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下的時間,路知意擦乾眼淚,若無其事繼續上課。
陳郡偉聽不太進去,一直察言觀色,最後終於沒忍住,試探著說:「路知意——」
「路老師。」她平靜地提醒。
陳郡偉一頓,改了口,「路老師,其實我哥,我哥他不是那個意思。」
路知意看著剛剛給他批改過的作文,「上課時間,不要說不相干的內容。」
「……」
「你看看這個地方的時態問題,我已經給你圈出來了,前後——」
「那我呢?」
路知意一怔,抬頭看著他。
陳郡偉看著她的眼睛,「我哥是不相干的人,那我呢?上課時間,你是家教,我是學生,我總不是不相干的人了吧?」
她沉默片刻,笑了笑,「你說得對,我是家教,你是學生。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握著筆,她定定地望進陳郡偉的眼裡,「但我們有交集的地方,只有這裡,這裡每週末的四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裡你是我的學生,僅此而已。」
講完了那篇作文,路知意收拾好背包,推門而出。
客廳裡,去而復返的陳聲在沙發上坐立不安,見她出來,幾乎是噌的一下站起身來。
路知意卻沒看他,兀自換好鞋,離開前囑咐了一句:「小偉,我留給你的那個話題,你自己嘗試著寫一篇300字的短文,練一練筆,別忘了。」
陳郡偉神色複雜站在玄關處,低低地應了一聲,看著陳聲急急忙忙追出去,心裡也有衝出去的渴望,但腳下卻像是生了根。
他也想安慰她。
他也想說點什麼,隨便什麼都好,只要她在聽。
可欠她一句解釋的是陳聲,他陳郡偉追出去說再多,對她來說也於事無補。
路知意走得很快,走過了印滿廣告的單元門外,走過了老人們下棋的地方,走過了熟悉的花草樹木。
她在半路上被陳聲叫住。
「路知意!」
她腳下沒停,還是走得飛快,直到那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陳聲擋在她面前,面色難看至極,「不是說好下課談談嗎?」
路知意抽回手,抬頭盯著他,「我只說上課不談別的,並沒有答應過你什麼。」
「你——」
他有些難堪,從來只有別人追著他的份,什麼時候變成他這麼低身下氣、惴惴不安等待倆小時,結果對方還冷言冷語的?
陳聲有些煩躁地把手揣回外套口袋裡,那句話憋了半天,還是說了出來,「……對不起。」
面前的人沒什麼反應。
他的目光落在她過於平靜的神情上,有些詫異。
「你怎麼不說話?」
「你指望我說點什麼?」路知意笑了笑,「沒關係,我原諒你?」
陳聲被她堵得一滯,「路知意,我都跟你說對不起了,你要不要這麼小氣啊?」
「我小氣?」路知意看著他,「陳聲,你搞清楚一點。道不道歉是你的事,要不要接受是我的事。」
她繞過他往前走,可陳聲不依不饒跟了上來。
「你這人至於嗎?」
「多大點事啊?」
「我不就嘴上說了你幾句嗎?」
「你看看你,見好就收不行嗎?幹什麼蹬鼻子上臉啊?路知意,我告訴你,我陳聲從小到大說過的對不起,一隻手都數的清,你——」
那纖細的背影驟然間停了下來。
路知意回頭看著他,淡淡地說:「好的,那我謝謝你,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謝謝你把一隻手都數的清的對不起,愛心奉獻了一個給我。我沒蹬鼻子上臉,也沒生你氣了,你不用再跟著我了。」
陳聲簡直難以置信,看她繼續往前走,下意識又跟了上去。
路知意終於不耐煩了,「你到底要幹什麼?」
他被問得一怔。
他要幹什麼?
初春的下午,四點過的陽光算不上熱烈,輕薄地籠在大地上,淺淺淡淡一層金。這樣好的天氣,他們卻無暇欣賞。
陳聲知道她沒消氣,也知道自己做得太過火,可他並不知道要做什麼,又到底該做點什麼。
他已經道歉了,不是嗎?這人還這麼不給他面子,以他的性格,根本就不該過多糾纏,扭頭走掉就行,誰他媽稀罕追在人背後低聲下氣?
陳聲又不是沒這麼幹過,我行我素二十年,沒人見過他好言好語低姿態。
他肯低頭道歉已經很難得。
她到底還要他幹什麼?
陳聲煩得要命,皺著眉頭走上去,一把攥住她的背包,「坐我的車回學校。」
路知意被他拉得重心不穩,險些朝後一倒,好在最後站穩了。
忍了多時,這一刻終於爆發。
她一把拍掉陳聲的手,冷冷地說:「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那一下打得很重,啪的一聲,乾脆利落。
他的皮膚本來就白,霎時就紅了一片,頓在半空。
難堪至極。
陳聲扯著嗓門問她:「路知意,你到底在較什麼勁?」
路知意就這麼看著他,良久,笑了笑,心灰意冷地說:「就這麼著吧,陳聲。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謝謝你半年來同情我家貧人窮,好心幫我那麼多次。但我們差距太大,就跟你說的一樣,明明是兩個世界的人,為什麼要勉強走在一起做朋友?」
陳聲心裡咯噔一下,說不清那陣突如其來的慌亂是為了什麼。
「我都說了對不起了,你聽不懂嗎?那些話不過是為了警告陳郡偉!他是你學生,好的不學,偏學人早戀,還對你有想法。我他媽是為了你好,為了他好,你用不著拿我的話來氣我!」
「我沒說氣話。」路知意靜靜地望著他,「一開始確實很受傷,但後來仔細一想,你說得其實很有道理。」
「我——我他媽有個屁的道理!」陳聲已經怒不可遏,恨不能扒開她的腦子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都說了是無心之過!那些話騙騙陳郡偉就算了,你較什麼真?」
她較什麼真?
路知意仰頭望著他。
他真好看,即使逆著光,生著氣,眉宇之間也依然透著水墨畫的意蘊,每一個線條、每一個細微的神情,都叫人想裱框成畫。
她其實根本沒有跟他較真。
她只是在跟自己較真。
那些話從唐詩口中說出來時,她是如此心平氣和,全然不在意,可換做是他,她就覺得天崩地裂了。
他說得沒有錯,她窮,黑,土,家中養牛養豬,鞋子穿舊也不捨得丟。
這些東西陪了她十八年了,她從未因此自卑過。
她活得比誰都堅強,活得比誰都努力。
可是今天,它們從陳聲口中說出來,第一次具備了粉碎自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