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所做的檢查結果已經全部出來,醫生審慎地告訴他們,他患的是肺動脈閉鎖型法洛四聯症,室間隔缺損合併肺動脈閉鎖,肺動脈有數處嚴重畸形,出現返流現象,以前做的分流手術雖然緩解了他的缺氧症狀,不過也錯失了做根治手術的最好時機。現在心肌已經出現損害,肺動脈壓上升,如果再不及時手術,很可能會出現肺動脈高壓這種情況對於先心病患者來講將是災難性的。專家研究出手術方案,分步驟修補房缺與室缺,做肺動脈的融合,解決返流現象,通過一次手術徹底根治他的心臟病,但手術時間會很長,而且存在一定風險。
陳子惠頓時流下淚來:「都怪我,要是聽以前另一個專家的話,讓寶寶早點兒動根治手術就好了,至少他那時候小,對痛苦根本沒概念。拖來拖去,在兩歲半的時候無謂多捱了一刀,險些送命,到現在要多受這麼多罪,也許還耽擱了他的病情。」
「別這樣想,這邊的醫生也沒有
否定他以前做的治療。」
高翔同樣心情沉重。他清楚地知道,手術風險不必詳細翻譯他們也清楚,接受治療,固然有治癒康復的希望,可每一次手術都是在生死邊緣遊走,這個將近四歲的羸弱孩子仍舊徘徊在生死線上,命運未卜。不管做什麼樣的選擇,都無法做到萬無一失,都有可能面對不好的結果,承受日後的追悔。
這時寶寶興奮地拍手大叫:「米老鼠米老鼠」
果然,一隻碩大的米老鼠氣球一直升到視窗,緊接著是各式卡通形象,由下面的表演者用牽線操縱,從窗前一一經過。寶寶忍不住要伸手去觸控,卻只能摸到玻璃,又吵著想出去。
「乖兒子,等你身體完全好了,爸爸帶你去迪斯尼樂園玩,那裡的表演更好看,好不好」
寶寶總算被安撫了下來,繼續看著樓下樂隊、啦啦隊的表演。
高翔的手機響起,他拿出來一看,是左思安打來的,他將寶寶交到陳子惠手裡,走到臥室接聽。
「我在看電視裡轉播的紐約感恩節遊行,真熱鬧。」
「遊行隊伍正從我住的地方樓下經過。」
「你住中央公園那邊啊。」她突然覺得兩人的距離似乎並不算遙遠,「波特蘭正在下大雪,外面很安靜。」
「你媽媽還在生氣嗎」
左思安聲音低了下去:「是啊,看到我申請了紐約市立大學柏魯克分校的會計專業,她快氣瘋了。」
高翔皺眉:「你成績很好,應該申請哥倫比亞大學或者紐約大學啊。」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有什麼問題不要瞞著我,小安。」
「你說的這兩所學校當然很好,但都是私立大學,學費太貴了,拿到全額獎學金的機會很小,加上紐約生活費用高,每年至少要五萬多美元。我媽媽做博士後,每年只有三萬美元左右的收入,她工作很出色,據說明年有希望轉為正式的研究人員,收入會上升,但她畢竟已經跟peter結婚,要還房貸,不能把所有的錢都花在我身上。我只能申請公立大學。」
「學費你不用擔心。」
「不,我們面臨的問題已經夠多了,我不能用你的錢。」
他輕聲責備她:「我們決定在一起,而且又是我建議你來紐約,你不應該跟我劃清這個界限。」
「我讀公立大學是一樣的,柏魯克分校也不錯啊。」
「你為什麼要選會計專業我記得你媽媽說希望你往學術研究方向發展。」
「柏魯克分校偏重商科,沒什麼基礎學科專業。會計專業也不錯,就業前景很好,很多學生在華爾街上班呢。」
「小安,我不希望你為了我做一個又一個也不錯的選擇,你應該選你最有興趣的學校和專業。」
「可是我已經選了:我最有興趣的是你。做人不可以太貪心,其他我都不介意了。」
他忍不住笑,又覺得感動:「學校的事,你再考慮一下,畢竟你讀好一點兒的大學,你媽媽也會少生點兒氣。」
高翔講完電話,回到客廳,樓下的遊行隊伍已經過去,寶寶在專心看卡通片,陳子惠斜睨著他:「你出門三天,回來以後講電話都會特意避開我。」
高翔並沒告訴母親,他是去波特蘭看左思安,他打算等寶寶手術之後情況穩定下來,再與家人談他留在美國的計劃。不過他知道陳子惠在別的方面也許粗心,在這方面嗅覺是敏銳的。他只是不想在這個時候討論這件事。「行了,寶寶是不是到時間該吃藥了」
「不用你提醒,我已經喂他吃過了。我倒是要提醒一下你,你可別被勾了魂。」
他不悅地說:「後天就要動手術了,講這些話幹什麼」
提到手術,陳子惠頓時愁上心頭,再顧不得其他,她看一眼寶寶,低聲說:「這幾天我心神不寧,真是害怕,不敢多想,一想就根本睡不著覺。」
「好了好了,也不用多想,會沒事的。」
「聽說紐約唐人街也有寺廟佛堂,我想明天去上一炷香。」
他哭笑不得,陳子惠這段時間只要路過教堂,都會進去禱告一番,點一支蠟燭,再往募捐箱裡放點兒錢,此時更想到要專程去廟裡上香,但他也不忍心嘲笑母親這個臨時抱佛腳的舉動。
「想去您就去吧,只要能讓您安心就好。」
12月中旬,寶寶如期動了手術。
高翔與陳子惠儘管已經有多次守候在手術室外的經驗,但身處異國他鄉,還是經歷了最為煎熬的七個小時,陳子惠根本無法安坐五分鐘以上,不停來回走動,高翔則反覆下樓買來咖啡。到手術終於順利完成,兩人都已經精疲力竭,陳子惠更是眼前一黑虛脫了。
醫生告訴他們,雖然長老會醫院以心臟手術聞名,但寶寶這樣複雜的法洛四聯症手術臨床也算是罕見。寶寶闖過了這一次手術,還必須看術後恢復情況,下結論為時過早。
高翔與陳子惠輪流在醫院陪護寶寶,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往返於醫院與公寓之間,也意識到美國人已經一步步進入聖誕節來臨的氣氛之中。紐約全城的景點、大百貨公司櫥窗、寫字樓、社群無一例外裝扮得靚麗一新,到處是高大漂亮的聖誕樹,與聖誕主題有關的燈飾,滿街派發小禮物的聖誕老人。
經過特別護理,反覆檢查,到聖誕節前夕,寶寶終於從icu轉入普通病房,醫生宣佈,孩子的情況基本穩定了下來。
高翔與陳子惠十分高興,為了讓寶寶在醫院裡也度過一個開心的聖誕節日,同時也為了慶祝他將要到來的四歲生日,高翔徵得醫院的同意,買回一棵聖誕樹,擺在病房一角,掛上各式裝飾品,下面堆起禮物,彩燈亮起,寶寶果然十分高興。
這一年紐約的冬天說不上寒冷,更沒有大家盼望已久的白色聖誕節,聖誕節這天,他們待在醫院裡,看著寶寶拆禮物,陪他看芝麻街節目。寶寶歪在床上睡著了,陳子惠也靠在一邊打著盹兒。
