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知意怔怔地望著那人的背影,耳旁似乎還回響著他在機上言簡意賅的命令,下方濃煙滾滾、火勢沖天,他卻鎮定沉著,有條不紊下達指令。
三架飛機,九名隊員,悉數聽從他的調遣。
隨時隨地都有爆炸危險的遊輪,他一聲令下,賈志鵬毫不猶豫往下跳。
那份信任,無以言語。
凌書成整隊,讓全員回訓練場。
回頭一看,隊末的路知意彷彿還沒從那場行動裡回過神來,他停了幾步,等她走到身邊時,問了句:「嚇著了?」
路知意略一遲疑,問他:「如果今天是你,隊長讓你往下跳,你跳嗎?」
「跳。」他毫不猶豫。
「哪怕跳下去可能會葬生火海?」
「那也得跳。」
路知意神情凝重。
結果凌書成反倒笑了,「傻嗎你?所有行動都要得到指揮部批准,才能執行,要是真有危險,上面也不會同意。今天也是得到評估結果,確定還有充足的救援時間,才同意賈志鵬下甲板救人的。別怕啊。」
路知意點頭,「第一次參加行動,內心難免有點波動。」
凌書成撲哧一聲笑了,末了拍拍她的肩,「你放心,如果將來遇到特別危險的狀況,陳聲也不會讓你下去的。」
「……救援的時候,他還分親疏遠近?」
凌書成搖頭,「最危險的情況,他都親自下去。」
路知意一愣。
凌書成微微一笑,反問她:「不然你以為隊長這麼好當?」
下午六點,路知意從訓練場解散。
陳聲一直沒回來,全程由凌書成帶隊訓練。
幾年不見,原以為只是氣質變了、外形變了,可直到第一次出任務歸來這一刻,路知意才深刻意識到,不論是陳聲還是凌書成,不論是韓宏還是這群隊員們,哪怕平日裡可以插科打諢、幼稚搞笑,但骨子裡,他們與她已然有了質的區別。
危難時刻,他們是戰士。
而她還只是個飛行學員。
去食堂囫圇吞棗吃了頓晚飯,她甚至一扭頭就忘了自己吃了些什麼。回到宿舍,就坐在桌前做筆記。
海上飛行救援專業術語。
海里等於多少千米。
特殊方向用語。
……
她埋頭認真寫著,筆尖唰唰唰,努力回憶陳聲與基地溝通時說的那些話,然後上網查閱更多資料。
晚上七點半,房門忽然被敲響。
她一頓,從螢幕前抬起頭來,回頭問了句:「誰啊?」
外面停頓片刻,傳來簡簡單單一個字:「我。」
那聲音低沉乾淨,彷彿某種沉穩而動聽的樂器。
大提琴。
鋼琴。
還是別的什麼。
輕而易舉撥動心絃,奏出樂章。
路知意倏地站起來,一路小跑到門邊,一把拉開門。
開門的瞬間,走廊上的聲控燈熄滅了。
屋內亮著一盞小檯燈,藉著微弱的光,她看見了門外的陳聲。
他一身制服,身姿筆直站在那,不動聲色低頭看著她。
她一陣緊張,仰頭問他:「找我有事?」
陳聲收回目光,從她身旁跨進屋內,擦身而過時,扔下一句聽不出語氣的話:「不是說馬桶堵了,噴頭壞了,門鎖有待維修?」
路知意一頓,「你不是讓我找後勤部嗎?」
陳聲頭也不回往浴室走,生硬地回答說:「後勤部下班了。」
「……」
他經過桌前,掃了眼桌上的電腦螢幕,目光又落在她的筆記本上,腳下一頓。
她把他說過的話全都默寫出來了。
路知意瞧見了,心裡一緊,忙跟上來解釋說:「我想趕緊適應適應出任務時的那些術語,有個大概的語言環境……」
陳聲默了默,繼續往浴室走。
她的小熊毛巾掛在掛鉤上,洗漱臺邊擺著粉色的漱口杯、配套的牙刷。
