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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顆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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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著手機的微弱光線,她弓著腰站起來,卻忽然發現……

陳聲不見了。

手機的光線從裡到外照了一遍,她在心裡默數,加上她自己在內,確實只有七個人,陳聲不在帳篷裡。

外面至少是零下幾度,他一個人出去幹什麼?

什麼時候出去的?

路知意心頭一頓,跨過還在熟睡的幾個人,輕輕拉開了帳篷,走了出去。

一陣冷風迎面撲來,哪怕穿著羽絨服,也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她用手機在附近照了一圈,除了幾頭犛牛的影子,和在風裡瑟瑟發抖的低矮灌木,別無他物。

山頂景色優美,但並未被開發,整個甘孜州相對來說都很落後,比起阿壩州來說,旅遊業嚴重滯後。也因此,二郎山開發得並不算好,高處的山頂是沒有建築,也沒有廁所的。

這大半天來,眾人都是隨地大小便,當然,面子要緊,儘量能走多遠是多遠,專挑灌木多的地方解決問題。

路知意回憶片刻,記起來了。

陳聲並沒有解決過生理問題,好像是面子上過不去。

她朝空地另一頭走了一段距離,試探著叫他:「陳聲?」

無人回應。

黑魆魆的山頂,一點光線也沒有,回應她的只有犛牛低沉的叫聲。

路知意有些心慌,又大叫了幾聲他的名字,直到猛一回頭,看見半空中劃過一道慘白的光,漫無目的晃了晃。

她踏著泥濘朝那個方向跑過去,一腳深一腳淺也顧不得,站定了,往陡坡下一看,只見十來米遠的下方,有人拿著手機,打著燈光,朝她揮動。

「陳聲?」她也打著手機燈光朝那照去。

兩束光匯合在一起時,她看見陳聲坐在那陡坡下方,背後是一顆低矮粗壯的樹。再往下,陡峭的山壁直通萬丈深淵。

這一處與他們上山的那條路剛好位於山的兩側,他們走的當然是比較緩的坡,而此處是陡坡。

稍有不慎,一旦滑下去就完蛋。

路知意心跳一滯,腳有些發軟,「你在那幹什麼?」

那人倚在樹上,朝她笑笑,「跳崖啊。不是你說的嗎,只要我從山頂跳下去,你就原諒我。」

「我問你在那幹什麼!」路知意的聲音尖銳得有些不正常,幾乎是扯著嗓子衝他吼。

陳聲也聽出她的怒氣,頓了頓,苦笑著說:「上廁所。」

「你跑到懸崖邊上上廁所?你腦子短路嗎?」路知意攥緊了手,渾身都在發抖,「上來!」

出人意料的是,陳聲沒動。

他靠在那樹上,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最後說了句:「你先回帳篷,把凌書成和武成宇叫來。」

路知意終於發現哪裡不對勁了。

她猛地將手裡的燈光朝腳下照去,果不其然,這一處的泥濘有一道長長的劃痕,顯然是有人踩在上面打滑了,一不留神滾了下去。

「你受傷了?」她朝著坡下急迫地問了一句。

陳聲沒答話。

她已然了悟。

哪怕目空一切,但陳聲並不是精神病,就算因為面皮薄,想找一處遠一點的地方上廁所,也不可能往陡坡下面跑。

他是踩入了溼滑的坭坑裡,猛地跌了下去。

路知意呼吸一滯,再看他背後那棵樹。

那棵在崖頂少見的樹,被飛鳥帶到此處,生根發芽,汲取這山巔少得可憐的養分,終於長成今日的低矮樹木。

如果沒有它,陳聲會怎麼樣?

他會滾落山崖,葬生於二郎山。

這樣的念頭叫她手腳發涼。

路知意只遲疑了片刻,山間溫度奇低無比,她只在這站了一會兒,已然凍得渾身發冷,陳聲不能再等了。

凌書成又怎麼樣,武成宇又怎麼樣,白天爬山時他們都看見了,除了她,沒人能在這山上和在學校時一樣行動。

她蹲下身,把手機磕在泥地上,也顧不得髒了它,只讓它保持豎立的狀態,照著她要下坡的路。

陳聲彷彿察覺到了她的意圖,厲聲命令:「路知意,我讓你回去找凌書成和武成宇來!」

她不吭聲,只在這昏暗的光線裡,一下一下在溼滑的陡坡上找落腳處,踩穩了,才開始探下一步路。

那些年幫家裡趕犛牛時,她爬慣了山路。

她是大山裡的孩子,知道如何與這惡劣的環境相處,你要順著它的脾氣來,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自然是值得敬畏的。

可為什麼值得敬畏?

