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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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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繹聞言,微微挑眉:下水?莫非生辰綱在水下?

楊嶽連連搖頭:「爹說了,不讓咱們插手。」

楊程萬不許他們插手?為何?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不待見仇鸞,壓根就不願幫他找到生辰綱;又或者,楊程萬在他面前,不願顯露鋒芒,是在提防他?陸繹不禁眉頭微皺。

這廂,楊嶽與袁今夏嘀嘀咕咕半日,似說不攏,她抬腿就走。

陸繹看著楊嶽無可奈何地追上她。

「我水性可不好,你是知道的。」

「放心,不要你下水,你在船上接應我就行。」今夏笑眯眯地叮囑他,「要緊的是,別讓人發覺。」

「……明明是個官家,偏偏做一副賊樣,何苦來。」楊嶽咕噥著。

她下水去,莫非是想私吞生辰綱?陸繹面色沉了沉,看著兩人都上了甲板,這才悄無聲息地回了自己艙房,換上一身石青水靠。他原也可以在船上等著,但對於藏匿生辰綱的所在,說實話,他自己也十分好奇。

藏在水下,究竟能藏在什麼地方?

他潛入水中,往王方興那條船的船底游去,正看見今夏在船底又扣又扳。看見他的出現,她樣子委實有點滑稽,先是愣住,然後開口咕嘟嘟吐了一串泡泡,最後用手指了指水面,示意要上去換氣。

陸繹不傻,知曉她想趁機溜走,拽住她左臂用力把她拉下,頗賞識地看了一會兒她手足亂蹬的憋氣狀。其實演得一點不像,他在詔獄多時,憋氣的人什麼模樣再清楚不過,她這樣子倒是一臉的做賊心虛。

總算等到她老實下來,識相地不再逃走,陸繹這才鬆開她,游到她方才折騰的那塊船板,細細端詳,然後力灌於拳,將那塊有古怪的船板打破拆下來,看見了內中八口黑黝黝的樟木箱子。

果然藏在這裡面!這艘船這麼大,船底有上百塊船板,她怎麼就能偏偏找到這塊船板?陸繹轉頭去看她,她只盯著箱子,似渾然不覺。

此番陸繹出門,未帶手下,連岑福和岑壽也未跟著來,他搬了一口箱子上船後,見袁今夏水性著實不錯,船上還有楊嶽接應,遂命她將其他幾口箱子也都盡數搬上船來。

他回船艙換過衣衫,開啟生辰綱的箱子,略略看了看,貴重之物比比皆是,顯然仇鸞在邊塞也沒閒著,能貪的他恐怕一點沒放過。

門被輕輕叩響,料想是袁今夏與楊嶽,他道:「進來。」

她進來時,陸繹抬眼看了眼,不由怔了怔:她的頭髮尚溼漉漉,唇色微微泛白,原本就有些瘦弱的身子,看著倒叫人生出幾分可憐之意來。畢竟是個姑娘家,春寒料峭,想是在水裡頭凍著了。陸繹平素差遣人慣了,方才讓她把箱子都抬上來,並未多加考慮,忘了她還是個姑娘家,現下不由稍有些許悔意。

