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迎風上山,二十來分鐘就能抵達冷磧鎮。
小鎮依然在二郎山上,因二郎山並不單單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脈。
路知意趴在車窗上往回看,右側可以看見地勢較低的縣城,流水與青山環繞四周,燈火點綴其間。
人類的力量偉大如斯,能在這蒼茫山野中開闢出這樣一片淨土,遠離城市喧囂。
她望著那片燈火輝煌的小城,想起不久之前站在馬路對面的陳聲。他與這裡,本應是格格不入的,但他吃著這的牛肉麵和炸土豆,好像也融入得挺好。
想著想著,她趴在車窗上,笑了。
下車後,從公路上下了條小道,輕車熟路走了幾分鐘,雙層樓的小院近在眼前。
小鎮上沒有路燈,黑魆魆一片,頭頂是星河,腳下是石子路。
她深吸一口氣,回家的感覺真好。
路知意拖著行李箱,看見路雨蹲在院子裡,面前是隻碩大的盆子,水龍頭開著,正往裡嘩嘩注水。頭頂亮了盞昏黃的燈泡。
她弓著腰在盆子裡揉了一陣,又略微直起腰來,握拳往後背上捶了幾下,復而彎腰,繼續洗衣服。
洗著洗著,又想起什麼,趕緊把水龍頭擰上,往廚房裡走。
路知意跟了上去,從門外瞧見路雨拿湯勺在鍋裡攪了攪,一面下意識捶著腰,一面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嚐嚐鹽放得夠不夠。
最後把火關小了些,繼續燉著,轉身往外走。
這一轉身,就和路知意打了個照面。
路雨一驚,「回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啊!」
下一刻,笑成了一朵花,朝她招手,「快來快來,我還以為你明天才回得來,特意給你把湯都給燉上了,想著熱一熱,你就能喝現成的。」
她去櫥櫃裡拿碗,一邊拿,一邊絮絮叨叨:「我們校長前一陣去了康定,說是看見有賣新鮮松茸的,八十塊錢一斤。我一聽,趕緊讓他給我帶了兩斤。這東西也就這一陣有,買不買得著還得碰運氣呢。」
往碗裡添了一整碗熱氣滾滾的湯,轉身笑吟吟擱在廚房裡的圓桌上,「快來,你最愛的松茸犛牛肉湯鍋!」
路雨站在油亮亮的燈泡下,鍋裡碗裡的熱氣蒸騰在半空中,卻無論如何遮不住她那坦蕩蕩的喜悅。
路知意看見她笑起來時,眼角好幾道深深的褶皺。
耳邊有一縷淘氣的鬢髮鑽了出來,夾帶著刺眼的白。
心裡有些酸楚。
她坐了過去,捧起碗,咕嚕喝了一大口。
路雨湊過來,一臉期待地問她:「好喝嗎?」
「好喝。」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手藝!」路雨得意洋洋地摸摸她的後腦勺,忽然說,「喲,頭髮長長了。」
路知意說:「省城剪頭髮很貴,動一次剪刀要三十,我就沒剪。」
冷磧鎮的理髮店,剪一次頭髮才五塊錢。
路雨趕緊勸她:「還是別剪了,女孩子家家的,留什麼髮型不好,非得留板寸?你也大了,這年紀都該找小男朋友啦,還是把頭髮留長一點,更淑女。」
路知意說:「也不知道我去唸書那天,是誰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好好學習,別急著談戀愛。」
「……」路雨理直氣壯地說,「我也不知道是誰說的。反正不是我。」
路知意撲哧一聲笑出來。
端過她的碗,路雨又去鍋裡盛了些乾貨出來,擱在她面前,「剛出鍋,有點燙,你別吃太急。我先上去給你把床鋪了,一會兒還得下來把衣服洗了呢。」
路知意一把拉住她的手,「我自己來,你先歇著。」
把碗推到她面前,「小姑姑,同學送我回來的,我在縣城和他一起吃過晚飯了,這會兒還撐著。這碗你先吃了吧。」
鋪床,擱行李。
路知意把事情做完,看見路雨把衣服晾了,又回了廚房。
她跟了過去,站在院子裡,瞧見路雨把那碗裝滿牛肉和松茸的湯又給倒回了鍋裡,根本捨不得吃。
隆冬的風從遠處吹來,在小院裡轉了個圈,又溜走了。
等到路雨出來,路知意若無其事問她:「湯呢?你喝了沒?」
路雨笑著說:「喝了,喝了。」
一邊說,一邊伸手去理路知意的衣領,「你剛才說同學送你回來的?哪個同學啊?男的女的?開車送你回來的?」
路知意看著她的白髮和皺紋,鼻子一酸。
她的姑姑今年三十八歲了,未婚,沒有個伴,也沒有子女。
路成民出事那一年,路雨已經有了交往好幾年的物件,正談婚論嫁。她這在冷磧鎮算是晚婚了,一則家貧,二則路雨有自己的想法,不願隨便湊合過日子。最終因路成民是村支書,哪怕家裡不富裕,在鎮上還是頗有威望,她還是找到了心儀的人。
可一夕之間,家裡變了天。
林芝心死了,路成民成了殺人犯,被法院判處二十年有期徒刑。
路雨帶著剛上初一的路知意四處求人,從縣城一路到省城,上訴,打官司,甚至打聽到了法官的住處,拎著大包小包上門求情。
……
後來,路成民在二審裡被判處意外傷人罪,六年有期徒刑。
