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衫老婦匆匆背過身,抹去不願讓白髮老婦發覺的淚水,朝前行去。才走了五、六步,就聽見身後動靜不對,回頭一看,不知從何處冒出兩個蒙面人,手持利劍,朝老婦刺去。
「娘!」她驚恐大叫。
老婦目不能視,雖不知曉發生何事,但從兒媳婦的驚叫聲中也有所察覺。她非但不驚不躲,反倒面露笑意……
劍鋒堪堪刺到老婦的一瞬,斜地裡突然刺出一支細細長長的竹枝,上面竹葉青翠,看似柔弱,卻生生將兩柄長劍格擋開來。
一人藍衫蹁躚,輕飄飄地落在老婦身前,對蒙面人笑道:「兩人貴姓?」
「哪來的野道士,滾!」
蒙面人自然不會理會他,長劍一抖,綻出數朵劍花,朝藍道行攻去。只見長劍雪亮如銀,竹枝青翠欲滴,竹葉紛紛,片刻後再分開時,兩名蒙面人的面巾皆被竹枝劃開……
「還不走?」藍道行笑道,「我奉勸一句,臉也就罷了,若是褲腰帶被割開來,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短暫交手之後,蒙面人已意識到自己萬萬不是他的對手,彼此對視一眼,轉身縱身躍走。
「娘、娘、娘……」灰衫老婦撲向白髮老婦,連聲喚道。
白髮老婦一動不動,身上雖未受傷,卻已是呼吸全無。
藍道行轉身,探她的脈搏,長嘆了口氣:「壽數已到,還請施主節哀順變。」他伏身背起老婦的屍首,往山下緩步行去,灰衫老婦蹣跚跟上。
客棧小院的內堂。
岑福急匆匆地行過,今夏尚來不及招呼他吃點東西,就見他一臉肅色地快步拐過內堂,徑直朝陸繹房中行去。
「肯定出事了。」今夏腿腳不便,攛掇楊嶽上去聽聽牆根,楊嶽直搖頭。
過了一會兒,岑福方才出來,今夏忙招呼他來用飯,關懷備至地替他盛了飯送至面前。
「出什麼事了?」她殷勤地將整碟子四喜燒賣推過去。
岑福瞥了她一眼,倒也不瞞她:「趙文華,你可知曉?」
「工部尚書趙大人,誰能不曉得。」
岑福點頭:「趙大人因築正陽樓不利,被貶為庶民。」
「正陽樓?」今夏想起來,「是聖上的新房子吧,聽說去年就動工了,還沒修好?怨不得聖上著急上火。不過,嚴大人怎麼不幫著勸兩句,幫乾兒子一把?」
趙文華認嚴嵩為義父,是嚴黨的重要干將,在朝中橫行多年。去年雖因私自向聖上進獻百花仙酒而得罪了嚴嵩,好在又送了許多重禮補救回來。莫非嚴嵩仍是心存罅隙,故意不施於援手?
或者,這是嚴世蕃的意思?
「你家大公子聽了這事怎麼說?」今夏問岑福。
「大公子說——‘哦’」
「就這樣?」
「就這樣。」
岑福已開始吃燒麥。
今夏在旁一徑出神,連包子都忘了啃,越想越覺得有可能:百花仙酒一事嚴世蕃定然看出趙文華的異心,便是嚴嵩念舊情饒了趙文華,以嚴世蕃睚眥必報的性格,又怎麼會輕易放過他。
陸繹獨自一人在房中,眉間若蹙,也在仔細思量著——趙文華被貶一事,若如阿銳所說,那麼說不定就是嚴世蕃所籌劃,也是他的第一步棋;趙文華是胡宗憲在朝中的靠山,他被貶,胡宗憲朝中無人說話,一旦被彈劾,尤其是通倭此等大罪,必死無疑,這很有可能是嚴世蕃的第二步棋;至於第三步棋……
正如阿銳提醒,他若幫了胡宗憲,那麼通倭的罪名也會有他一份,胡宗憲罪名落實,他便逃不了干係,到時便是爹爹也難說上話。
讓陸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嚴世蕃為何認為他一定會幫胡宗憲?
自入浙江以來,他所查的證據,皆是對胡宗憲有弊無利,加上他與胡宗憲也無交情,根本沒有理由幫胡宗憲。
入夜,陸繹在桌旁,半披素袍,點燈夜讀。
窗欞被一支竹枝敲了敲,他起身推開窗,正看見藍道行人影飛掠而出,停在不遠處屋脊上等著他。
攏好衣袍,熄了燈,陸繹躍出窗外,追上藍道行。
兩人皆是輕功了得,一路騰挪跳躍,飛簷走壁,月影般無聲無息,直至杭州城內一處偏僻的老宅內,藍道行方才停下。
「汪直之母,今早剛剛去世。」藍道行簡短道。
陸繹眉頭一皺。
藍道行補充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是壽終正寢,不是被人所殺。不過,你所料也沒錯,確實有人想殺她們。」
「這裡是什麼地方?」
「此地就是胡宗憲去年特赦汪直母親之後,特地撥給她們婆媳倆住的宅子。」藍道行看著陸繹眼色,聳聳肩道,「這處宅子已經被封多時,胡宗憲怎麼也想不到她們敢回來的……走,我帶你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