偏偏她對他的目光毫無察覺,雙目骨碌碌直盯著樟木箱子,與楊嶽竊竊私語:「……瞧,點翠銀獅子!」

「……金獅頂麒麟壺、金鸚鵡荔枝杯,那杯子瞧著怕有四、五兩重吧。」

「怕是有了。」

她嘖嘖而嘆,雙目那叫一個熠熠生輝,陸繹微微皺了皺眉頭,心底甫升起的一點點憐惜也蕩然無存。

「你二人偷著下水去,就是想私吞這套生辰綱吧?」他冷著面問道。

他這一問,袁今夏與楊嶽頓時急了,連聲解釋,頗有些語無倫次。

虧了還是捕快,被人一問竟這般慌張,陸繹暗自好笑,接著問道:「你們是怎麼知道箱子藏在水下?你說。」他讓看上去老實些的楊嶽先回答。

「……嗯、嗯……是這樣的……那些箱子上面有蠟,哦,不對,是地上有蠟……還有那些痕跡……就是這樣,然後我們就猜……」楊嶽結結巴巴道。

陸繹忍無可忍地制止他,抬眼看向袁今夏:「你說。」

她有點無賴地攤攤手道:「其實,就是瞎猜的,沒想到運氣這麼好,真的在水下找到了。」

「原來如此,」陸繹盯著她,道,「那麼你們不如再猜一猜,我會不會把你們倆裝箱子裡沉到河裡頭去。」

「經歷大人真愛開玩笑,哈哈……」她乾笑兩聲。

陸繹目光未有稍移,仍舊盯著她。

她只得一條一條地將各種發現和推測如實道來,未再隱瞞。

「你已經推測出來,卻著意隱瞞,還說不是為了私吞。」陸繹慢悠悠道。

「王方興,連同他手下的人既然都有嫌疑,我自然不好當眾說出。」她討好地朝他一笑,「再說,我們無法確定箱子就藏在水下,所以想得是找到之後再告知大人。」

瞧她笑得小狐狸一般,偏偏還是一隻沒道行的小狐狸,陸繹不由暗暗好笑。他讓楊嶽去把王方興請過來時,見她站在哪裡無事,忍不住故意出言刺了她兩句,看她明明氣得咬牙切齒卻硬忍著,他無端生出些許愜意來。

沙修竹是個北方漢子,且沒經過多少事兒,看見那些箱子就愣住了,陸繹再稍稍一詐,他就誤以為事情已經敗露,坦然認了。陸繹心知,此事雖是他做的,身後卻一定還有人在為他出謀劃策。

窗下還有人在偷聽,陸繹知曉是何人,心中暗自惱火。這兩個小捕快究竟是自己不知死活,或是聽了楊程萬的授意,竟然膽大到來聽他的牆角。

沙修竹性情倔強,不肯說出同夥究竟是誰。陸繹瞥了眼視窗,驟然出腿,疾電般掃向他的腿……

隨著骨頭斷裂的脆響,沙修竹慘叫倒地。

陸繹面色不改,轉向窗外,正對上袁今夏吃驚的雙目。此舉,一來給這兩個小捕快一點警示,莫再作這等越逾之舉;二來也是為了方便制住沙修竹。陸繹此行未帶隨從,袁今夏與楊嶽二人連他的壁腳都敢聽,顯然靠不住,先打折沙修竹的腿,讓他行動不便,便是有人來搭救也要多費些事兒。

未搭理袁今夏二人,他先命船工將沙修竹帶回底艙關押,然後徑直去叩了楊程萬的艙門。

「陸大人?」楊程萬一瘸一拐開了門。

陸繹溫文爾雅地有禮道:「令徒二人不知為何藏在我窗下偷聽?言淵行事自問光明磊落,並無不可告人之處,只是擔心前輩是否對我有所誤會,故而心存芥蒂?」

楊程萬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朝陸繹道:「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大人千萬莫要誤會。小徒頑劣,竟敢冒犯大人,是我失責,我一定讓他們向大人您好好賠罪。」

「前輩言重了,」陸繹風輕雲淡地笑道,「言淵年輕,此番江南之行,若有不當之處也請前輩直言才是。」

「不敢不敢。」楊程萬忙道。

「既是誤會一場,那麼前輩好好歇息,言淵就不打擾了。」

陸繹轉身走了,留下楊程萬在原地眉頭深皺。

楊程萬也曾是錦衣衛,他知曉,錦衣衛行事時盯梢竊聽是家常便飯,但若用在自己人身上,卻是犯了大忌。沒想到楊嶽和今夏竟然會如此不識好歹,敢跑到陸繹的窗下偷聽,憑陸繹的官階身份,要收拾這兩個小兔崽子輕而易舉,還肯來告訴他一聲,已是給足了他面子。江南之行才剛剛開始,得讓陸繹消了這口氣才行,不然只怕以後楊嶽與今夏在他手底下要吃大虧。

正想著,楊程萬就看見了磨磨蹭蹭過來的徒兒,暗歎口氣,板起臉來,有意重重道:「你們如今翅膀硬了,我交代的話也不必放在心上,我看也不必再跟著我了。」

「爹爹,孩兒知錯了!」楊嶽率先就跪了下去。

今夏連忙跟著跪下:「頭兒,您別聽那位陸大人瞎說,其實我們……」

她話未說完,就被楊程萬狠狠一瞪,只得收了聲。

「頭兒,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她只好道。

存心要他們好好反省,也是為了做出樣子給陸繹看,楊程萬不理會他們,砰得把門關上,任由他們在外頭跪著。

這日,陸繹上下樓梯幾次,遠遠就能瞥見兩個小捕快跪在楊程萬門口,他心中知曉楊程萬是為了做樣子給自己看,但這二人連自己的牆角都敢偷聽,當真是不知輕重,也該好好受些懲戒才是。

