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臉被抓出好幾道傷,不止破了皮,傷口還很深,流了不少血。
唐詩哭著要他們學院的書記嚴肅處理趙泉泉(據說又是尖叫又是大哭,非要領導開除趙泉泉不可)。
但趙泉泉也不是善茬,先把唐詩誣衊她的事情擺出來,佔了個理。
唐詩大哭著說:「她撒謊!那巧克力本來就是她偷的!」
和她相比,從前膽小怕事的趙泉泉倒是不哭不鬧,哪怕一身亂七八糟的,頭上還沾著落葉,卻冷靜地站在那裡,只說了一句:「調監控吧。」
唐詩閉嘴了。
後來的事情,全校皆知。
唐詩和趙泉泉分別被記過,因為唐詩受傷,趙泉泉必須賠償醫療費用,於是校方請來了她的家長。
也是在那一天,大家才知道趙泉泉的家境如何,原來她的父母在她三歲時就離了婚,各自成家,也各自有了第二個孩子。趙泉泉這個拖油瓶只能跟著外婆,有時候去母親家待幾天,有時候去父親家住一陣。
可是不論在哪,她都只是個客人。
父親是她的父親,母親也是她的母親,可家卻不是她的家。
趙泉泉的父母被請到學校後,聽說了整件事,暴躁的父親竟然當著眾人的面給了女兒一巴掌。
按理說校方與家長談話,細節是不該傳出去的。
可這一巴掌在趙泉泉臉上留下了整整兩天的痕跡,她的左頰整個腫了起來,自然也就人盡皆知了。哪怕她一週沒去上課,可那天從辦公室裡捂著臉回到宿舍,就這麼一路也夠人猜出個七七八八了。
唐詩被撤銷了宣傳部長的職務,聽說她一直以「品學兼優」聞名於空乘學院,還一心要摘得省優大、校優大的榮譽,結果最後灰溜溜畢業,當了三年幹部,忽然被撤職,連個分團骨幹委證書都拿不到。
可以說,這三年是白忙活了。
以及,那些平日裡仰望她,私底下等著看她笑話的人,這回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學生時代困擾無數年輕人的心事,也許在某一刻看似無解,但終於會被時間的手抹平。於是寢室四人聚餐時,路知意回頭看看從前的事,也忽然覺得那沒什麼重要的了。
意難平,終究也平了。
趙泉泉也好,唐詩也好,都不過是人生中的過客。
重要的是,她遇到了蘇洋,遇到了武成宇,遇到了李睿、徐勉、張成棟等人,還愛過一個閃閃發光的陳聲。
更重要的是,她拿到了來自濱城的面試通知,已經買了三天後的動車票,準備飛往祖國的最南方,迎接人生中重大的轉折點。
政審這關一過,她再沒有任何擔心。
說她盲目自信也好,說她狂妄自大也好,她覺得如今的自己竟頗有幾分陳聲的影子,滿腦子只有一個信念:我這麼好,他們憑什麼不要?
蘇洋從火鍋裡撈出了燙好的腦花,分一半給路知意,「是的是的,你這麼好,他們不要就是瞎了眼,得補補腦!」
呂藝只顧著笑。
趙泉泉還是略顯沉默,但也彎了嘴角。
這頓離別飯,終於還是吃出了感情。
路知意看著與她最要好的蘇洋,看著總有些隱士之風的呂藝,又看看都不太與她對視的趙泉泉,昔日喜歡的也好、不喜歡的也好,臨別時分,終究是依依不捨的。
這一刻她彷彿又成長了一些,又懂得了一點。
原來人生裡最難忘的並不只是歡喜時刻,那些令你懊惱的、氣憤的、悲傷的、憂心忡忡的時刻,終會在離你而去時也顯得珍貴起來。她沒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明白,多年後,就連趙泉泉也會成為她懷念的一份子。
因為青春只有一次,喜怒哀樂都值得銘記。
路知意舉杯,含笑說:「慶祝我們畢業了!」
眾人都歡呼著,四隻手,四隻杯子,金黃透亮的啤酒,就這樣清脆地在半空中碰在一處,彷彿四年前來初來乍到的少女們,怯生生闖入同一間屋子,彼此碰撞著、磨合著。
啤酒被一飲而盡。
青春就在此刻散場。
那一天夜裡,趙泉泉拖著行李離開宿舍,臨行前留給路知意一封信。
她說對不起,當年還有另一封匿名信。
她不是寫信的人,但她一手促成了那封信的誕生。
信裡說了很多,成長後的她深刻地反省了當年過錯,可她知道,路知意也知道,這些歉意已經於事無補。
路知意錯過了民航系統。
險些當不了飛行員。
她接受趙泉泉的歉意,但並不原諒她當年的過錯。
不過這對趙泉泉來說,大概也不是什麼太重要的事情,畢竟各自已踏上各自的前程,此後再無瓜葛,她也不過是求個心安罷了。
可夜裡,路知意輾轉反側時,卻又想起當年她誤會陳聲的那一瞬間。
這樣想著,她忽然一愣,回憶起自己被書記找去辦公室時,曾與陳聲在電梯裡碰面。她當然知道他不是去舉報她的,那他是去幹什麼的?
這個問題,她從未想過。
他到底是去辦公室幹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