高翔關掉電視機,正準備出去給左思安打個電話,一抬頭,意外地看到於佳與左思安竟然站在病房落地玻璃門外,他著實大吃了一驚。
6
於佳堅決反對左思安申請位於紐約的大學,看到她居然申請的是紐約市立大學,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然而不管她一條一條分析學校情況也好,勸女兒不要感情用事也好,發怒表示失望也好,左思安都十分平靜,只是聽著,既不辯駁,更沒有服從妥協的意思。
peter勸她不要過分干涉女兒的選擇,她生氣地說:「這不光是放棄大好前途,申請讀一所不入流的學校的問題,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容許她跟那個人在一起。」
「老天,你可真是固執得可愛。你女兒18歲了,我知道在亞洲父母有權威,不管兒女多大了都會替他們做決定,可在這個國家不是這樣的。孩子要上哪個大學、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父母能夠發表意見,可也只是意見而已,一般來說,他們根本不會理會。你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跟她說,她不上你期待的大學,你就不提供學費。」
於佳心煩意亂,已經沒有任何幽默感了:「我不能那麼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建議是別跟你女兒鬧僵,不然她只會朝你不喜歡的那個方向走得更快。」
「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眼看著她犯錯誤,然後被傷害。」
「有些傷害恐怕是成長的代價,無法避免的。」
「可是有些傷害代價太大,誰也負擔不起。」於佳的臉一下暗沉下來,peter只得舉手示意收回這句話:「我不是這意思,不過話說回來,紐約是相當棒的國際化大都市,這幾年治安轉好,你問問波特蘭的年輕人,恐怕大部分人都向往那個地方,小安想去紐約也是很正常的。紐約市區的公立大學當然在學術環境方面不算很強,但商科也是可以的,也許你去紐約看看學校,會改變看法。」
於佳無法跟peter詳細解釋如果她允許左思安與高翔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但是peter的話多少提醒了她,她心裡驀然打定了一個主意。
到了平安夜,吃過晚餐,於佳去了女兒房間,心平氣和地對左思安說:「明天我們一起去一趟紐約。」
左思安怔住:「去幹什麼」
「peter的前妻與兒女就生活在紐約,他想去看看兒女。你既然想讀紐約的大學,我們一起過去,看清楚你要面對的環境總沒壞處。」
左思安知道母親一向不肯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願意去看學校,似乎意味著口氣鬆動,當然還是開心的:「那我去給高翔打電話。」
「不用,我說了,我不贊成你跟他在一起,也不想受他干擾,等看完了之後,你再聯絡他好了。」
第二天他們出發,先開車到了波士頓,然後坐上去紐約的長途汽車,四個小時後抵達紐約,已經是下午四點,peter去看他的兒女,約好了晚上在預訂的酒店碰面。
於佳帶左思安坐上地鐵,左思安研究著線路圖:「不對啊,媽媽,學校不是這個方向。」
「我知道,我先帶你去個地方。」
從出門開始,於佳便一直面無表情,左思安心底早有隱約的疑雲,現在她的不安越來越放大:「我們到底去哪裡」
「紐約長老會醫院。」
「去醫院幹什麼」
「我說過了,帶你去看清楚你將要面對的環境。」
「我不去。」
這時地鐵靠站,左思安想下車,於佳一把拉住她,聲音小而清晰地說:「你有膽量固執己見走你要走的路,倒沒膽量睜開眼睛看看前面等著你的是什麼嗎」
她定住,回頭看著媽媽,跟平常一樣,於佳的眼睛是堅定而不容置疑的,在這樣的注視下,她所有的怯懦、猶疑都顯得不值一提。她再沒說話,一路沉默地跟隨著於佳,到站下車,到了紐約長老會醫院。
於佳向護士打聽之後,到了一間病房外,隔著落地玻璃門站定,她示意左思安向裡面看。高翔正坐在病房一邊的沙發上看報紙,而病床上並排躺著一箇中年女人和一個小男孩,都似乎睡著了。
左思安定定看著這一幕,無法移開視線,也講不出話來。
於佳輕聲說:「你見過他媽媽,不用我多說什麼;她旁邊睡著的那個小男孩,就是你當年生的孩子。」
左思安被雷擊中一樣,身體一震,轉身要走,於佳攔住了她:「你不能像你父親一樣,碰上不想面對的現實,就採取逃避態度,轉身一走了之。」
她痛苦地看著母親,說不出話來。
「那個孩子有先天心臟病,高翔帶來紐約動手術。他完全沒對你提起,我當然也可以不提,不過那不代表他們通通不存在。」
「別說了。」
「自欺欺人沒什麼意義,小安。就算那個孩子手術以後回國,高翔的媽媽也一起回去,高翔一個人留下,你以為你就只用面對他一個人他的外公是某人的父親,他的母親是某人的姐姐,那個孩子身上流著某人一半的血,這些人全是他的家人。他也許是愛你的,可是你覺得你在他心目中會比他們更為重要,他會為了你斷絕與他們的關係嗎你真的做好了心理準備來面對這一切嗎」
左思安無法回答這一連串問題,她下意識地扭頭再看向病房內,這時高翔放下報紙站起來,關掉懸掛著的電視機,再給他母親和那個小男孩蓋上了一條毯子。他拿出手機,看看時間,不經意抬頭,正好與病房外的左思安視線相接,一下驚呆,馬上走了出來。
高翔情急之下,拉住左思安離開病房,惱怒地壓低聲音說:「你們怎麼會來這裡」
左思安神不守舍,講不出話來,於佳平靜地說:「放開我女兒,是我帶她過來的,她根本不知道會看到什麼。」
高翔這才注意到左思安面色煞白,眼神呆滯,又是心疼又是生氣:「於老師,你怎麼能這樣做我兒子剛從加護病房出來,不能經受刺激。你女兒也」
「放心,我沒打算進去大鬧,只是讓小安看清楚她要面對的一切而已。」
他轉向左思安:「小安」
