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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萬里【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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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她一巴掌,她也會言笑晏晏把另一側的臉湊過來,說:「高興的話你再打一下?」

然而在餘慶眼裡,宋星辰不再是當初那個和他爭奪一切的孤女了。

是從什麼時候變味了呢?

也許是從他絞盡腦汁想不出卷子上那道應用題該如何解答時,她從右邊偷偷塞來卷子,朝他眨眨眼那一刻起。

也許是在他正值發育期,打完籃球吃掉一隻麵包卻依然覺得飢餓時,她把她的那隻默默放在他抽屜裡,晚自習前沒有吃一點東西,明明餓得臉色發白,還微笑著衝他說「不餓」的瞬間。

也許……

一切都變了。

她不是孤女,她是戰友。

當她不再與他作對、分享父親的愛、分走本該屬於他的零食或玩具了,她就再不是討人厭的宋星辰了,她是可愛的,是善良的,是熱心的,是漫畫裡新一的小蘭、夜禮服假面的水冰月那樣的存在。

初三的時候,班裡開始補課,週六週日都要補。

班主任和顏悅色對大家說:「咱們學校補課費很便宜,也只是象徵性地酬謝一下勤苦工作的老師們,大家明天每人交七百。記得跟父母說清楚,是一整個學期交這麼多。」

這七百塊的事,當晚餘慶就在飯桌上說了。

余天華囑咐謝芸:「把倆孩子的補課費準備好,明兒交給老師。」

謝芸當面沒說什麼,次日清晨,等到余天華去上班了,卻只給了餘慶七百塊。

餘慶驚訝地問:「宋妞妞的補課費呢?」

謝芸淡淡地說:「家裡都揭不開鍋了,就這七百了。」

餘慶匪夷所思:「那她難道就不補課了?」

謝芸側頭看了眼宋星辰,說:「這樣吧,慶慶你週末回家,把老師上課講的內容再給妞妞講一遍,這不就行了?」

餘慶知道母親不喜歡宋星辰,幾乎是皺起了眉頭,頭一次反駁母親:「她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宋星辰訝異地看著餘慶。

謝芸的臉當時就黑了,嘴上說餘慶沒腦子,眼神卻冷冰冰落在宋星辰臉上。

宋星辰頓了頓,笑著對餘慶說:「沒事的,你去補你的課,我就在窗外偷偷聽,一回事。」

她沒有告狀的心思了。

早就沒了。

余天華和謝芸是夫妻,她算老幾?告狀了,夫妻倆又是一頓好吵,不管當著余天華的面謝芸作出怎樣的妥協,事後一樣會變本加厲還給宋星辰。

謝芸沒打過宋星辰,一整個院子看著呢,她沒那麼肆無忌憚,壓根不會對這孤女動手。

她只是在余天華上班時,輕聲對宋星辰說:「阿姨帶慶慶去買菜,你就在這兒玩。阿姨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倆孩子。」

走之前,她把門反鎖了,微笑著告訴鄰居:「這姑娘皮,我怕她四處亂跑,讓她在家好好待著。」

於是這一去就是好幾個小時。

年幼的宋星辰一個人待在黑乎乎的房子裡,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也有幾次,她將宋星辰帶去街上,轉頭就不見了蹤影。

宋星辰在街上嚎啕大哭很久,終於按照記憶模模糊糊找到了回家的路,可謝芸蹲在院子裡洗菜,抬頭看她一臉淚水,只是笑了笑,告訴鄰居:「你看,這孩子四處瞎跑,還知道回來呢。」

縱使旁人有眼,看出謝芸對她不好,也沒人挺身而出。

能說什麼?能幫什麼?接過這燙手山芋自己養著不成?

院裡也有個大爺看不過去,私底下常常給她些吃的,可明面上終究是不敢多做什麼。

這世上雪中送炭已屬難得,她知道,她對旁人的要求不可太高。期望高了,旁人辦不到,失望的只有她自己。

宋星辰沒有補課,亦沒有任何顏面在窗外偷聽。

她週六日就一個人坐在學校的操場邊上,看一群男生打籃球。因為不合群、不補課,她簡直是個異類,成績不好不說,還一身袖子短、打補丁的舊衣服。

可那些來學校裡打球的男生荷爾蒙正處於旺盛期,誰在意這個?

一個叫丁三的傢伙,事到如今宋星辰也記不得丁三究竟是他本名還是綽號了,跑江湖的哪能沒個藝名呢?