因為哪怕是這山裡的人,也有不少葬生其中。

高原地區有一種水果,當地人叫它仙桃,其實就是野生仙人掌的果實。這種野生仙人掌多長在懸崖絕壁、地勢險惡之處。它的果實和它一樣遍佈尖刺,可剝開綠皮之後,卻是柔軟無比的內瓤,嘗一口,水汪汪,甜滋滋。

曾有一陣,這種水果紅極一時,不少人以採摘它為生,可懸崖絕壁處,因此喪生的也不少。

後來,政府禁止當地人採摘這種仙桃,其一是太危險,其二是過度採摘導致這種植物一度數量銳減。

路知意兒時的玩伴就曾因此失去父親。

她深知大山雖然溫和沉穩,但並不意味著沒有危險。

她在試探著,走兩步滑一步地朝著陳聲靠近。陳聲咆哮著要她回去,可她充耳不聞。

他的視線落在她偶爾滑上幾寸的腳上,那雙鞋,那雙他絞盡腦汁低價賣給她的慢跑鞋,早已泥濘不堪,看不出本來面目。他看著它打滑,看著它鬆動,看著它起起落落,有那麼片刻,覺得心頭有火在燒。

終於,路知意站穩在他面前,低聲問了句:「哪兒受傷了?」

他緊緊攥著手機,看著她鬆散在耳畔的頭髮,看著她在微光中若隱若現的兩抹紅,那把火越燒越旺。

「不是叫你不要下來嗎?你聽不懂人話?」

「腳扭了?」她蹲下身來,試圖找到他受傷的地方。

「路知意!」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知不知道下面是什麼地方?」

「能走動嗎?」她指指他明顯佈滿泥濘的那條腿。

陳聲的嘴唇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有滿腔怒火,又或許那不是怒,是別的什麼,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的胸腔被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充斥著,整個人都要炸裂開來。

「不是要離我越遠越好嗎?何必管我死活?」

「你死了,上面那幾個回去都交不了差。我也一樣。我還想拿團建第一,想加分,想拿獎學金。」

「只是這樣嗎?」他笑了一聲,「只是這樣,值得你冒著掉下去的危險下來救我?」

路知意頓了頓,「不然呢?你還想要什麼原因?」

她望著那看不見底的山谷,把他的胳膊拉過來,架在自己肩膀上,「靠在我身上,我撐著你上去。」

離開這裡要緊。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那一瞬,手背擦過她脖子後方,冷得象冰。

她下意識抬頭一看,看見陳聲凍得發紫的嘴唇。

陳聲終於沒有再和她爭辯,只說:「左腳扭了,試過幾次,沒爬上去。」

「掉下來多久了?」

「沒多久,十分鐘不到。」

「為什麼不叫人?」

「叫過了,都睡得像豬一樣,沒人理我。」

「誰讓你跑這麼遠上廁所?」

「我不想明天早上你們起來,看見不遠處有我排洩物。」

她竟有些想笑,可嘴唇剛揚起來,眼眶就熱了。

因為他說:「凍得要死不活等在這,我還在想,我還有那麼多轟轟烈烈的大事沒有做,要是真死了,多不甘心。」

他側頭看著她,平靜地說出下一句:「尤其是,我還有話沒有告訴你,路知意。」

作者有話要說:.

1.我為什麼總是寫不完我的下章預告!!!

2.也就這幾章的事了,狗改不了吃屎,聲哥改這脾氣也不容易啊。

3.遙想當年,我也從紅巖頂滑下去,差點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4.在這裡舉起話筒感謝我本科好友的救命之恩。

5.以及,實在不想提,當年的我就是不好意思在帳篷邊上小便所以跑太遠差點墜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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