聽到他叫她,她彷彿被人重擊一掌,從恍惚狀態中清醒過來,看看於佳,再看向高翔,高翔正要說話,她掙脫他的手,搖搖頭:「我什麼也不想聽,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她猛地轉身,拔腿就跑。高翔與於佳一怔,連忙追上去,然而她飛快地進了電梯,關門下去。他們只得等另一架電梯,等他們下到一樓,左思安已經無影無蹤。
高翔怒視著於佳:「麻煩你想一想,小安會去哪裡」
於佳沉默了,這是她沒法兒回答的問題。
「她有沒有帶手機」
於佳搖頭。高翔心底一沉,他在紐約已經待了將近三個月,當然知道紐約地鐵是全世界最龐大最錯綜複雜的公共交通系統,有20餘條線路,每天載運著400餘萬人來往於五個城區之間,想在這裡面找人,簡直像大海撈針。
他們能做的,幾乎只有等左思安主動回來。
「於老師,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對你女兒很殘忍」
「你什麼都瞞著她,就是對她仁慈嗎」於佳反問,「如果你真對她好,就根本不應該再出現在她面前,擾亂她的生活。」
高翔氣極:「我並不打算一直隱瞞,只是準備讓小安慢慢接受這些事情。」
於佳表情陰鬱地說:「恐怕有些事情她永遠也沒法接受的。」
「她只是需要時間。」
「一個人一生有多少時間,值得耗費在這樣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
「請問你理解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不是和你做一樣的選擇才叫有意義,」
高翔怒衝衝地反駁,「於老師,不要用你的人生觀來定義你女兒的生活。給她選擇的權利,尊重她的選擇,對你來說真的有那麼難嗎」
「做出選擇的前提是弄清楚會面對什麼樣的後果,我帶她來,就是讓她看清這一點。」
高翔知道,某種程度上,於佳甚至比他母親更固執、更難以說服,他也不想再徒勞地爭論,咬牙想了想:「算了,別吵了。我們還是想想怎麼找她。」
「這能上哪裡去找她英文沒問題,也知道我們預訂的酒店。等她自己冷靜下來會回來的。」
高翔沒她這麼樂觀,但也只得把自己的手機號碼抄給於佳,再記下她預訂的酒店:「有訊息請務必馬上通知我。」
7
左思安一口氣從紐約長老會醫院衝出來,根本不知道在這個陌生的大城市裡應該去哪裡。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眼前浮動的全是隔著病房看到的那個小孩子。她當然一直知道那個孩子的存在,只不過上次闖到高翔家裡意外看到,她能夠馬上移開視線;而這一次,她無法控制地呆呆站在那裡,看得分外真切。
她的身體曾經被一種暴力的方式開啟,一個小生命違揹她意願地寄居在她體內,一點點成形,慢慢長大,撐開她的腹部,微弱卻理直氣壯地伸展手足,再被取出,長大成了她今天在醫院裡看到的那個孩子。
她甚至懷疑那個影像已經烙到了她的視網膜上,再也不會自行消散。她絕望地想,也許她根本不可能從記憶裡抹掉這張面孔了,他甚至會闖入她的睡夢之中,成為她揮之不去的噩夢的一部分。
不知不覺之間,左思安走到了中央公園。儘管正值寒冷的冬天,又是聖誕節,但這個位於曼哈頓中心的著名公園並不冷清,有人穿著單薄的運動服沿著慢跑路在跑步健身,有人牽著狗在悠閒地散步,滑冰場上有不少人在滑冰,孩子們興奮的笑嚷聲傳出很遠。公園大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她茫然地走著,一直走到疲憊不堪,同時覺得有些冷,買了一杯熱咖啡,捧在手裡,坐在一個小小的湖泊邊的長椅上休息。
湖面一半結冰,顯得蕭瑟而空蕩。她突然記起上學期看過的thecatcherintherye麥田裡的守望者,生活在紐約的中學生霍爾頓曾關心當中央公園的湖面結冰以後,那些野鴨子會到哪裡去。霍爾頓最後到底有沒有找到答案
她拼命回憶著書裡相關的字句情節,想強迫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以排遣內心那些翻湧的黑暗痛苦的回憶。只是她的努力十分徒勞,恍惚之間,她似乎回到了清崗縣城宿舍那間小小的臥室,四壁如同牢房般擠壓過來,讓她透不過氣來。這時身邊發出的響動,她側頭一看,一隻松鼠在枯黃的草地上跳躍,顯然絲毫也沒把她放在眼裡,她從失神狀態中驚醒,才發現暮色已經漸漸降臨,四周光線暗了下來,手裡的咖啡早變得冰涼。
她儘管心情灰暗,也知道天黑之後仍舊獨自逗留在中央公園裡是不明智的。她站起來找到路標,研究一番之後,走回到市區大道上。
她繼續信步遊蕩著,不辨方向,不管路牌,卻走到了越來越繁華的曼哈頓上城,這裡高樓林立,華燈閃爍,沿街櫥窗佈置華美,街道上車水馬龍,各種膚色、各種口音的行人,過起馬路來一擁而上,完全不同於左思安住了兩年多的安靜小城。她無法習慣這樣的喧鬧,看到一個不起眼的地鐵入口,便走了進去,買了張票,坐上剛剛進站的一班地鐵。
地鐵不停進站出站,乘客上上下下,空出位置,她便坐下,不知過了多久,地鐵駛到了地面,橫跨一座大橋,她才有些回過神來,意識到她已經出了曼哈頓,不過她也並不在意這條線路開往哪裡。反正紐約地鐵是一票制,管它開去哪裡,大不了再坐回來,她只是不想回酒店面對母親。
她神不守舍地坐著,突然聞到一股怪味,才發現她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坐了一個戴毛線帽、穿皮夾克的拉美裔男人,而這節車廂竟然只剩下了三個人,顯得異樣的空空蕩蕩,他與她顯然貼近得不正常。
她起身向另一節車廂走去,站到車門邊,等進站後,馬上下車。
與她上車的地方相比,這個地鐵站光線昏暗,顯得陳舊而逼仄,月臺上沒什麼人,地面和鐵軌上扔著垃圾,看上去十分骯髒。她正準備去找線路圖,突然呆住,兩隻肥碩的老鼠竟一前一後從她面前快速穿行而過,跑進了隧道,這情景恍如她經常做的噩夢再現眼前,她嚇得連連後退,一時不知道身在哪裡。
突然一隻胳膊從她身後繞過來,扼住了她的脖子,她剛尖叫出來,那隻胳膊狠狠收緊,一個聲音在她耳邊惡狠狠地說:「別叫,把錢包交出來。」
