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楊嶽喚住她,先打量了下她身上的雪青衫子,「沈夫人給你縫的衣衫?」
今夏點點頭,小心地避免讓新衣衫沾到灶灰,顰眉對他道:「你覺不覺得她對我好得有點離譜?」
「不光是我,連你叔都來找我,問我沈夫人是不是從我這邊打聽過什麼。」楊嶽道。
「你怎麼說的?」
「我想著這事古怪,找你商量後再做計較,就把他糊弄過去了。」
今夏皺眉頭:「也就是說,她為何對我特別好,原因卻連我叔都不知曉……大楊,今日在渡口,淳于姑娘摔倒的時候,我原要衝過去的,可被她死死拉住,我都沒想到她有這麼大的勁而,她好像、好像……」她費了半日勁兒,也沒法說出那種感覺來。
「像為孃的不能看著自己孩子去涉險一樣。」楊嶽替她道。
「為孃的?!」今夏彆扭地念著這三個字,皺緊眉頭,「不能夠吧,沈夫人可是出生大戶人家,就算要認閨女也得像淳于姑娘那般的才對。再說,她又不喜歡官家,更沒道理對我這麼好……我總覺得這事情追蹤溯源,是從你那段飯開始,她聽了頭兒的名字後就不對勁了。」
楊嶽思量片刻:「要不,我寫封信給爹爹,問他認不認得她?」
今夏想了想:「過幾日吧,反正這事也不是什麼急事。等上官姐姐腿傷好了再寫。頭兒現下住在謝家,若對上官姐姐受傷之事避而不談,來日謝老爺子難免知曉心生罅隙。可現下告訴他們,平白地讓他們擔心,還是等上官姐姐傷好了,一併寫信去,他們看了信也放心些。」
「也好。」楊嶽點點頭。
眾人吃了餛飩,洗漱過後各自歇下,一夜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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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頭髮該好好保養,毛裡毛糙的可不行。」大清早,沈夫人邊替今夏梳頭邊皺眉頭,「改明兒買點黑芝麻、何首烏磨成粉,你每晚吃一碗才行。」
今夏瞅著鏡子,極力忍住被梳得生疼的頭髮:「不用麻煩……我頭髮隨便一束就行,不用梳得……啊啊啊,輕點、輕點……不用梳這麼繁瑣的髮式。」
梳好一縷,替她挽上去,沈夫人把她的頭扶扶正,道:「別動!你得記著,你是個姑娘家,雖說是公門中人,可也不能失了姑娘家的模樣。正好這些日子閒著,我就教教你,總得讓你像個樣子才對得起……」後半截話她及時收了口。
今夏從鏡中詫異地瞥了她一眼,轉頭問道:「對得起什麼?」
「對得起你叫我一聲‘姨’!別動!」
沈夫人把她的頭扳回去,繼續幫她梳頭。
好不容易梳好頭髮,今夏彆扭地照了照鏡子,偷眼瞧見沈夫人正整理妝奩,起身便朝外溜,口中飛快道:「好像聽見大楊喚我,我走了啊!」
「等等!」沈夫人喝道。
今夏人已在門口,不得不剎住腳步,轉頭陪著笑臉道:「對了,我還得去買燒餅,姨,你喜歡吃什麼,鹹的還是甜的?」
沈夫人壓根不理她的問話,認真叮囑道:「走路也要有個姑娘家的樣子,別風風火火的,讓人瞧著不穩重。」
「哦。」
今夏應了,輕緩地替她掩上門,暗吐口氣,估摸著她從紗窗還能瞧見人影,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直至拐過牆角,才一溜煙跑起來。
丐叔正和楊嶽一塊兒從外頭買了些包子回來,今夏迎頭撞上他們,立馬把丐叔拽到一旁。
「叔,你準備什麼時候把我姨娶了?」她問。
「大清早的,這孩子腦子裡想什麼呢?」丐叔睜大眼睛看著她,莫名其妙道。
今夏催促他:「趕緊的,給句痛快話!要不我就另外替我姨物色人選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今夏氣勢迫人,「看見我腦袋沒,一早就把我提溜過去梳小辮,疼得我,還說要好好□□我,才對得起我叫她一聲姨。」
