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夫人高高立在城樓上,望著黑壓壓的、愈行愈近的倭寇大軍,眼中有著決然:不管援軍能否趕到,她都要將這座城守到最後一刻!
就在眾人嚴陣以待,預備作拼死一搏的時刻,在倭寇大軍身後的夜空陡然間炸開一朵煙花,孔雀藍的色澤,亮得直透人心。
煙花尚未燃盡,城牆之上已是一片歡騰之聲。
「援軍來了!來了!」
「戚將軍來了!戚將軍來了!終於來了!」
……
新河城未攻下,且即將腹背受敵,倭寇們不敢戀戰,原本尚在向城牆前進的隊伍也開始後撤。
今夏眼力不濟,連聲問岑壽:「你眼力好,快看一看,是不是明軍到了!能看見旗子麼?!」
畢竟是夜間,相隔數十丈遠,岑壽竭力望去,仍是看不分明,但已能聽見兩軍相觸之處所傳來的兵器交擊之聲。
「肯定是明軍!他們已經交上手了!」他確定道。
似乎為了讓新河城的百姓知曉他們的到來,從援軍所在之處傳來一聲長長的號角聲,聲音渾厚,正是新河城百姓素日聽慣的戚家軍的號角聲。
這下子,不光是城牆上的人,連城中的人都知曉援軍已到,心頭皆是一鬆。
戚夫人集合城內親兵,命守衛開啟城門,高聲道:「隨我出城迎敵!」
在城中憋屈了一天兩夜,終於可以揚眉吐氣,眾親兵高聲應和,手持兵刃,隨戚夫人衝出城門,殺向倭寇……
今夏摩拳擦掌,把弓箭丟到一旁,從百姓手中拿了一柄狼筅,跟在岑壽謝霄等人身後,也預備出城去殺敵,結果還沒出城門口,就被人拎著後衣領拽回來。
「叔,你放開我!」她不滿道。
丐叔教訓她:「援軍已到,人家不差你一個,你就別攙和了。功夫跟三腳貓似的,怪寒磣人的。」
「行行行,我不去就是了,你倒是先鬆開我也!」
丐叔這才鬆開她:「雪中送炭我不攔著你,錦上添花的事還是省一省。刀槍無眼,保不齊就磕著碰著,都到這時候,你就別跟著添亂了。」
「我姨叫你來的?」今夏四下張望,沒看見沈夫人,「她人呢?」
「聽說援軍已到,她就回去了,留我看著你。」丐叔打了個呵欠,嘆道:「這兩日都沒怎麼好好睡過覺,走走走,趕緊回去。」
外頭激戰正酣,今夏哪裡肯走,硬是要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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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被兩頭夾擊,因是在暗夜之中,也弄不清明軍究竟有多少人,有聽見明軍口中呼喝,只道是戚繼光當真率大軍回援,一時間丟盔棄甲,四處奔散,只顧逃命去了。
到了下半夜,新河城外的倭寇已然被蕩清,或殺或俘,明軍擒獲了上百名倭寇。
明軍回援的將領胡守仁縱馬至戚夫人面前,翻身下馬,向她恭敬施禮。
「末將來遲,請夫人恕罪!」
戚夫人扶起他:「想必你也是日夜兼程趕來。」
胡守仁道:「收到倭寇往新河城急行軍的訊息之後,末將就立即動身了。原也是擔心趕不及援救,但將軍說過,讓我只管趕路,新河城必定無事。」
「將軍說的?」戚夫人輕聲問道。
「是!將軍說,只要有夫人在,新河城就能抵到最後一刻。」
戚夫人怔住,然後迅速背過身去,舉起衣袖遮住面容,不願讓人看見自己的淚水。整整一日兩夜,肩上的重壓,心頭的煎熬,直到這刻,得知戚繼光的這句話,方才盡數放下。
今夏立在城門旁,看著親兵們將倭寇俘虜押解進城,想到新河城終於是解了危困,這些日子她與謝霄岑壽等人總算沒有白費勁兒。如此想著,她心底對自己也滿意得很,唇角泛起笑意,繼而睏意升起,畢竟兩夜一日未合過眼,想著先回別院補個覺是正經。
轉身時,眼角餘光似在城門外瞥見一人牽著一匹馬,正朝城內緩步行來。因人已困頓,她並未在意,徑直朝前走去。
已走出幾步,那朦朦朧朧的身影卻似一直在眼前晃動,有種熟悉非常的感覺,今夏怔了怔,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轉過身,使勁睜大了眼睛望去……
是他!真的是他!
儘管隔著濛濛夜色,今夏仍然認出了陸繹,喜不自禁,發足朝他奔去。
奔跑間,她與殺敵歸來的岑壽和謝霄擦肩而過,卻渾然不覺。岑壽原本看見她滿面笑容,還以為是來迎接他們,沒料到她連看都不曾看他們一眼,不僅有點錯愕,轉頭望去。
「這丫頭,往哪奔呢?」謝霄也詫異地轉頭。
今夏徑直奔到陸繹面前,笑盈盈地著看他:「你回來了?」
「嗯。」
陸繹微微笑著,伸手替她掠起頰邊的一縷髮絲。儘管已經得知倭寇並未攻入新河城,他也稍許放心,但現下看見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方才真正覺得一顆心終於安穩下來。
今夏望著他,還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滿心都是快要溢位來般的歡喜,簡直不知該怎樣才好,也不管有沒有人側目,上前緊抱住他的腰身,整個人埋入他懷中一般。
陸繹伸臂攬住她,頭靠在她的髮間,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似滿足又似有無限惆悵。
「是陸大人吧?」謝霄眯眼看去,酸溜溜地嘖嘖道,「這丫頭,大庭廣眾的,就不能矜持點麼。」
看見兩人相依相偎的身影,岑壽心底竟有些許不是滋味,收回目光,無意識地數著城門上的鉚釘。
稍遠處,藍道行望著陸繹與今夏的身影,低首微笑,然後順手摸了摸馬兒的鬃毛,牽著它隱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