她再度聞到了惡臭,呼吸困難,胡亂摸自己的口袋,記不起來錢包放在哪裡,被掐到接近窒息的那一刻,終於摸到錢包丟到地上,這時月臺上有個女人大叫:「嘿,幹什麼放開她」
那人鬆手,將她推到一邊,撿起錢包一聲不響跑了出去。她蹲下喘息著,一個胖胖的黑人女士走過來扶住她:「寶貝兒,別怕,我已經報警了,你沒事吧」
她講不出話來,只能勉強點了點頭。
警察很快趕到,那位熱心的黑人女士滔滔不絕地跟他們講著事發經過,加上大量驚歎:「天哪,一切發生得實在是太快了,他們站在那邊,我根本沒注意到,還以為他們認識,後來才發現不對勁;我實在是氣壞了,就大叫出來,那個傢伙撿了錢包就跑了;居然在聖誕節這一天搶劫,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一定是個嗑藥嗑瘋了的渾蛋,我要是有槍,我一定」
左思安站在一邊,一直沒有說話,警察只當她嚇呆了,扶她坐下,其實她除了強烈的不潔感覺,並沒感覺到多少恐懼,倒是在想,到紐約只大半天時間就被搶劫,足夠讓她媽媽更加認定她堅持要到這個城市來讀書有多可笑了。
一個女警察問左思安有沒有受傷,是否需要去醫院檢查,她的脖子上被勒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痛,但聽到醫院便馬上搖頭:「不需要,我沒事。」
她隨後被帶到警察局做筆錄,時值節日,警察局內電話鈴聲還是不斷響起,警察不時帶著各色人等進進出出,看上去十分忙碌。左思安坐在一邊,近乎機械地回答著警察的提問,不過她除了告訴警察錢包裡大致有些什麼東西以外,根本沒法兒講出比那位女士更多的資訊。襲擊來自她的身後,前後大概不到一分鐘時間而已,她根本沒看清襲擊者的長相穿著,而她站立的位置剛好是攝像頭拍攝不到的死角。
案底錄完之後,警察問她住在哪裡,說可以送她回去,她身無分文,也沒有其他選擇,將酒店地址告訴了警察。警察開車送她,一邊友善地告誡她:「儘管這幾年紐約治安有了大幅好轉,但地鐵搶劫案仍時有發生,以後切記,獨自走在某些偏僻的區域,一定不要逗留。」
她點頭答應。
到了酒店,左思安謝過警察,去前臺查到peter預訂的房間,上去敲門。
於佳開門,她早等得焦急,正與peter商量該怎麼辦,看到女兒回來,明顯鬆了口氣:「跑到哪裡去了」
「就在附近。」
「小安,我們一起出去吃飯」
她搖頭:「你們去吃吧,我累了,媽媽,把我房間的鑰匙給我。」
她的房間就在於佳隔壁,她進去,鎖上門,一口氣將所有衣服脫掉,衝去浴室洗頭洗澡,可是在熱水沖刷之下,她的身體仍舊繃緊到了僵痛的地步,無法放鬆下來。
你真的做好了心理準備來面對這一切嗎母親的責問在左思安耳邊響起。
她不得不承認,高翔突然出現在波特蘭,帶給她的狂喜淹沒了她,其他一切都被她刻意忽略了。
她穿上睡衣,正在擦乾頭髮,房門被敲響,她不想理睬,但門外的人顯然也不肯放棄,停了一會兒,有耐心、有節奏地再次敲著。她無可奈何,只得出來,透過貓眼一看,於佳站在外面,她一邊開啟房門,一邊惱怒地說:「媽媽,放過我吧,我不想吃飯」
她頓住,門外除了她母親,還站著高翔,於佳冷冷地對他說:「你看到了,小安沒事,請你離開吧。」
「於老師,我要和小安談談。」
於佳顯然不贊成他們談話,可是看看女兒扶著門默然無語,並無拒絕的意思,只得搖搖頭:「小安,我和peter出去吃飯,你們談吧。」她轉向高翔,「我還是那句話,高翔,請保持理智。」
高翔進來:「你去了哪裡」
「隨便轉了轉。」
他突然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這是怎麼了」她試圖擺脫他的手,然而他一手按住她,一手撥開她的睡衣衣領,對著燈光仔細審視,那裡是一圈青紫瘀血的痕跡,「怎麼會傷成這樣,到底出了什麼事」
「遇上了搶劫,不過沒事。」
「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不是14歲,也不是16歲,我今年18歲了,不能一邊口口聲聲講自己已經長大,能夠處理好自己的事情,一邊又碰上一點兒事就打電話求救。」
她態度平靜,他有異樣的心疼,輕輕觸控傷處:「我帶你去看醫生。」
「不用,我真的沒事。」
「對不起,小安。」
「不關你的事,我不該在那一站下車逗留的。」
「小安,你在醫院看到的那個孩子」
她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一下,打斷他:「我不想知道關於他的事。」
「聽我說完,小安。他是我兒子。」左思安怔住,高翔握住她的手,凝視著她,肯定地說,「他小名叫寶寶,學名叫高飛,是個很聰明可愛的孩子,從一學會說話,就叫我爸爸,我很疼愛他。」
左思安的手在他手裡微微顫抖著,講不出話來。
「他一出生就有很嚴重的先天心臟病,在國內已經做過兩次手術,現在剛剛在長老會醫院動完第三次手術,還必須接受特別護理,出院之後也要定期複查。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紐約陪著他。」
左思安憤怒地說:「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我不想聽。」
「小安,我很抱歉今天讓你用這樣措手不及的方式知道這件事情。可是我必須跟你解釋清楚,如果我們決定在一起,有些事情,是必須共同面對的。」
左思安沉默良久,突然舉手脫去套頭式睡衣的上衣丟到一邊。高翔怔住,只見她沒穿內衣,直直站在他的面前,半溼的長髮披散著,纖細的身體有姣好起伏的曲線,肌膚細膩白皙,然而肚臍下方正中有一個豎直的疤痕,一直延伸到整個小腹,看上去十分醒目。這是她做剖腹產留下的疤痕。
當初左思安精神瀕臨崩潰,急欲擺脫肚子裡的胎兒,主動摔倒導致大出血,生產時情況緊急,為了快速進入骨盆腔,醫生採取了直切的方式剖腹,這樣處理的傷口張力本身就大於橫切,而她一齣產房就勉強掙扎,又導致了剛縫合的傷口迸裂,醫生不得不重新縫合。再加上她當時不到15歲,正處於青春發育期,組織生長旺盛,創傷後反應性強,皮膚張力遠比成年人大,所以傷口在癒合過程中出現了嚴重的疤痕增生,最終來得遠比一般人剖腹產留下的傷疤要猙獰得多。