「她還要□□你?」丐叔思量了片刻,才道:「……反正又不是我的腦袋。」
今夏大怒:「叔,你怎麼就想不明白呢,我姨這是到年紀了,得有個孩子。」
丐叔徹底愣住。
「你麻利點,娶了她再生個娃,我姨就找著人教了,用不著在我身上瞎耽誤工夫。」今夏拍拍丐叔肩膀,一副任重道遠的表情,「趕緊的啊,叔!她再這麼找我練手,我就得躲出去了。」
心裡惦記著剛買回來的包子別冷了,說完,她就丟下丐叔追著楊嶽去了。
丐叔立在原地,怔怔出神,徑直一動不動。風過,將一隻正結網的蜘蛛吹到他肩上,蜘蛛順著他脖頸往上爬,爬到他頭髮上,發覺此間甚好,遂勤勤懇懇結起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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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敏挽起袖子,幫著洗木桶裡的竹筷子,洗淨了再用清水衝過,然後用乾淨布巾抹乾竹筷上的水滴。
楊嶽擦過桌椅回來之後便發覺她竟把筷子都洗好了,忙道:「淳于姑娘,這都是些粗活,我來就好了。」
「沒事兒,我就是……就是會做的事兒太少了,我也想慢慢學著點。」淳于敏溫柔笑了笑,按人頭數出筷子數,便拿到飯桌上擺放。
因昨日渡口與倭寇遭遇之事,淳于敏的丫鬟死了,嬤嬤跑了,岑壽自覺有負大公子的交託,心中很是不安。加上聽徐伯說倭寇將要來攻打新河城一事,不知真假,讓人心中愈發忐忑。他整宿翻來覆去,到了天矇矇亮時才合了一會兒眼,此時疲倦不堪地行到廳中,看見淳于敏正在擺放碗筷,連忙上前急道:
「淳于姑娘,你怎得能做這等事,是不是袁姑娘故意差遣你?」
以今夏一貫百無禁忌的行徑,他連想都不想就認為必定是今夏有意使喚淳于敏。
今夏正循著包子香味進廳來:「我差遣她?」
淳于敏忙要解釋:「不是,是我自己……」
她話未說完,已被岑壽打斷,後者氣勢洶洶地朝今夏怒道:「我告訴,你別以為淳于姑娘是好性,可以由著你使喚。她和你不一樣,這等粗活豈是能叫她做的。」
「此事與袁姑娘無關,是我自己要做的。」淳于敏已經用了她有生以來的最大嗓音,可惜岑壽還是一副壓根沒聽見的模樣。
今夏倒是不急著反駁,打量了下岑壽,看他眼眶泛青,揣測道:「昨夜沒睡好?難怪一早火氣這麼大……想什麼想得睡不著覺?想昨日渡口的事情?覺得沒把淳于姑娘照顧好,又丟了銀兩,擔心大公子回來責罰?或者是聽徐伯說倭寇就要攻打新河城,你覺得待著這裡也不安全,可還得等你家大公子來會合,走也不好走,所以整夜輾轉難眠?」
岑壽愣住,沒料到她竟然把他的心思說得分毫不差:「見鬼了你!」
今夏笑嘻嘻道:「被我說中了?哥哥,來,坐、坐……稍安勿躁,吃口包子潤潤嗓子。」
沒聽說過吃包子還能潤嗓子,淳于敏掩口一笑,見今夏總算是把岑壽安撫下來。
「淳于姑娘,你也坐。」今夏招呼淳于敏道。
淳于敏笑道:「你們先吃著,我去喚兩位前輩。」
這跑腿的活兒怎麼也讓她做,岑壽又要開口,就聽見今夏道:
「多好的姑娘!哥哥,你到底明不明白,淳于姑娘是個大家閨秀,我們大家都知曉,就算這會兒她什麼都不做,有你護著,也沒人會去使喚她。可她不這樣,這就叫識大體,知曉眼下艱難,所以更要同舟共濟。」
「怎麼理全被你佔著?」
「其實哥哥你也懂,只是你憐香惜玉,不忍心罷了。」
被今夏這一通話說得沒脾氣,岑壽伸手原想去拿包子,想想縮回手來:「等兩位前輩來了再吃吧。還有你那位上官姐姐和少幫主,他們吃過了麼?」
「應該沒有,她腿腳不便,我給她送過去……對了,還有阿銳的。」
今夏端了盤包子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