再後來,家中只剩下路雨和路知意,她又當爹又當媽拉扯著這個侄女,物件沒了,婚也不結了。
路知意至今記得,那年路雨帶著她上門與那男人談話,摸摸她的頭,對她說:「乖,你去院子裡和坤雲哥哥玩,小姑姑有話和叔叔說。」
坤雲哥哥是那叔叔的侄子,一大家子住在一起。
路知意點頭,和那男生一起在院子裡,你看我,我看你。
坤雲先開口:「你小姑姑就要嫁進我們家了。」
路知意沒吭聲。
她其實是六神無主的,爸爸出事了,媽媽沒有了,三個多月的時間裡,她被路雨帶著四處求人,四處打官司。
興許是太年幼,她並沒有很沉浸在失去母親的悲痛裡,只是渾渾噩噩意識到一件事情——如今的她只剩下路雨一個親人了。
如果路雨走了,就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了。
那一天,路知意站在院子裡,聽到坤雲說了那句話,沒吭聲,只是走到門邊,偷偷地聽屋內談話。
坤雲走上前來,「你——」
她一把捂住對方的嘴,眼圈一紅,卻異常鎮定地衝他搖搖頭。
坤雲不說話了。
屋內,路雨對男人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我哥出事了,現在在坐牢。我嫂子死了,想必鎮上的人都知道,這些日子也沒少議論。你呢?你有什麼想法沒?」
男人說:「那跟我們倆的事情沒關係吧?是我們要結婚,又不是別人,兩個人的事情,用不著扯上第三個人。」
路雨靜靜地站在那,從容地說:「不是,婚姻從來就不是兩個人的事情。」
她說:「振林,我有一個侄女,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她今年只有十二歲,突然之間沒了爹也沒了媽,什麼都沒剩下,如今只有一個小姑姑。」
「我看著她出生,看著她長大,她學會叫小姑姑的時候,連爸爸媽媽都叫不清楚,可她就那樣傻乎乎笑著,口齒不清地叫完爸爸媽媽,又叫小姑姑。」
「她騎腳踏車是我教的。她爸媽忙,家裡窮,我每天送她上學放學,後來她說想學騎腳踏車,是我手把手教會她的。她沒有自己的腳踏車,小小的姑娘就騎著我那輛大得離譜的車,摔在地上蹭破了皮,哇哇大哭著叫小姑姑。」
「她二年級的時候,有一次發高燒,她爸爸不在家,媽媽又去地裡幹活了。我揹著她一路往衛生所跑,一口氣跑了兩公里,看她打針吃藥,看她在那睡著,然後才鬆口氣,揹著她慢慢悠悠回家了。」
「你大概不知道,她在我背上說胡話,叫的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是小姑姑。」
路雨說了很多很多。
說到後來,她笑了笑,「振林,我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我知道叔叔阿姨一定都有想法。為了給我哥打官司,我現在一毛錢也沒有,還欠了一屁股債。更何況我還有個侄女,我不能丟下她。這婚,你還想結嗎?」
叫振林的男人想要爭取點什麼,可路知意是他過不去的關卡。
沒有誰希望未來的妻子帶著個拖油瓶嫁過來,尤其是妻子欠債累累,還要掏出更多來供養這個和他非親非故的拖油瓶。
後來路雨的婚事就吹了。
她出門時,笑吟吟朝路知意招招手,「走,咱們回家去。」
彷彿剛才告別一樁婚事的人不是她。
再後來,她一個人養著路知意,為了還債,為了賺錢,不僅在鎮上身兼數職,當了好幾門科目的老師,課下還給人補課,又在家中養了豬和牛。
她起早貪黑,彷彿不要命地為這個家付出。
所以才有瞭如今的路雨,明明才三十八歲,看上去卻遠遠超過了真實年齡。
路知意記得清楚,年幼的自己不懂事,在別人想給路雨介紹物件時,哭著鬧著不依不饒。
她明明沒有很清晰的念頭,可潛意識裡就是知道,有了新的家庭,路雨就會有丈夫,有孩子。那自己呢?自己又算什麼?
路雨也不氣,笑著推辭了那些相親,只對人說:「等我們知意長大些了,我再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
路雨也有顧慮,她怕家中多出一個非親非故的陌生男子,萬一知人知面不知心,對路知意不利,怎麼辦?
後來路知意念高中了,彷彿一夕之間懂事了。
她終於知道因為自己的自私,路雨錯過了什麼,至今仍孤家寡人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年華就那麼短暫幾年,如今被她拖得全沒了。
這樣想著,她一邊愧疚,一邊試圖彌補。
某日,她佯裝漫不經心地問路雨:「小姑姑,你,你怎麼不找個物件啊?」
路雨在沙發上織毛衣呢,聞言笑了,把她摟過來,捏捏她的臉,開玩笑說:「小姑姑老嘍,沒人要啦!將來老了,只能指望你了。」
說著無心,聽者有意。
那一天,路知意錯愕地看著眼前的女人,生平第一次發現,小姑姑是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