於佳本人是順產,又避諱談及女兒的生產,根本沒有考慮過女兒會出現這個問題。而左思安恥於想到疤痕的存在,每一次洗澡都是匆匆完成,竭力避免觸控到那裡,一洗完馬上便穿好衣服,從未細看疤痕。這還是她頭一次將它展示在別人面前。
左思安清晰地看到高翔眼裡的震驚,她也低下頭去,逼迫自己正視著腹部。四年過去,那條疤痕絲毫沒有消退,與周圍平滑雪白的皮膚相比,增生的組織扭曲突出,肌理紋路雜亂,起伏糾結,盤踞在光潔的身體上,看上去異樣突兀而刺眼。
她抬起頭:「很多事情,我本來下決心想忘掉。可是你看到了,有這樣一個疤在我身體上,我怎麼可能忘記。我也根本不需要提醒,一直都知道那個孩子是存在的。請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他,或者要求我去面對他,高翔,我做不到。」
房間裡一片死寂,高翔突然半跪下來,環住左思安的腰,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他的面孔已經貼到她的小腹上。她大駭,用力推他的肩膀,想掙扎出來。然而他牢牢抱著,嘴唇溫熱地吻她。
她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你放開我,放開我。」
他沒有放開她,仰頭看著她:「小安,這道疤沒你想的那樣可怕。」
她呆呆地看他,慘淡地笑:「我差點兒忘了,你心理強大,在劉灣還看到過我發瘋挺著大肚子照鏡子的樣子,那個時候我不堪入目得把自己都快嚇死了,難得你一點兒沒被嚇到。」
他站起來,拿起上衣替她穿上,抱她坐到床邊:「小安,這並不代表你脆弱或者我強大,傷害發生在你身上,你承受過來了,我沒資格替你輕描淡寫,或者強迫你面對任何你不願意面對的事情。」
她黯然盯著前方:「高翔,我不想再談這件事了。我媽媽說得沒錯,我確實遺傳了我父親的某種性格,凡是不想面對的事情,下意識地就想逃避。」
「我並不是要你跟我一樣接納他並且生活在一起,但是他確實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法兒改變,我們的親人也是我們沒法兒選擇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選擇以後的生活。不管怎麼樣,我想和你在一起,小安。」
他扳過她的面孔,看著她,清晰地說:「我只想告訴你,我愛你。」
8
寶寶在睡午覺,陳子惠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中文雜誌打發時間,不由得想到,聖誕節一過完,馬上就是新年,接下來又是農曆春節,恐怕都要在美國度過了。
她不喜歡紐約這個城市,遠離家人,沒有朋友,語言不通,中餐不地道,中央公園居然會出現緊追不捨的流浪漢,嚇得她連散個步都要疑神疑鬼。最重要的是,她不能確定寶寶熬過這次手術後能否徹底康復她既不能跟老邁的父親訴苦,又已經跟丈夫冷戰了兩年之久,不可能去他那裡找安慰,任她再怎麼個性強悍,也不免愁腸百結,沒法兒排解。
病房的玻璃門突然被輕輕叩響一下,她抬頭一看,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門外穿著黑色系帶長大衣的女人是於佳。她急急站起,衝到門口壓低聲音問:「你來幹什麼」
於佳平靜地說:「找你談點兒事。」
「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她怕吵醒寶寶,走出來,將門拉上,「你馬上離開,不然我就叫保安趕你走。」
於佳比她略高一些,又穿著高跟皮靴,氣勢迫人:「用不著這麼狂躁,我也完全不想跟你打交道,但是我們不必繞來繞去講這些賭氣的話了。高翔現在不在醫院,對不對」
「他去見朋友了。」
「見朋友他是這麼跟你說的」於佳冷笑一聲,「他正陪著我女兒逛紐約呢,我估計不到半夜不會回來。」
「你胡說」陳子惠沒底氣地打住,意識到她說的恐怕是事實,一時講不出話來。
「我不希望他們在一起,想必你也是這樣想的。所以再怎麼討厭彼此,也只好談談了。」
「你為什麼不管好你女兒,放她來紐約糾纏我兒子」
於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說話放尊重一點兒,我們才能談下去。你得搞清楚一個基本事實,高翔上個月去波特蘭找我女兒在先。」
陳子惠語塞。
「高翔跟她說,他會留在紐約讀a,希望我女兒來這裡念大學。」於佳直截了當地說,「這事你大概也還不知道吧」
陳子惠更加驚呆了,喃喃地說:「他沒跟我提這事。我是肯定不會同意的。」
「我女兒已滿18歲,我都沒法兒干涉她去哪裡讀書。高翔是成年人,恐怕更不需要徵求你的同意。」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別指望我會同意他們在一起。」
「這話我已經跟高翔說過了。現在我跟你表明我的態度:高翔是不錯的年輕人,但他跟一段誰都不想再提起的往事有牽連。我女兒是成績優秀的學生,我對她的前途有期待,不希望她早早陷進一段會給她帶來傷害的感情裡面,更不希望她將來會面對你這樣的親戚。」
於佳的用詞極不客氣,但語氣冷靜,十分客觀超然,陳子惠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麼發作才好,氣沖沖地問:「你今天來到底是想幹什麼」
「奶奶」一個稚嫩的聲音在病房內響起,陳子惠慌忙推開門,只見寶寶爬了起來,伏在床頭。
「寶寶別怕,奶奶在這裡。」
寶寶睡眼惺忪,好奇地打量著她身後站的於佳:「你是誰」
於佳昨天只是隔著玻璃瞥了一眼,頭一次與這孩子面對面,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再怎麼冷靜,心緒也有些震盪。
陳子惠搶先說:「她是路過的,馬上就走。」
於佳用盡可能輕柔的聲音說:「對,路過,我馬上就走。」
