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臨的不是穿越雲層和冷空氣,不是氣流帶來的顛簸,更不是與飛鳥發生撞擊的危險。她需要適應各種極限操作,比如最大限度地將救援機懸停在海面上,比如靠近正發生火災、隨時可能爆炸的船隻,比如此刻。
暴雨天,早上還平靜優雅的大海似乎暴怒了。
海水變成了深藍色,藍得發黑,像是濃郁的墨汁,一波接一波從遠方湧來,化作巨大的浪頭拍打著空氣。
漁船翻了。
船上的人穿著救生衣在海上若隱若現,時而浮出水面,時而被巨浪捲入水下。
路知意艱難地操縱著救援機,海上可見度極低。
暴雨傾盆,狂風大作,她大開著窗,不得不探出頭去看海面的場景,因為機窗玻璃全被雨水灌滿,什麼都看不見。
她滿頭滿身都被雨水打溼了。
這樣的巨浪,救援船沒法來,這片海域風浪過猛,翻船的可能性太大。
兩隻救援機抵達現場,在空中盤旋,儘可能靠近海面。
陳聲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
「兩名被困人員已經被浪頭衝散,我帶一號機去營救三點鐘方向的落水者,二號機負責九點鐘方向的落水者。」
「收到。」
路知意冒著大雨找到落水者,降低高度,懸停直升機,放繩梯。
凌書成親自爬下繩梯營救被困人員。
機上還有個羅兵,可今日天氣太惡劣,下去的風險太高,凌書成也選擇了自己去。
路知意艱難地伸出頭去俯瞰下方,凌書成極為艱難地向下爬著。半空中,繩梯劇烈晃盪著,沒有支點,凌書成的行動也受到限制,不得不緩慢而行。
可海浪太大了,落水者轉瞬就被衝到了更遠的地方。
橘紅色的救生衣起起伏伏。
路知意不得不再三操縱飛機去追趕那個被海浪驅使著不斷改變方位的落水者。
可瞬息萬變的浪頭豈是池中物?
總也追不上。
凌書成已經在繩梯上吊了將近十分鐘。
再這麼下去,他的體力也會耗盡。
路知意急了。
她向陳聲彙報著實施狀況,耳麥裡沉默片刻,傳來他冷靜的聲音。
「跟上一號機,保持十米左右的距離,懸停不動,準備接應。」
她不明就裡,但仍回應:「收到!」
隨即向不遠處的一號機駛去。
暴雨中,她隱約看見一號機也懸停不動了,耳麥裡傳來很低很嘈雜的對話聲,她辨別出來的只有一句。
「徐冰峰,你來。」
這是陳聲的聲音。
你來?
你來什麼?
她茫然地揣測著陳聲的命令。
視線裡,一號機開啟了艙門,有人繫著安全繩,一手拉住艙門,半個身體都懸空,另一手使勁拽了拽繩釦,最後確認安全措施已就緒。
他要幹什麼?
路知意探出頭去,從凌亂的雨幕里望向一號機。
她看不清那是誰。
隊員們都穿著白色制服,這麼大的雨勢,壓根看不出準備執行任務的是哪一個。
是徐冰峰嗎?
她心跳忽然加快了。
耳麥裡卻傳來另一個聲音:「接到基地指示,目前海風吹往東南方向。二號機準備,浪頭太大,等隊長跳進海里,成功與落水者匯合後,會被浪頭推向你們的位置。凌書成負責在繩梯上接應隊長,路知意,隨時觀測隊長的位置,必要時緊急改變航向,務必讓隊長靠近繩梯。」
風勢太大,浪頭太大,僅憑一架救援機難以完成任務,所以現在需要兩架飛機一同配合。
路知意怔怔地望著一號機。
風雨大作,天昏地暗。
老天爺彷彿破了個洞,暴雨如注,而在她模糊的視線裡,那個攀住一號機艙門的人攥住了腰間的安全繩,縱身一躍,朝海面跳去。
浪頭一個接一個,大有吞沒天地的氣勢。
她魂飛魄散地看著那個朝海里躍去的人,彷彿終於明白了凌書成曾經說的那句話:「最危險的情況,他都自己去。因為他是隊長。」
他不會讓自己的隊員去接受最危險的挑戰。
他選擇以隊長的身份,直面最險峻的危機。
那道白色身影彷彿一隻飛鳥,在暴雨中以一道優雅的弧線墜入海面。
路知意聽不到他落海的聲音,螺旋槳的噪音、巨大的海浪聲和這漫天無盡的大雨,淹沒了他的身影,也彷彿給一切按下消音鍵。
陳聲落水後,路知意等了很久,都沒有看見他浮出水面。
那半分鐘的時間格外漫長,明明只是須臾,卻又彷彿過了一生。
海面宛若巨獸,擁有吞食天地的力量。
吞噬了大雨。
吞噬了船隻。
也吞沒了陳聲。
路知意探出頭去,死死盯著海面。
出來啊。
快出來。
雨水連成線,將她的短髮衝成一縷一縷,又沿著她的面頰滑落,沿著脖子注入制服裡。棉質意料貼在身上,睫毛也被雨水打溼。濱城的雨彷彿帶著鹹溼的味道,扎進眼裡激起熾熱的疼痛感。
她聽見耳麥裡的徐冰峰在向基地緊急彙報:「隊長進入海里三十七秒,還未浮出水面。」
然後是四十一秒。
五十二秒。
身後的羅兵沒了聲音。
一號機的徐冰峰也沒了聲音。
天地都寂靜了。
路知意的心跳靜止在這一刻。
她怔怔地望著洶湧海面,不可置信,忘了呼吸。
所有的感官都定格了。
直到某一刻,海平面上忽然出現那個白色身影,像是魚躍一般,驟然閃現在視野中。
他懷裡緊緊抱著個人,將安全繩的一端繞在那人身上,吧嗒一聲扣緊。
被巨浪推動著,他懷抱那人往二號機的方向而來。
凌書成的聲音終於在耳麥裡響起:「二號機,凌書成,已在繩梯上準備就緒,隨時準備與隊長接頭。駕駛員,請降低飛機高度,讓繩梯進入海面。」
路知意:「收到。立馬降低高度。」
她收回探出窗外的腦袋,拉動操縱桿,一言不發降低高度,頂著狂風距離往海里去。
「安全繩已沒入海里,可以懸停飛機。」
「收到。」
她緊緊拉起操縱桿,猛地將飛機懸停在半空。
羅兵在她身後遞來一方乾毛巾,「路知意,擦臉。」
她頭也沒回接過毛巾,用力擦了把臉,擦得皮膚一陣火辣辣的痛。她把臉埋在毛巾裡,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滾燙熱淚,只敢藏在無人看見的地方。
擦乾眼淚,任務還要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
目前進度是計劃內的狀況,一環一環,與其嘴上說說就重溫舊夢,我還是認為應該共患難、同生死,然後明白在感情裡,傲慢與偏見都抵不過一個我愛你。
(咦有一種一句話講完這個故事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