何況,不過是在地上跪一跪,已經輕饒了他們。

直至日暮時分,站船靠船,船工上上下下補充淡水和食物。陸繹靠在船頭看落日,同時留意著此處碼頭的人。沙修竹尚被押在船上,且受了傷,同夥若是講義氣之人,只怕今晚就會來救他。

楊程萬一瘸一拐地踱過來,與他閒聊了兩句。陸繹請他同去用飯,楊程萬推脫不過,兩人便一同往裡行來。

「他們這是……」看見今夏二人跪著,陸繹故作詫異狀。

「劣徒不懂規矩,冒犯了經歷大人。不必理會他們。」

陸繹瞥了眼袁今夏,見她低眉垂目,一聲不吭,倒是難得一見的乖順模樣。果然讓她受些教訓是應該的。

「一場誤會,小事而已,前輩無須介懷,還是讓他們起來吧,否則言淵如何過意的去。」陸繹含笑對楊程萬道。

這句話,楊程萬已等了許久,兩孩子跪了一日,水米不進的,他早就心疼了。現下好不容易聽見陸繹這麼說,便順坡下驢道:「既是經歷大人發話,就饒了他們便是。聽見沒有,還不起來謝過經歷大人!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今夏扶著船壁艱難起身,轉向陸繹,口中道:「多謝經歷大人寬宏大量……」話未說完,雙腿壓根使不上勁站直,撲通一下又跪下去。

知曉她多半是腿跪麻了,陸繹下意識就要出手去攙扶她,幸而及時忍住,袖手而背,淡淡道:「不必行此大禮,快起來吧。」

她拐著腿,與楊嶽走了。

楊程萬嘆了口氣:「兩個不成器的東西,讓大人看笑話了。」

陸繹微微一笑:「前輩過謙了,昨夜生辰綱一事,還得多虧了他們倆才能找回來,假以時日,必有所作為。」

「他們倆,不惹禍我就安心了。」

沉沉夜幕中,一葉小舟消無聲息地靠近站船,很快,一個人影如貓般躍上船來,輕盈無聲。

隱在暗處的陸繹一直等到那人潛入船艙,這才現身,躍上那人的小舟,取過槳杆,對著船底接縫處,猛力一戳,槳杆戳穿船底,河水嘩嘩地漫上來。

靴底微溼,他一個鷂子翻身,復回到站船上,靠著船舷等待著。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船艙口才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陸繹轉過身,看向蒙著面的大高個:

「你的手腳未免太慢了些。」

「就是你廢了沙大哥的腿?」

陸繹壓根就沒有理會他的話,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九節鞭上,淡淡道:「九節鞭是個易攻難守的,你沒帶別的兵刃麼?

「爺就是空著手,也能廢了你!」

話音剛落,蒙面人便搶先動起手來。兩人你來我往,九節鞭舞得烈烈生風,他的功夫不弱,陸繹存心想試出他的來歷,故而並未盡全力。

出乎陸繹意料的是,數招之後,竟然看見沙修竹挾持著袁今夏出來了。一個斷了腿的囚犯居然能挾持一名六扇門的捕快?

看見匕首架在袁今夏脖頸上,陸繹腦中的想法是:六扇門的捕快是豬麼?她是存心的吧?怎麼能蠢成這樣!

「你敢過來,我就殺了她!」沙修竹將匕首往她脖頸上頂了頂。

陸繹瞳仁縮了縮。

「這位哥哥,你最好冷靜點。」

她倒是很冷靜,陸繹暗歎口氣,用冰冷的語氣道:「我早就猜到,你與他們是同一夥人。難道你以為這樣就能騙過我麼?」

她呆了一瞬,立時向他懇切道:「冤枉啊大人,我真的是被他們挾持……」

陸繹冷冷打斷她:「不必再做戲了,你們不如三個一起上,我還省些功夫。」

「哼。」

蒙面人又從旁攻上來,他的功夫不弱,陸繹不得不先對付他。

沙修竹始終把刀架在袁今夏的脖頸上,緊張地關注兩人打鬥,生怕蒙面人吃虧。

陸繹一邊對付蒙面人,一邊還聽見袁今夏在抱怨沙修竹:

「別看了,你還指著他們倆打出朵花來,小爺算是被你們坑苦了。」

她居然還在抱怨,而不是趕緊想法子脫身?陸繹此時的心聲是:這丫頭當捕快是怎麼混到現在的?