寶寶轉而問陳子惠:「爸爸怎麼還沒回來」
「他要晚上才回來。」陳子惠過去,拿了一本故事書遞給他,「乖,先看下這本書,奶奶馬上進來陪你看動畫片。」
她過來,關上門,正要說話,於佳突然問:「他的手術結果怎麼樣」
換個時間,按陳子惠的性格,肯定會毫不客氣地嗆上一句「不關你的事」,可是現在她身處異國,心情低落,提不起精神發作,黯然回答:「檢查結果還沒完全出來,還要等複查。」
於佳沉默片刻:「既然這樣,你專心照顧孩子吧。」
「哎,那件事怎麼辦」
「我跟女兒明天就會回去,我會盡力不讓他們過度接觸。至於你,」於佳盯了陳子惠一眼,「算了,你現在也做不了什麼,最好還是跟你父親和你丈夫好好商量一下,怎麼阻止高翔才最有效,他們肯定有辦法的。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於佳匆匆下樓,回頭看著醫院大樓,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她本以為經過昨天來過醫院之後,左思安會知難而退,可是等她與peter吃完飯回到酒店,再去左思安房間,談起第二天peter打算帶她們去哪些地方遊玩,左思安卻回答說:「你跟peter去玩吧,我跟高翔約好了,他明天早上會來接我,晚上大概會回得比較晚。」
「你還是打算來紐約讀大學」
左思安肯定地點頭。
她大怒:「我跟你說的話,你究竟有沒有聽進去」
「媽媽,我們不要在酒店裡吵架行不行,您早點兒休息吧。」
女兒如此執迷不悟,於佳為之氣結,第二天與peter遊覽了兩處景點,實在沒什麼心情,便獨自再次來到醫院。她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她含蓄的提醒沒有奏效,那麼就讓陳子惠出面撒潑大鬧,直接提醒左思安,等著她的絕對不僅僅是高翔一個人而已。至於陳子惠和高翔母子之間會因此掀起多大波瀾,並不在她的考慮範圍。
然而,意外地看到寶寶,卻讓於佳素來不易被幹擾的情緒大受影響。這孩子的身體比同齡兒童要瘦弱得多,看上去還不到三歲的樣子,穿著一套印了瓢蟲圖案的連體睡衣,相比小小的身體,腦袋的比例顯得過大,頭髮稀少而發黃,可是他有一雙形狀酷似前夫和女兒的眼睛,明亮、靈動而微微含笑,連仰頭看她的神情都讓她覺得似曾相識。
是的,這就是左思安小時候的樣子。她經常因為科研專案而出差,最長的一次去了將近半年,回來時左思安就是這樣仰頭看著她。小小的孩子看上去如此脆弱、可愛,甚至能夠激發起她這樣從不感情用事的人的心中潛伏的母愛。
想起女兒童年時她未能盡到的責任,想起那個曾經默默支援她、疼女兒疼得在她看來有些過分的男人,她一時百感交集。
不管怎麼說,左學軍從來都捨不得眼見女兒受半分傷害,她又怎麼能主動讓一個做事不管不顧、講起話來鋒利狠毒的女人再次去當面傷害女兒她在一瞬間改變了主意。
站在紐約街頭的寒風之中,於佳對自己說:這不算她軟弱了,也不算是姑息,把訊息傳遞給陳子惠,反正她和她的家人一定會全力阻止高翔留在美國的,至少讓左思安享受一天開心的假期吧。
9
左思安確實正享受著她到美國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高翔一早去酒店接了她,帶她去了大都會博物館,兩人在這個佔地達13萬平方米的博物館內逛了半天時間,也只是走馬觀花看了一部分內容而已,她戀戀不捨,他許諾:「等以後有時間了我們再來。」
接下來,高翔陪左思安去了中央公園南部入口,體驗這裡標準的觀光專案:乘馬車遊覽中央公園。平時他看著裝飾浮華的馬車經過,總覺得坐在上面招搖而過,未免有些可笑,而在這個季節頂著嚴寒乘馬車穿過中央公園就更有些犯傻的意味。不過他猜得不錯,左思安儘管被凍得直哆嗦,卻十分興奮,兩眼熠熠閃光,讓他覺得這個傻還是犯得很值的。
從中央公園出來,他帶她去自己最喜歡的店裡吃過比薩,然後上了地鐵,一起去看了左思安申請的紐約市立大學柏魯克分校。這所學校在市區中心,與華爾街隔得不遠,臨街而建,由幾棟樓房組成,結構顯得十分緊湊,一座17層的新教學樓接近完工,算是學校最主體的建築,幾乎說不上有完整的校園,其實沒什麼可參觀的。
左思安抱住高翔的胳膊:「喂,你不要這麼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好不好
這裡可號稱是窮人的哈佛。」
高翔苦笑:「幸好你媽媽沒來,她的表情肯定不會比我好看。」
提起母親,左思安默然,她清楚她如果堅持下去,於佳會對她有多失望。
出來以後,高翔不顧她的反對,還是強行帶她去了哥倫比亞大學,這所常青藤名校看上去自然與紐約市立大學柏魯克分校有著天壤之別,兩人轉了一圈,坐在學校圖書館的石階上休息,高翔說:「我打算讀這裡的a,你再考慮一下,學費真的不是問題。
左思安搖頭:「讀公立大學也是一樣的。」
「或者我們再去看看紐約大學,我有一個朋友在那裡做神經生物學博士後,是個很有趣的人,我介紹你們認識。」
「我才不要認識他,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夜色降臨,他們去了洛克菲勒中心廣場,那裡樹立著全紐約最高大的聖誕樹,被彩燈、星星裝點得流光溢彩,從12月初舉行亮燈儀式起,便熱鬧非凡,遊客絡繹不絕。到了聖誕假期,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更是流連不絕。
高翔鼓勵左思安去噴泉池鋪制的冰場上滑冰,他坐在一邊觀看。緬因的冬天漫長寒冷,她在上一個寒假中已經學會了滑冰,控制冰刀還算不上特別熟練自如,可是他由衷地覺得,她戴著絨線帽子,穿著紅色毛衣和黑色短裙,伸展雙臂滑行著在他面前一掠而過,身姿輕盈優美,璀璨的燈光將她映照得如同穿行於一個華麗的夢中。
她兜了一圈,重新回到他的面前停下,面頰緋紅,他伸手抱過她:「喜歡這裡嗎」
準確地說,她喜歡的是此時此刻,但她不打算講出來,只是用力點頭:「我們上帝國大廈頂樓去好不好」
「這麼冷的天跑去帝國大廈頂樓,大概會比那天你帶我去看波特蘭燈塔更快凍個半死。」
