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門還沒關上,就被路雨一把推開。
她將所有東西硬生生擱進門,與男子打起了拉鋸戰。門內的人堅決不收、態度逐漸嚴厲起來,門外的人不依不饒,拼命自說自話,力道很大,非要將所有東西都一股腦塞進去。
最後,男人迫不得已擋在門口,聲色俱厲地說:「我說過了,我不收禮,不管你送的是什麼,土特產也好,茅臺五糧液也好,這些都是貪汙受賄!這些東西我一個也不會要,全部給我拿回去!」
前一刻還堅持不退讓的路雨,在此刻眼眶一紅,狠下心,一把將路知意拉到身邊,用力按了按她單薄的身軀,「跪下!」
不待男人有所反應,她與年僅十二歲的小姑娘一同跪倒在樓道里。
路知意做夢也忘不了那一天,樓道是陰暗的,僅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外面的世界光亮寬闊,眼前卻一片漆黑。
她戰戰兢兢跪在路雨身旁,見她一邊磕頭一邊哭著說:「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我哥是好人,一輩子為了鎮上的人出頭出力、心力交瘁,他當了這麼多年村支書,我家越來越窮,從沒見他收過一分錢、一份禮。你是好人,是清官,你也知道這樣的人心腸不會壞的。他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們鎮上所有人,過了太久苦日子,結果回家才發現女人揹著他偷人,他是一時情急,不是故意要殺人的……」
整個狹小的樓道里,只回蕩著路雨悽慘的哭訴。她咚咚磕著頭,額頭一片紅腫,聲音慘厲不已。
她去拉路知意,「這是我哥的孩子,才這麼一點大就沒了媽,如今又要沒了爸。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哥,別判他刑。他要是進去了,這孩子該怎麼辦?你不看在大人的份上,也求你可憐可憐孩子,她還這麼小……」
路雨說著說著,泣不成聲,只能拼命磕頭。
那一年,年幼的路知意滿心悽惶,淚水奪眶而出,卻又不敢高聲哭喊,只能跟著路雨一起磕頭。
她記得上學時,老師教過他們:「人要有尊嚴,不止男兒膝下有黃金,你們所有人都一樣,輕易不要求饒,不要下跪。除非跪天跪地跪父母,否則絕對不能輕易向他人妥協。」
可那一天,她跪了下去,和路雨一起拋下自尊,向命運的嚴苛低了頭。
男人顯然怔住了,前一刻的疾言厲色也沒辦法繼續維持,只能一把拉住路雨,「你起來,有話起來說,這麼跪著像什麼樣子!」
路雨說:「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
她難得這樣不講道理,也是走投無路、別無他法了,只能這樣做了。
男人死死拉住她,不讓她繼續磕頭,一字一頓說:「孩子還在這裡,你讓她小小年紀做這種事情,有沒有為她著想過?大人的事情,為什麼要把小孩牽連進來?」
路雨終於沒再堅持,擦乾眼淚站起來,拉住了路知意。
路知意年紀雖小,但腦子不笨,見男人話裡話外有心疼孩子的意思,不知怎麼突然生出一股勇氣來,上前拽住他的衣角,淚眼模糊地說:「叔叔,我求求你,不要把我爸爸帶走。他是好人,不是故意把我媽媽推下樓的。我求求你,我不想當個孤兒……」
童言無忌,既然路雨不能說、不能做,那麼她來。
那一天她翻來覆去說了好多話,只看見男人眼裡的同情和無可奈何。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他終於沉沉的嘆口氣,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他抬頭對路雨說:「帶著孩子回去吧。按照你說的情況,如果一切屬實,路成民夠不成故意殺人罪,二審不會維持原判。」
路雨急切地拉住他的手,「那他會怎麼樣?」
「結案以前,我無可奉告,但是無論如何,情況不會比之前差。」男人從門口拎起那些大包小包,遞還給路雨,「我就只能透露這麼多了,這些東西你拿回去。」
路雨不肯拿走,非要把它們留下來。
最後還是男人板起臉來,「如果你不拿回去,路成民可能會因為企圖行賄,被額外定罪。」
路雨這才不得已拿回了那些東西。
那天歸去時,路雨一路無言,只是緊緊拉著路知意的手。若不是別無他法了,她死活也不會讓路知意出面受這個罪。
路知意倒是滿心歡喜,她想,爸爸終於沒事了,那個法官真是好人,答應他們不會把爸爸抓走。在她的觀念裡,路成民很快就要回家了,即使沒有了媽媽,至少她還有個爸爸。
然而事情的結果與她所預期的完全不同。
一週後,二審判決書下來了,她與路雨站在蓉城中級人民法院裡,看見路成民戴著手銬站在被告席,最前方的法官宣讀了審判結果:路成民因意外傷人罪,被判刑六年。
她看見穿著制服的公安民警把路成民帶走,押向門外,帶去某個一道鐵門就能將她和他從此隔絕開來的地方。那一刻,路知意情緒失控了。
她從座位上猛地站起來,指著最前方摘下眼鏡的男人:「你說謊!你說謊!」
小姑娘的聲音尖利刺耳,是從瘦小的身軀裡迸發出來的恨意與恐懼。她還以為父親就快回家和她團聚了,她還以為所有的苦難都過去了,她把那日樓道里的男子視為神明,他慈悲而有憐憫之心,答應將她僅剩的父親還給她。
可他說謊。
她不顧路雨的阻止,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她只是指著法官死命尖叫。
「你答應過我把我爸爸還給我!你不講信用!你這個騙子!你不得好死!」
「你會被天打雷劈!我一輩子都不會放過你的!」
那一天,她吼到聲嘶力竭,說了無數更惡毒的話,童年無忌,失控的孩子恨意飽滿,是全身心地想要將整顆心都掏出來,讓世人看看她的委屈和憤怒。直到保安進來要強行將她拉出大廳。路雨護著她,不讓保安動手,只能親自將張牙舞爪的小女孩抱出去。
後來路知意大病一場,回到鎮上發了三天高燒,醒來時,只有路雨陪在身旁。
書房裡,路知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那張相片,渾身冰冷。
她一向覺得命運待她過於苛刻,年幼失去雙親,生活貧窮窘迫,直到遇見陳聲,才終於慷慨解囊,給了她些許陽光。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疾風驟雨竟然還未來臨。
直到此刻。
他的父親,竟然是當年那個法官。
作者有話要說:.
默默地頂著鍋蓋逃走………………
不是無fxxk說,是不敢說………………
咳,這真的是……一塊甜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