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回家途中,坐在副駕駛,對他講明瞭家中境況,不只是家貧,還有路成民在坐牢的事情。
陳聲顯然受到了觸動,在青山抱擁里望著她:「為什麼對我說這些?」
為什麼?
因為曾經的我不夠坦誠,不夠釋然,不夠大氣,不夠寬廣,所以因此與你闊別三年。我永遠不得而知那三年裡究竟錯過了什麼,錯過了多少,無法挽回的是些什麼。
而今從頭來過,我一點也不想錯過了。
可她當然不能這樣說。
路知意的視線停留在遠處的雪山、近處的犛牛上,唇角一彎。
她側過頭來看著陳聲,說:「因為我喜歡你。」
陳聲……
宛若被雷劈中。
「你什麼我?」
「我喜歡你。」
「啥玩意兒?!你少開這種奇奇怪怪的玩笑啊我警告你!我就把你當兄弟而已,你少自作多情了路知意!」
可以看出,陳師兄目前很是慌亂。
路知意誠懇建議:「你先把車停路邊,國道太險,你好歹平復一下心情,別拿我倆生命安全開玩笑。」
「我不需要!平復你個頭!」
「先靠邊停車。」
「……」
「停車!」
陳聲忍了忍,還是停了車。
他有種錯覺,彷彿高原紅有時候不知不覺就有了威嚴,總讓他有一種自己在和長輩相處的感覺。
可他倆明明是他要大一些!
陳聲極不耐煩地把車停在一旁,扒拉一把頭髮:「說吧。」
「說吧?」路知意挑眉,「我要說的都說了,剩下的該你說了。」
「你說什麼了你,怎麼就該我了?」
「我說喜歡你啊。」她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陳聲氣結。
「那你希望我說點什麼?」
「說你也喜歡我,咱倆談朋友吧?」路知意提議。
陳聲:「……」
這是什麼畫風?
路知意眨著眼睛看著他:「那你說,你對我是個什麼樣的感覺?」
「……拜把子兄弟。」
「那我怎麼沒見你送凌書成回去,替他買鞋,帶他去基地溫書?」
「笑話,他一大老爺們兒,我犯得著為他做這些是嗎?我又不是彎的。」
路知意咧嘴,「那就是了。你又說我是拜把子兄弟,又把我當姑娘家看,這不是喜歡是什麼?」
「我他媽——」陳聲想罵人。
路知意撇撇嘴:「沒開竅就沒開竅唄,我只是以為這一次可以加快進度。要不你當我什麼都沒說,再等等看好了。」
「等什麼?什麼叫這一次?難道咱倆還有過上一次不成?」陳聲狐疑。
路知意湊過去,在他臉上吧唧一下。
「再等等,等等再說。」
陳聲:「……」
???
!!!!!!
這一次的進度果然很快。
路知意像是坐火箭一樣,嗖嗖來到所有時間節點,開了掛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而她坦白說出父親的事情,也令他們避免了第一次的誤會,避免了那三年的分別。
她依然去了濱城的救援隊,不同於上一次的是,她是畢業後跟著前去為她開路的陳聲後腳去的。
那三年時間他們並沒有錯過,而是歡歡喜喜過來了。
和所有戀人並無二致,有過爭執,有過小矛盾,大大體上依然是甜蜜和諧的。
救援隊裡還是那群人,熱鬧而忙碌。
救援任務依然風險重重,該受的傷她受了,該流的汗一滴沒少流。
但他在,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重新來過的一輩子在溫馨而輕快的節奏裡很快走入尾聲。她與陳聲在二十七歲這年結婚,二十九歲時生下一個小姑娘。
路知意很遺憾,因為她想要的是個像陳聲一樣無法無天的臭小子。
可陳聲倒是很高興,他說要是他真生下個和他一樣的臭小子,看他不拿皮帶抽死他。如今是個小姑娘,他手忙腳亂站在嬰兒車旁,連抱一抱那粉嘟嘟的小嬰兒都不敢,生怕自己手重,只能這樣眼巴巴地望著。
孩子像他,可眼睛像她。
陳聲沒說什麼,可每每看見小姑娘那雙澄澈的黑眼珠時,都柔軟得像是放低身段、俯首稱臣的的獅子。