「去嘛,好不容易來一趟。」
「那我們不如去世貿中心的雙子塔,那裡更高一些,聽說還能看到自由女神像。」
「帝國大廈不一樣啊。我的同學sarah聽說我要來紐約,告訴我,她媽媽是湯姆漢克斯的頭號粉絲,把西雅圖夜未眠看了好多遍,還老唸叨著要她將來到帝國大廈頂層舉行婚禮。」
兩人來到帝國大廈,排了好長的隊才輪到,坐電梯上去,到了頂層,整個紐約在他們眼底。正下方是曼哈頓巨大而密集的建築群,道路如同流動的光的河流,而哈得孫河閃著波光與之輝映,城市裡的燈火連綿地閃爍著,一直延伸到了視線盡頭。
朔風撲面而來,他抱住她,用外套裹著她:「像不像我們在阿里看到的星空突然出現在了腳下」
「這個密集程度有點兒像,若迪姐姐說她盯著那裡的星空看,看得久了,簡直會犯密集恐懼症,覺得那裡的天空承載不了那麼多星星。」
如此親密的時刻,她突然提到他的前任女友,讓他有些哭笑不得,可是她顯然完全沒想到這個關係,繼續說:「還是那裡的星空美,安靜,又高遠純淨,紐約的夜晚看著繁華得超出想象,感覺太喧囂、太科幻了。」
「聽起來你不大喜歡這個城市。」
「只是不大習慣吧,昨天來的路上,peter就說,在波特蘭住久的人到紐約一定會犯鄉下人進城恐懼症。」
「是不是昨晚的事給你留下陰影了」
她搖頭,實事求是地說:「沒有啊,發生得太快,根本沒反應過來就已經結束了。」
「有沒有害怕」
「害怕是害怕,不過也算不上特別害怕。上個月你走之後,我就查了很多紐約的資料,看到不少人提到有遇到搶劫的經歷,都說一定要準備一點兒錢,交出去就沒事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碰上了。」
他憐惜地摟緊她:「你不討厭這個地方就好。我喜歡這裡,足夠大、足夠複雜,好像有無限的可能性。波特蘭那種地方,更適合養老。也許再過幾十年,我們可以去那種地方定居下來。」
她沉默不語,這一天裡,她看上去都表現得輕鬆快樂,完全是在享受一個無憂無慮的假期,如果高翔不是足夠了解她,大概也會認為醫院裡突然的驚駭和地鐵遭遇的搶劫都沒有給她留下任何陰影。
「小安,你在擔心什麼」
「沒有。」她的聲音裡不由自主地透著緊張不安,「我只是有些害怕,超出期待的驚喜總顯得不大真實,計劃得太周詳的事,也許很難實現。」
「這是什麼傻話小安。你媽媽昨天又跟你說了什麼」
「她還真沒說太多我媽這個人,不會浪費時間反覆說一件事。可是,我不是小孩子了,高翔,就算她不說、你不說,我也明白我們兩人要在一起,你要面對的反對,會比我大得多。」
「小安,記不記得你來美國之前,說想留在國內,我沒有留你」她點點頭。「關於反對,我比你想的更多。可是,見到你以後,我才發現,有時候我們需要一點兒自私和不管不顧。我既然下了決心,那些問題都能解決的,你要對我有一點兒信心。」
她怔怔地看著他,眼睛幽深,卻努力微笑出來:「嗯,我知道。」她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我愛你,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在哪裡都行。」
10
寶寶剛一齣院,陳子惠便催促高翔回國:「你外公打來電話,說現在公司裡事情很多,讓你馬上買機票回去。」
「寶寶還要複查,我現在怎麼能走」
「複查是三個月以後的事情,醫院的路我又不是不認識,我帶他去複查就行了,語言不通,我可以花錢請個翻譯陪我。你趕緊回去,不要耽擱正事。」
「這幾個月我都不在公司,公司照舊運轉,有什麼正事耽擱了」
陳子惠再也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再待下去,早晚會被人勾了魂。」
他早看出陳子惠這段時間一直心神不寧,本來只當她是為寶寶擔心,聽到這話,不免一怔:「既然您提到這件事,我們現在談談也好。寶寶好了以後,我打算留在美國讀書。」
「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厭煩,正色說:「媽媽,不管我做什麼決定,都願意跟家人商量溝通,但是您得明白,我不需要誰來同意或者批准。您要是總拿跟爸爸說話的口氣來跟我說話,那我們就不用談了。」
陳子惠一呆,記起兒子一向自有主見,而且她繃住勁頭要一直懲罰丈夫,久而久之,高明知難而退,不僅不再主動求和示好,還開始刻意避開她,她當然沒什麼機會拿那個頤指氣使的腔調跟他講話了。她心底莫名一酸,氣勢頓時弱了下來:「你從來就沒把我這個當媽的放在眼裡。」
「好了好了,我當然把您放在眼裡了,否則何必跟您談我的計劃。」
「你要留在美國,是想跟左思安在一起嗎」她咬牙講出這個名字。
高翔直承不諱:「對。」
「你到底中了什麼邪天底下好女孩子多的是,你為什麼非要跟她在一起」
「我再怎麼解釋,您大概也理解不了,您乾脆就當我是中了邪吧,這樣就不必再問那麼多為什麼了。」
「你你要是非這麼做,我就讓你外公切斷你的經濟來源,這個鬼地方什麼都貴,沒錢寸步難行,不要說讀書,光這套公寓,每個月租金都要5000多美元,看你怎麼負擔得起」
高翔哈哈大笑:「媽媽,您憋了半天,就想出了這麼個主意啊。我可以去打工,住不起這裡,負擔月租1000美元的便宜房子還是可以的。」
「你沒這邊的學歷和工作經歷,能打什麼工」
「洗盤子、送餐都可以啊。」
陳子惠一下呆住,然後站起來爆發了:「虧你說得出口,我養大你,是為了讓你為一個女人做那種事的嗎前幾天華文報紙上才登了一個送餐的福建人被幾個黑人搶劫,活活打死。你講這種話,是存心要把我也氣成心臟病不成」
「息怒,息怒,」高翔笑了,按她坐下,「我只是打個比方,在紐約找個謀生的差事並不難,那麼多家裡沒錢的留學生都在這裡活下來了。切斷經濟來源這一手,真的難不倒我。」
陳子惠氣極,可是面對不急不惱的兒子,卻無計可施:「我的話你不聽也就算了,你外公叫你回去,你也打算不理嗎」
