「大少爺,秀兒在南二條衚衕西口,幸好有位巡警巡邏路過,跟那倆美國兵打了起來。應該沒吃虧,您快去吧!」

大舅帶著我一路小跑,還沒到跟前,就遠遠地看到前面圍了一群人,人群中不時地傳出叫好聲。

「借光!」大舅大喊著。

人群中很快閃出了一條通道。

我拼命擠進去,看到一位年輕俊朗的巡警死死地將一個高大的美國兵反擰著胳膊壓在地上。那美國兵已經放棄了反抗,正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發出殺豬般的號叫。

另一個美國兵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顯然已經暈了過去。兩個二鍋頭酒瓶子在他身邊一橫一豎地躺著,其中一個瓶子還往外滴著酒。

「叫啊,你倒是叫啊,你就是叫到美國姥姥家都沒人幫你!」四周看熱鬧的人起著哄。

「好樣的,擒拿拿得好!」大舅朝那巡警豎起了大拇指。

那巡警看到了大舅,連忙站了起來。

旁邊一位梳著大辮子的俊秀姑娘把帽子遞給了巡警。

那巡警接過帽子戴在頭上,整了整警服,舉起右手向大舅敬禮:「北平警察局內三分局實習警官郝俊傑報告長官,這倆美國兵撒酒瘋,欺負咱中國姑娘,被我教訓了一下!」

「教訓得好!」大舅誇道,「上面追問下來,就說是北平警備司令部劉星燦命令你打的,跟你沒關係!」

「不,長官,是我自己要打的!」郝俊傑站得直直的,一動不動地回答。

「哪兒來那麼多話,你的長官沒告訴過你,跟長官說話,只能回答‘是’和‘不是’嗎?」大舅故意把臉拉了下來。

「是,長官!」郝俊傑的臉「唰」地一下紅了,跟剛才英武的模樣形成鮮明對比。

「大少爺,多虧郝警官。」巡警身邊的大辮子姑娘替他說著話。

「秀兒,回家吧。」大舅衝秀兒一擺手。

「哦,原來這個大辮子姑娘就是秀兒,怪不得這麼漂亮。」我心裡想。

「謝謝郝警官,您擦擦汗吧。」秀兒並沒有回家的意思,而是從兜裡掏出一塊白手絹遞給郝警官,輕聲地說。

我看到那白手絹上繡著一塊淡綠色的玉連環。

「不用了,我用手擦就成。」郝警官的臉更紅了。

「讓你擦你就擦!」大舅命令道。

「就是,人家姑娘讓你擦你就擦唄,客氣什麼?」看熱鬧的人們又起著哄。

「是,長官!」郝警官這才接過手絹,不好意思地擦著臉上的汗,可他臉上的汗卻越擦越多。

郝警官的臉更紅了。

「都散了吧。」大舅朝這幫起鬨的人擺著手。

看熱鬧的人顯然不願散去,他們似乎戀戀不捨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兩個美國兵。

剛才被巡警摁到地上的那個美國兵,已經翻身坐了起來,用左手捂著右胳膊,痛苦地低聲呻吟著。

「就把他們晾這兒吧,自個兒會滾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看熱鬧的人開始散去。

「中國警察治不了美國兵的罪。」看到人們逐漸散去,大舅小聲對郝俊傑說,「諒他們不敢去警察局追究,如果敢去,你就說是我命令的。」大舅繼續交代著。

「是,長官,我下手有分寸,躺在地上的那個傢伙一會兒就會甦醒,只是那個大傢伙的胳膊被我擰脫臼了。」郝俊傑回答。

「好樣的!」大舅再次朝郝俊傑豎起了大拇指,「怎麼就你一個人巡邏?」

「今兒是我第一次巡邏,帶我的陳警官拉肚子,去茅房了,讓我一個人先去將軍衚衕,他說有位國軍少將住那兒,讓我維持好治安。沒想到就是您,長官。」郝俊傑回答。

「我用不著你們保護,你們要保護的是老百姓!」大舅一聽這句話就來氣,語氣變得強硬起來,他轉身一手拉著我,一手招呼著秀兒,頭也不回地往北走。

「是,長官!」郝俊傑回答。

我回頭看到郝俊傑又朝我們敬了一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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