再抬頭,牆上掛著一套白色的內衣內褲,表面有細密漂亮的蕾絲……
路知意哪裡想得到陳聲會來?昨晚洗了內衣褲,又不好意思往走廊上掛,一大群大老爺們每天進進出出,她沒臉把東西掛出去,只好掛在浴室裡。
哪知道陳聲突然來了……
她的視線隨他落在那東西上,腦子裡轟的一下炸開了,猛地躥了上去,從他身旁躍過,跳起來就去取衣架,然後將內衣褲一把塞進懷裡,跑出浴室往衣櫃裡胡亂一扔,砰地一聲關了門。
再回來時,浴室裡陷入一片奇異的沉默。
陳聲背對她,正摘下噴頭檢查,擰開外蓋,仔細看了看,「晚點去買瓶白醋泡泡,水垢把出水孔堵住了。」
路知意訕訕地點頭,「好。」
他又揭開馬桶的水箱,附身看了眼,「灰塵堵住出水口了。」
再把腰彎下去,檢視馬桶內側,「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雜物,最好再買把馬桶塞。」
路知意還在機械地繼續點頭:「好。」
「門鎖我不會修,鎖不上就換一把,明天我給後勤處說一聲。」他做完該做的事,直起腰來往外走。
路知意滿臉感激:「謝謝隊長,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她把他一路送到門口。
陳聲腳下一頓,回頭看著一臉「隊長慢走」的她,「你站在那幹什麼?換衣服,出門。」
路知意:「什麼?」
陳聲眼睛一眯:「真把我當修理工?馬桶塞、白醋,還要我給你送貨上門?」
路知意一窘,「馬上去買,馬上去買!」
她隨便套了件襯衣在短袖外面,就這麼穿了雙人字拖,一把抓過錢包往外走。
陳聲就站在外面看著她。
她得了便宜趕緊賣乖:「隊長你回宿舍休息休息,我去去就來,回來敲你門去。」
剛跑了沒幾步,身後傳來他平平淡淡的聲音:「我也去。」
啥?
路知意睜大了眼睛地回過頭去。
昏暗的聲控燈下,她的隊長冷冷淡淡朝她走來,「你知道超市在哪?與其迷路了讓我大半夜到處找人,不如我送佛送到西。」
他越過她往前走,影子逶迤一地。
路知意先是一愣,又驀地一笑,追了上去,喜滋滋,「隊長真是好心腸!」
哪知道她歡喜過頭,樂極生悲,下樓梯時又蹦又跳,左腳的人字拖忽地飛了出去。她一個趔趄,咚的一聲撞上前面的陳聲。
陳聲險些被她撞下樓梯,好在扶住樓梯扶手,穩住了身形。
路知意心有餘悸地抬起頭來,正對上陳聲面無表情的臉。
他眯起眼睛問了句:「怎麼。又想咬呂洞賓?」
原本還心臟撲通撲通跳的路知意,聞言撲哧一聲笑出來,彎腰去撿落在他腳邊的拖鞋,「我又不是故意的。」
幾年前,還是少年的陳聲也總是這樣對她說:「呂洞賓又被狗咬了。」
她一邊穿鞋,一邊止不住地笑出來。
你看,總有什麼是不變的。
在他身上,舊日的影子或多或少都在,叫她懷念,叫她歡喜,叫她心酸又欣慰。
她哪知道陳聲低頭看著她,t恤領口鬆鬆垮垮,她一蹲下,一道弧線就落入他眼底。
眼眸陡然沉下去。
他的喉結動了動,心跳猛然一滯。
媽的,第二波發育,誠不我欺。
作者有話要說:.
陳聲:吾與小紅孰大。
凌書成:你大你大。
陳聲眼神一冷:你怎麼知道?
凌書成:……散了散了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