「我會回去的,只是要等寶寶做完檢查之後。不如您先回國住一段時間,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陳子惠瞪大眼睛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再度暴跳起來:「這是那個左思安跟你提的吧她可真狠毒,害死我弟弟,哄得你五迷三道還不夠,居然還想把我趕回國,她好堂而皇之住進來,搶走寶寶。我就知道她一心恨著我們陳家,處心積慮想報復我們。」
「您這都想到哪裡去了這完全是我的想法。您不是一直吵著說這裡的生活不習慣嗎」
「不用騙我了。你可別忘了,當初她剛生下寶寶,就威脅著要親手掐死他。小小年紀就講得出這種話來,後來又跑到我們家大鬧,心眼算是惡毒透了。你想把寶寶交到她手裡,天知道她會幹出什麼事來,我說什麼也不會答應。我就待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陳子惠甩手回了自己臥室,高翔不禁望天長嘆。
而左思安也與於佳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爭論。
在於佳的堅持下,左思安也申請了她選定的幾所大學,到3月春假時,她總共收到了七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其中包括於佳最為中意的伊立諾伊大學香檳分校,許諾提供全額獎學金。
然而過了幾天,左思安告訴於佳,她打算寫信通知校方,她不會去這所學校就讀。於佳本來寄希望於高翔的家庭能斷然阻止他。可是這段時間裡,高翔一直與左思安保持著電話聯絡,每次通話之後,左思安的表情都是甜蜜而夢幻的,看不出有任何受到阻撓的痕跡。
於佳越來越覺得事情不妙,她努力告誡自己不要再有過激言辭,可是眼看左思安竟然準備放棄大好機會,就讀一所她認為沒有什麼學術氣氛的學校的會計專業,仍然氣得心緒難平,不由得懊悔在紐約時的一時心軟:如果讓陳子惠撒潑大鬧,最壞的結果大概也不過是左思安傷心幾天而已。
peter再度提醒她,這樣與女兒冷戰,沒有任何意義。
她惱怒地說:「她實在太不理智了,居然放棄排前三的公立大學不去,非要去上什麼紐約市立大學。」
「你這樣講,對紐約市立大學畢業的人可不公平,那裡可也出了不下十位諾貝爾獎得主,再說她準備讀的柏魯克學院在紐約市立大學裡也相當不錯,並不是人人都能被錄取的,會計專業這幾年的就業前景也很好,可以說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那裡根本不是做學問的地方。」於佳斷然地說。
peter呵呵直笑:「我能理解你對女兒的期待,但那是她的人生,不是嗎」
「你大概認為我是個控制慾強盛得可怕的母親吧可是你們美國人不明白,在中國家庭裡,沒有人的人生是純然獨立的,父母和子女終其一生都相互交織影響,沒有人能完全擺脫親人,不光我對小安是這樣,高翔的家人對他也是一樣的。」
peter只得承認文化差異是強大的,而於佳也是不可說服的。他舉手投降:「好吧好吧,親愛的,我們美國人不再對這件事發表看法了,你處理就好,但有一件事,你得為你女兒6月份的高中畢業舞會做準備了。」
於佳疑惑不解:「什麼舞會畢業不是舉行個典禮拍個照就完事了嗎」
「嗨,畢業舞會對美國小孩來講可是大日子,我至今還記得當年跟我一起跳舞的女孩子,這是很多人一生中最快樂、最值得珍藏的回憶之一。你該陪安選件合適的衣服,問問她有沒有男孩子約她。」
「她要肯跟這邊的男孩子約會,去參加舞會,我倒也不必犯愁了。」
左思安同樣對同學們提前好幾個月便開始為畢業舞會忙碌頗不理解,經sarah解釋後,才知道這個舞會對美國青少年的整個學生時代來說都意義非凡,女生們挑選起晚裝的認真勁頭不亞於日後挑婚紗,而猜測哪個男生會約哪個女生則是另一大樂趣所在。
她在學校兩年裡埋頭用功,不願意參與社交,本來跟同學都只是點頭說「hi」的交情。唯獨sarah十分活潑,某天突然跳到她面前,撲閃著一雙棕色的大眼睛,一臉無辜地請她幫忙補習物理和數學,並且問她收費多少。她大吃一驚,慌忙擺手說不收錢,sarah被她的反應逗得哈哈大笑,兩人由此熟識起來。
這天sarah約她一起到波特蘭最大的購物中心去挑選禮服,兩人一家家商店逛著,她等在試衣間外,看著sarah一件件試穿,負責進行評論。然而她們的認識並不統一,她能貢獻的意見是「挺漂亮」「有點兒緊」,sarah要的評價是夠不夠「sexy性感」,算不算「hot熱辣」,能不能讓男生「couldnotkeeptheireyesoff轉不開眼睛」。
看到左思安臉紅,她再度被逗樂:「為什麼你會這麼害羞那次你明明借鑰匙跟男人約會過嘛。你們國家的女生是不是全都婚前守貞的」
左思安苦笑,她喜歡sarah,但實在沒法跟這個女孩子如同閨密一般交換秘密,只得指著另一件金色抹胸式小禮服說:「這件衣服應該符合你的要求。」
sarah倒是拿起了另一件粉色小禮服:「你應該試下那件,穿了一定好看。
40來歲的女店員也隨聲附和著:「是啊,你穿一定很夢幻很甜美。」
她搖頭:「我不打算參加舞會啊。」
sarah與店員一齊大驚,異口同聲說:「那怎麼行」
她好不尷尬:「我不會跳舞。」
「可以學嘛,我還沒見過學不會跳舞的女孩子。你是不是怕沒有舞伴
rtin前兩天還在問我能不能來約你,我要他自己跟你說,他說你看上去太害羞,其實他才是害羞到了離譜的地步。」
sarah說的rtin是她的堂兄,左思安跟他只有幾面之交,講的話大概不會超過十句,頓時更加尷尬,連連搖頭,正要說話,突然一隻手伸過來,將sarah手裡的粉色禮服接過去:「試試這件吧,她們說得沒錯,你穿一定很好看。」
她愕然回頭,高翔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她一怔,跳起來摟住他的脖子:「你怎麼來了」
「我得回國一趟。」他補充道,「放心,我處理完事情很快會回來,你現在正放春假,走之前,我想帶你去幾個城市轉一轉。希望能說服你媽媽同意你去。」
左思安瞥見sarah一臉的驚訝,顯然是沒想到她會與一個男人有這樣的親密舉動,不過她心花怒放,什麼也顧不上了,用力點頭:「我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