他的孩子有他愛的人那雙眼。
她的眼裡裝著星辰大海,而他的眼裡卻只有她一顆星。
再後來,他們白髮蒼蒼,美人遲暮。
孩子長大了,最後陪伴彼此的還是他們二人。
冬天,他們收拾行囊去濱城看海。夏天,他們在蓉城的大街小巷慢慢溜達。
後來,由於年輕時受過傷,陳聲的腿腳不行了,只能拄著柺杖和她慢慢走著,走一段還得歇一歇。好在蓉城的茶館多,隨處找一家,要張凳子坐一坐,旁邊是天府之國的麻將熱,人人吆喝著,熱鬧悠閒。
再後來,陳聲先她一步離開。
那一年他躺在床上,頭髮灰白,滿面皺紋,再也沒有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模樣。
可路知意握著他的手,笑著說:「在我眼裡還是帥老頭。」
陳聲孱弱地笑著,抬手摸摸她的面頰,沒有說話,只是眷戀地望著她。
路知意含笑的同時也含著熱淚。
她知道他在看什麼,也知道他在眷戀什麼——那早已消失的高原紅,和那段被藏在時光裡無法重溯的時光。
她把自己同樣蒼老的面龐埋在他的胸膛上,輕聲說:「你先去,我跟著就來。」
就好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從認識她的那一天起,到離開的這一天為止,他一直遙遙在前,替她探路,替她披荊斬棘。
恍惚中,她看見那個夏日,她來到濱城的基地,看見高大的他遠遠站在某扇視窗之後。
他在那裡等了她整整三年,只為將她的人生牢牢融入自己的,只為圓她一個飛行夢。
那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她早已不記得了。事實上,到了這個年紀,誰還分得清人生有沒有回到十八重來一次呢?也許那只是她一個夢,也許是她老來遲鈍、產生了幻覺。
她聽見陳聲在叫她的名字:「路知意。」
她流著淚,閉著眼,牢牢握住他的手,說:「我在。」
頭頂傳來他的聲音:「別哭。」
熱淚更加澎湃。她怎能不哭?死生契闊,與子成說。這輩子能遇見他,相伴到老,上天已然待她不薄。這淚不是感傷,是感激。
她哭得很傷心,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人在摸她的頭。
路知意睜開眼來,一片天旋地轉。
天花板是海景小別墅的木質隔空板,身下是那張為了讓她養傷,陳聲特意找來的硬邦邦的床,空氣裡有些燥熱,窗外傳來大海的聲音。
她的頭還有些暈,慢慢地才好轉。
雙眼蘊滿熱淚,卻忽然之間看見了年輕時的陳聲,路知意一頓,「你,你沒死?」
陳聲前一刻還憂心忡忡的臉,這一秒就黑了。
然後旁邊傳來路雨的聲音:「知意,你好些了嗎?突然就頭痛到暈過去,嚇得我們不輕,趕緊給小陳打電話。好在小陳當機立斷,把你們基地的柏醫生帶來了,柏醫生說你沒什麼大礙,可能是中暑了,歇一歇就好了。」
路知意遲遲沒有說話,腦中回憶起那似乎很漫長又極短暫的一生。
是夢嗎?
所以世上果然沒有後悔藥,她逃不開那些令人後悔的誤會,也終究沒能重來一次,彌補曾經的遺憾。
她擦擦淚,又笑了出來,不顧父親與小姑姑在旁,像個孩子似的朝他伸出手來,試圖得到一個愛的抱抱。
遺憾就遺憾吧,至少他還在。
不圓滿也許也是一種圓滿。
可眼前,青年版陳聲淡淡地瞥她一眼,餘光掃了掃一旁的長輩,把她的手從空中給拉到了被子下面,蓋好了。
「再休息休息。」
……腦子都糊塗了,當著長輩的面要做什麼親密舉動。
路知意不甘心地被他拒絕了,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所以,還是少年版的陳聲更可愛啊!
咬被子。
嚶嚶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