總之這個叫丁三的,看上了她。

那年的宋星辰像個花骨朵似的慢慢長開了,白皙瘦弱,胸部卻鼓鼓囊囊,纖細的小姑娘披散著頭髮坐在一旁看丁三打球,丁三的荷爾蒙基本上就要爆炸了。

他拿球輕輕砸她一下:「喂,看什麼啊?」

宋星辰笑笑:「看球。」

「怎麼,你也想學打籃球?」

「不行嗎?」

「女生打什麼籃球啊?跳繩去吧!」

「打籃球多帥。」她微微笑著,簡直不像個初中生,倒和他這高二生沒什麼年齡差距的樣子。

丁三心頭一動,說:「成,那我教你。」

十天半個月的功夫,兩人早戀了。

宋星辰倒不是真的喜歡丁三什麼,畢竟連他的名字都記不清,談什麼喜歡?只是跟在丁三身旁,初中的女生們都覺得她又酷又不可思議,這典型的不良少女啊。

惹不起惹不起。

她倒是喜歡沒人惹她的這種靜謐時刻。

丁三大概也不是真喜歡她,荷爾蒙作祟,這個年紀逮誰都能戀一場。

可不是嗎,過了一個多月的樣子,丁三猶猶豫豫地對宋星辰說:「我感覺咱倆還是不大合適……」

當然不合適了,他和另一個同齡女生好上了。

宋星辰也無所謂,笑了笑:「行啊,那你去吧。」

週六的下午,眾人在補課,「失戀」的她站在籃球場邊,一個人拿著丁三留下來的籃球,帶球上路三步走,跳投,球進了!

當初知道她早戀時,氣得時隔多年又揍了她一頓的餘慶,這下看見她失戀了,又樂起來了,課也不上就跑來操場找她,只為了嘲諷她。

「呵呵,你那男朋友呢?不要你了?」

「當初我說什麼來著?」

「行啊你,宋星辰,認命吧,除了我家,你以為誰要你呢?你就好好跟著我當跟班,包你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否則還是被人遺棄的份!」

宋星辰無所謂地笑了笑,「你說得對。我記住了。」

他損得越厲害,她就能笑得越開心。

餘慶卻開心不起來,他的心裡難受得要命,這一整個月都難受。他故態復萌對她兇狠,還動手推搡她,這一切不是因為他討厭她,而是因為他見不得她與別的男生好!

她就該跟在他背後規規矩矩衝他笑,憑什麼對別人笑那麼燦爛?

後來進了高中,他倆還在一個年級,唯獨不是一個班。

兩人一個不是學習的料,一個初三落下不少課,進的高中也是市裡臭名昭著的「婚介所」——進到這裡的學生十有八九早戀談物件,誰還上課啊?

在高中,餘慶又幹了些缺德事。

他把對宋星辰有意思的人都胖揍了一頓,其中一個被他揍得滿地找牙,還真掉了顆門牙。

從此以後,不管男男女女,沒人敢接近宋星辰了。

餘慶倒是因為打架出了名,成了三高的校霸,耀武揚威當起了小頭目。

為積極響應餘慶的號召,宋星辰也無所謂地跟他一起當起了混混,反正任何事情跟著他走就成,她習慣了。

頭髮染起來。

耳洞打起來。

牛仔褲必須破洞。

口香糖隨時嚼著,聽說這樣很酷。

就這樣,宋星辰成了小太妹。高三那年,頭髮也染成了橙粉色。她不知道未來該如何定位,事實上她人生的前十來年都是一模一樣沒有著落,宛如浮萍。沒有人對她寄予過任何希望,包括她自己。

大家都遠離她,尤其是男生。

因為高三那年,鄰校某學習成績優異的男生看見了她在籃球場打球的樣子,靦腆地來與她說話,還好奇地摸了摸她那橙粉色的頭髮。

那一天,意氣風發三年的校霸餘慶怒氣高漲,衝過來將男生一頓猛揍。他身後的一群嘍囉們也響應老大號召,參與了這場鬥毆。

宋星辰驚呆了,下意識要阻止餘慶。

可她的反抗只引來餘慶更加暴怒的行徑,「行啊你,還護著他是吧?我讓你護著他!讓你護著他!」

拳腳相加,越發狠厲。

那男生最後胸骨斷裂,半月後的高考缺席了。

餘慶被記了大過,險些被開除,要不是謝芸哭著去校長辦公室一哭二鬧三上吊,還要長跪不起,送了一大堆足以傾家蕩產的禮,餘慶大概連後來的職業學院都上不了。

當然,這筆賬被謝芸記在了宋星辰頭上。

她的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了。

還值得一提的是,十六歲前夕,她死纏爛打著謝芸,最終如願以償改了名。

她不叫宋妞妞了,她叫宋星辰。

那些年裡,她打落牙齒和血吞,想哭時就蹲在院子裡抬頭看看夜空。滿天星辰閃爍明亮,詩人作家都歌頌它們,說它們「微微風簇浪,散作滿星河」,說它們「今宵絕勝無人共,臥看星河盡意明」,說什麼「萬里平湖秋色冷,星辰垂影參然」,說什麼「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可她仰頭望著它們,卻只想著它們大概也很寂寞。

這些年只有她長久地抬頭凝望著它們,也只有它們低頭默默注視著她。可她還這樣渺小,不及那星辰的光芒閃爍,亦無人歌頌、無人讚賞。

她想,不如她也當一顆星辰吧。

這輩子落魄孤獨,若有朝一日得以閃閃發光,片刻也好,剎那也好。

她無須世人歌頌,無須讚美驚歎,她只想用力閃爍一次,為自己,為這飄零孑然的一生,哪怕只有一個人看到。

一個人也好啊。

而她未曾料到,那個人姍姍來遲,卻終究是來了。

他叫凌書成,會當凌絕頂的凌,書成紫薇動那個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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