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兩語說不清當年的故事,又或許說清了孩子也聽不懂,便有了這樣一句似是而非的概括:「因為他是殺人犯,總之你離他遠一點。」
家長說出這樣的話,其實並無惡意,只是為了保護年幼的孩童。
可以訛傳訛、三人成虎,這樣的話說多了,在那群孩子們之間就變了味,人人都知道那個姓路的修車匠是個殺人犯。
殺人犯,多慘烈的字眼。
路知意親眼目睹那群孩子朝路成民砸石子,小顆的石頭砸在身上並不太痛,但那一幕刺痛了她的眼。她一個箭步衝上去,厲聲喝道:「你們幹什麼?」
孩子們一鬨而散。
年幼便是如此,仗著童言無忌,嘻嘻哈哈,歡天喜地,做了壞事還以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英雄。
路成民笑著勸慰她:「沒事,跟孩子計較什麼?」
路知意看著他,四十開頭的男人明明正值壯年,卻像個糟老頭子,乾瘦而滄桑,面上一道一道紋路都是歲月的磨礪。
於是前些日子以為的歲月靜好,終究還是變了味。
她以為命運給她當頭一棒,又贈她一顆糖,予以安慰,可這糖裡卻還是摻雜著苦,含在嘴裡也想落淚。
那兩瓶手霜面霜被她帶回了家,一次都沒有再用。
她把它們放回最初的包裝盒裡,斑斕的星光、會魔法的少女,曾擁有過的最好的時光都過去了,只剩下這兩隻小小的瓶子。她捨不得用掉,就把它們封存起來。
接著,她給自己買了一瓶防曬噴霧、一頂棒球帽,每天出門給學生補課時,都全副武裝。
妝可以不用化,衣服也可以儘管樸素,可她依然和以前不一樣了,她希望自己是乾淨漂亮的路知意,哪怕這時候已經沒有一個乾淨好看的陳聲需要她來匹配。
陳聲。
這兩個字,依然是她夜裡翻來覆去亙古不變的主題。
可是對於她這樣一無所有的人來說,路知意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若是滿地都是六便士,陳聲能去抬頭看那輪月亮,她卻只能低頭去撿滿地的錢。
她要生活。
她要學習。
她要打工賺錢。
她要奮發向上,直到離開大山,直到能給路雨和路成民安穩的晚年。
在鎮上目睹路成民被那群孩子用石子砸後,路知意更加堅定了要離開這裡的想法。
大二開始,路知意終於開始模擬飛行。
說起模擬飛行,一整個年級兩百號人,也是辛酸苦楚一大堆,打落牙齒往肚裡吞。
李睿說:「上過模擬機,見過飛行教練,才知道當初學車時的教練有多仁慈。如果他朝再相逢,我他媽必當跪下去給他哐哐磕頭,謝他當年不殺之恩。」
某日在場地偶遇徐勉,路知意見他灰頭土臉的,問他發生什麼事了。
徐勉:「被教練噴了個狗血淋頭。」
路知意安慰他:「嚴師出高徒,教練也是為了你好。」
徐勉面無表情地說:「遇到給你出科目做不好雖然罵你但是給你講的很明白的教員,我表示感謝,可我遇到的是上了模擬機就是為了發洩脾氣的教員。據說上個月他老婆跟他離了婚,這個月我上機基本就是一個大寫的死字。」
路知意:「……」
事實上涉及飛行,比普普通通的駕駛汽車更加高危,教員嚴格、教育方式略顯粗暴,也不無道理。平地上開車還能停下來,半空中開飛機,是說停就能停的嗎?
那段日子很苦,很煎熬。
就連路知意也被教練罵得灰頭土臉不止一兩次,有時候犯了錯,基本上是下了機還會被繼續□□,滿場地的人都能聽見暴躁的教練瘋狂bb。
一次兩次,路知意自尊心還過不去,但時間長了,人人都練出了比城牆還厚的臉皮,她也不例外——你罵任你罵,老子巋然不動——這是武成宇總結出來的經驗。
後來模擬機考試通過了,教練們也終於不再凶神惡煞的了,結課那日,所有人坐在場地上開聯歡會,教練們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某位出了名兇惡的教練跟大家說:「我這根本不算什麼。你們要是去過加拿大學飛,就會知道什麼叫做人間地獄了。當年我在那邊學飛,教我的教員是個伊朗人,那股獨特的體香呵呵我就不具體描述了。以前私商階段一直飛真機,開啟進氣孔,空氣流通起來還算新鮮。自從進了ifr每天都要跟他獨處在密閉模擬機裡,當他揮舞著胳膊熱情教學的時候,滾滾暗流撲面而來,你們自行體會一下我的心理陰影面積有多大!有多大!」
全體爆笑。
可末了,他卻又認真起來,懷念似的說:「可是除了這一點,他人還是很好,在你學飛的階段能遇見一個願意指點你、批評你的人,是一個飛行學員莫大的幸運。」
那天夜裡,路知意仰頭看著漫天繁星,怔怔地想著,那個在加拿大學飛的人,是否擁有了這份莫大的幸運,遇見了那個願意指點他、批評他的人?
這一天,距離陳聲離開,已有整整八個月。
作者有話要說:.
各自成長,各自成熟。
我儘量把專業相關的內容寫得通俗有趣一點,希望大家不覺得無聊=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