沙修竹與蒙面人喊來喊去,無非是兄弟義氣之類的話,陸繹趁勢急攻了幾招,在蒙面人身上劃出幾道血口子。

正在這當口上,楊嶽冒出來了,陸繹原指望他把袁今夏救下來,沒想到,他居然還給沙修竹讓了條路出來。

陸繹要想攔住沙修竹,朝蒙面人不再手下留情,九節殘鞭閃電般攻向蒙面人的咽喉——突然之間,袁今夏跌過來,正擋蒙面人前面。

根本來不及多想,陸繹瞳仁一縮,急撤內力,胸口被撤回的內力重重反噬,痛得他禁不住皺了皺眉頭,而已無內力支援的九節鞭堪堪劃過她的脖頸,滲出些許鮮血。

沙修竹撲上前抱住陸繹的雙腿,朝蒙面人嘶聲喊叫,蒙面人撂下狠話後躍入水中。楊嶽則緊張地檢視袁今夏。

「……你你你……你覺得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快死了?」她摸著脖頸,疼得直呲牙。

暗中調理氣息,待胸膛中的疼痛稍減,陸繹才朝楊嶽道:「過來,把他拖回去關起來……她只是皮外傷,何必大驚小怪。」

楊嶽惱怒回道:「你差點就要了她的命!」

原本不想解釋,但看她站在那裡摸著脖頸,樣子有點可憐又有點傻氣,若是此時不說明白,恐怕當真會誤以為自己想殺她。陸繹只得道:「其一,她是在驟然間被沙修竹推過來的,替那賊人擋了這鞭;其二,當時我已經撤了內力,她的傷勢不會比被一根樹枝劃到更嚴重;其三,沙修竹是帶傷之人,以她的能力,即便被他挾持也應該有能力逃脫,她為何遲遲不逃?」

楊嶽的樣子也有點傻。

胸口還在隱隱作疼,需得趕緊回艙打坐調息,陸繹不耐煩道:「我若當她是賊人同夥,便是殺了她也不為過,她眼下只受這點小傷,已是我手下留情。」

「你……你之前不是已經說我和他們是一夥人麼?」她看著他問道。

這丫頭是傻啊?還是傻啊?還是傻啊?

陸繹頗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不欲再解釋,然後轉頭吩咐楊嶽把沙修竹帶走。衣袍上沾著血跡厭惡地撣了撣衣袍,陸繹抬腿而行,準備回艙。

「你當時這麼說,就是為了名正言順地不必理會我死活!」她覺得自己想明白了。

陸繹暗歎口氣,停住腳步,微側了頭看向她,卻還是簡短道:「都是官家人,話說得太白,不好。」

「你……」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原本還想責罵她幾句,但看她脖頸上還淌著血,陸繹只淡淡說了一句,遂轉身回艙房去。

打坐調理氣息過後,胸口疼痛稍減,陸繹這才躺下,睡了小半宿,天便亮了。

醒時,不知怎得就想到那小捕快脖頸上的傷,陸繹思量片刻,起身從包袱中掏出一小瓶藥膏。

畢竟她是被自己所傷;畢竟她還是個姑娘家,身上留了疤痕不是件好事;畢竟還得給楊程萬三分薄面,他想著,將小藥瓶揣入懷中,想著用過飯後去探一探她,順便將藥膏給她。

待用過飯,他行至她的艙房外,正欲叩門,便聽見裡頭有話語聲:

「我看你以後離那位陸大人遠些,爹爹說的沒錯,對他只管恭敬就行。」是楊嶽的聲音。

接下來是袁今夏,嘴裡似乎還吃著什麼東西:「揚州的案子還未開始查,姓陸的身邊連個隨從都不帶,到時候肯定來差遣咱們倆,怎麼遠著?躲都躲不過。」

姓陸的?陸繹皺皺眉頭。

楊嶽又道:「咱們只照著吩咐辦,莫讓他挑出錯就是。」

袁今夏嗤之以鼻:「姓陸的那般陰險、狡猾、奸詐,怎麼可能不挑咱們的錯。昨夜裡割我喉嚨的時候,眼睛都不帶眨的,大楊,他可是北鎮撫司的人,面冷心冷……」

聽到此處,陸繹眉頭皺得愈發緊,已經不願再聽下去,藥膏也不必給了,徑直回自己艙內去。

如此過了幾日,站船緩緩停靠在揚州碼頭,正是:

今年東風太狡獪,弄晴作雨遣春來。

江南一夜落紅雪,便有夭桃無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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