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擠到陸繹身旁,詫異道:「他盯著胡大人做什麼,莫非胡大人許諾要保他無事?所以恨他言而無信?」
陸繹不語,只搖搖頭。
正午時分已到,胡宗憲側目躲開汪直鄙夷的目光,手指捻出斬立決的令牌,往刑臺上拋去……
令牌落地有聲,周遭頓時靜了下來。
「爹爹……」汪直兒子哀哀喚了一聲。
「孩兒莫怕,黃泉路上,有爹爹陪著你。」汪直道,冷冷盯了胡宗憲,轉而望向周遭百姓,朗聲道,「殺我一人無礙,只是苦了兩浙百姓,我死之後,此地必定大亂十年!」
此言一齣,周遭盡是譁然之聲。這些百姓久居於此,受盡倭寇之苦,巴不得早日斬了這個倭寇頭子,豈會相信他的話,只當是汪直垂死掙扎胡言亂語。
行刑臺上的胡宗憲聞言卻是神情痛楚,重重一揮手:「斬!」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百姓中爆發出歡呼喝彩之聲。
「一個倭寇頭子,居然說他死之後,會苦了兩浙百姓……」今夏費勁思量,「若不是他,沿海倭患不至於此,難不成他還覺得自己有功?」
陸繹不動,低聲朝她道:「胡宗憲旁邊那人,你可留意到了?」
「是……那個師爺?」今夏眯眼望去,那人身量不高,淡黃麵皮,鬍鬚細長,面上有忿恨之色。
「他可不是一般的師爺,他是徐渭徐文長。」陸繹淡淡道,「當年我爹爹打算請他入幕,卻被他拒絕。沒想到,他竟到了胡宗憲的帳下。」
今夏嘖嘖道:「如此看來,果然不是一般人,連你爹爹都沒瞧上。」
陸繹瞥了她一眼。
今夏趕忙改口道:「其實都是緣分,他正好和胡大人有緣,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呀,讓你爹爹看開些。」
陸繹沒搭理她的話,接著道:「徐渭此人雖無功名,卻是不世出的天才,精通詩詞書畫,還有兵法……」
說到此處,今夏已意識到了什麼,往行刑臺上望了一眼,徐渭已和胡宗憲離開。
「斬汪直的時候,他和胡大人都是一臉的不痛快。」徐渭若是個看重名利之人,當年就不會拒絕陸炳的入幕之情,今夏憶起他面上的忿然之色,「難道,汪直此案另有隱情。
陸繹轉向她:「這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
他偏頭瞧她,順便抬手替她掠了掠鬢邊擠亂的髮絲。
汪直父子的屍首被拖走,一桶一桶的清水沖洗著行刑臺,圍觀的百姓也漸漸散去。陸繹等人也回到馬車邊。
淳于敏久居閨中,何嘗見過這等場面,雖未親眼看見行刑,但光是聽周遭的聲音,心中亦是惶惶不安,一步也不敢離開馬車。聽到陸繹回來,連忙掀開車簾,緊張問道:「人斬了?」
陸繹點了點頭,見她臉色煞白:「受驚了吧?」
淳于敏連忙搖搖頭:「沒有。」
「咱們最好先去吃點東西壓壓驚。」今夏在旁好心提議。
岑壽難以理解道:「剛看完斬首,你怎麼還惦記著吃?」
陸繹轉向她,面上似笑非笑,問道:「你餓了?」
「哥哥,我一受驚嚇,就特別容易餓。」今夏滿臉誠懇,不容人質疑,「我想淳于姑娘大概也是這樣吧。」
「你道人人都像你麼。」陸繹挪揄了她一句,才道,「走吧,先吃飯再找地方落腳。」
今夏笑眯眯地正欲躍上馬車,眼角處晃過一個十分熟悉的人影,身量高大,魁梧厚實。她轉身定睛看去,此人不是謝霄卻是誰,離開烏安幫後他復蓄起鬍子,根根如短針,很有些氣勢。
「謝家哥哥!」今夏連忙喚道。
與謝霄在一起的,還有上官曦,仍是那般秀美大氣;另外還有一人,人高馬大,一頂黑斗笠壓得低低的,瞧不清面目。
瞧見上官曦,今夏比看見謝霄還要歡喜,提高嗓門喚道:「上官姐姐,你也來了!」
清脆的聲音傳入馬車內,阿銳豈能聽不見,全身一震,豎起耳朵留意聽外間動靜。
「袁姑娘。」上官曦朝今夏溫婉一笑,繼而向陸繹拱手施禮。
楊嶽也過來與他們拱手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