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這人還一個勁問她:「昨晚你不是一吃完飯就回寢室倒頭睡覺了嗎?半夜是夢遊去了?怎麼就跟吸了鴉片似的?」
路知意:「……」
看來這位大姐十八年來都沒被人告知過她睡覺時那精彩絕倫的表現。
睡到一半,迷迷糊糊,隱約聽見身側的室友在討論上臺致辭的高年級學生代表。
臺下好像還起了一陣騷動?
她昏昏欲睡,眼皮都沒抬一下。
直到那人才剛說了一句開場白,就忽然間被臺下整齊劃一的聲音打斷,路知意頓時驚醒過來,睜眼迷茫地向臺上望去。
臺下鬨堂大笑,七嘴八舌的聲音在禮堂裡迴盪。
嘈雜聲雄渾有力,清一色是男聲,原因是路知意所在的飛行技術學院,也就是中飛院的重中之重,主要是為國家培養飛行員的。而一百個飛行員裡,能出一個女飛行員就不錯了。
一寢室四個人,只有路知意和蘇洋是學飛的,趙泉泉學空乘,呂藝學空中交通管理。
而等到路知意來到大禮堂裡,才發現這一屆學飛的一百來號人,竟然就只有她和蘇洋兩個女生。
總之,路知意睜開眼睛,下意識朝臺上望去。
新生代表是個男生,個子很高,那擱話筒的演講臺只及他胸以下,以至於他說話時不得不微微弓腰,靠近話筒。
背景是一片深紅色的幕布,最頂上掛著歡迎新生的橫幅。
他站的地方,前有演講臺,後有白色背景的大螢幕。奇怪的是他穿的也是一件白襯衣,卻並未被那白色背景吞噬,反而顯眼得很。
領口的紐扣隨意地鬆開一顆,袖口挽至小臂處,露出一截白淨的皮膚。
路知意下意識摸了摸臉,他好像……比她還白?
在座新生個個都是一頭土裡土氣的髮型,畢竟剛從高三熬過來,為進中飛院進行各種體力訓練,文化課也得拼命達標,壓根沒工夫顧及形象。
可臺上的人倒好,一頭略微細碎的劉海遮了眉毛,卻又恰好露出一雙漆黑的眼,不長不短,層次感分明。
看那樣子,分明是用了髮蠟。
路知意的手上移幾分,摸了摸自己的板寸,他的頭髮……好像比她還長?
這也都是轉瞬即逝的念頭。
因為臺上的人在聽見這一陣突如其來的騷動後,原本懶散又漫不經心的表情一頓,唇角忽地一彎,眼睛裡彷彿有一閃而過的亮光。
路知意下意識盯著他,目不轉睛地盯著。
而臺上,陳聲伸手,將桌面上的演講稿拿起來,折了兩折,輕飄飄拋到身後,又拿起那低得過分的話筒,湊到嘴邊。
在他身後,站起來就忘了坐下去的書記彷彿有了什麼不好的預感,爾康手還沒伸出來,最害怕看見的一幕就上演了。
他最欣賞,也最頭疼的學生,陳聲同學,十分爽快地扔了演講稿,開始即興演講。
書記的世界頓時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而拿著臺式話筒的年輕男生,一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裡,一手輕輕舉著話筒,唇角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經心。
他說:「在座各位,想必聽了一上午套話,也不耐煩再聽。正好,你們不願聽,我也不愛講。」
語氣稀鬆平常,透著幾分懶散。
臺下笑了。
書記握緊了手。
「這裡是中飛院,而我們學的是飛行技術,各位能考進來,都是奔著什麼去,不用我多說,畢竟剛才你們也已經用生產大合唱補全——這裡是飛行員的搖籃。」
又是一陣鬨笑聲。
書記扶住了額頭。
「開學第一天,本該以鼓勵為主,但剛才說了,套話你們聽得夠多了,我也不耐煩說。」陳聲話鋒一轉,笑意忽斂,「這裡是中飛院飛行技術學院,人人都會學飛,人人都想成為飛行員,但如果飛行員是這麼好當的話,各位進校時也不會過五關斬六將,九九八十一難一個都沒逃掉了。」
「以我個人經驗來說,各位現在大概還在慶幸,苦日子過去了,就要熬出頭了。昨天來校報到,家長的殷切希望恐怕聽得不少,而這一整個假期以來,自打收到錄取通知,恭維話大概也聽得耳朵起繭。但我要說的是,各位,歡迎來到地獄,苦日子才剛剛開始。」
「你以為你為了進中飛院,體訓已經很刻苦了吧?」陳聲笑,「進到這裡,再加十倍。」
臺下的笑聲弱了下去。
「你以為畢業後順理成章就能成為飛行員了,對吧?」他又笑,「十個人裡,能有一個吧。」
臺下沒人笑了。
「帶著家人的期望來到這裡,你們要做什麼?簡單說來,半年學完普通大學四年的基礎課程,半年學完專業課程,一年時間學飛,一年時間實訓。在這四年裡,不斷淘汰,不斷選拔,最後能留下的,十之**——」
臺下的人目露希望。
哪知道陳聲笑笑,「十之**——白白。」
一片靜默聲中,唯獨路知意笑出了聲。
也因此,格外突兀。
陳聲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唇邊笑意不減。
停頓片刻,他微微笑著,對準話筒,字句清晰地問:「倒數第二排那個臉蛋紅紅、身體健壯的男生,能告訴我是什麼給了你這樣盲目的自信嗎?」
路知意:「……」
???
?????
??????????
來自高原地區的少女,面頰上確實有兩團高原紅沒錯。
所以臉蛋紅紅她認了,請問身體健壯???
請問男生???
萬籟俱寂中,坐在路知意周圍的人回頭看清她後,瘋狂大笑起來。那笑聲震耳欲聾,險些把禮堂的屋頂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