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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多田便利屋,生意興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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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屋在一月和二月格外清閒。

這時候搬家的人也少了,冬季也沒有需要拔除的雜草。尤其是當人們還沒走出過年的心態時,生意近乎慘淡。過了元旦滿懷輕鬆地和家人一起休養生息的時候,幾乎沒人會想讓來路不明的外人到家裡來幹什麼雜活。

要按往年,多田肯定是在事務所兼自住的老舊大樓的單間裡懶洋洋地睡過新年。可今年有點兒不同。在元旦前一天,突然來了一件照看小狗的工作。

到訪事務所的女人四十出頭,兩手提著行李。分別是手提包和紅色的塑膠寵物旅行箱。多田請她往待客區的沙發落座,女人謹慎地拂掉沙發上的灰塵後方才坐下,她對該把東西擱在哪兒困惑了片刻,最後把手提包擱在膝蓋上,寵物旅行箱則放到地上。

「突然定下來的,我們全家要回我先生的老家探親。」女人開口說道。「寵物旅館的預約都排滿了,要是把狗帶回去,我先生的母親有哮喘,所以不能養動物。大過年的,託鄰居照看狗也覺得不好意思,想來想去……」

「這樣啊。」

多田沒怎麼接話。總的來說,他不太善於應付把丈夫喊作「我先生」的女人。也就是說,對大多數已婚女性,多田都有些不知所措。但這樣的話工作根本沒法進行。來便利屋提出委託的幾乎都是主婦。多田於是把注意力放到腳邊的旅行箱裡蠢動的小動物身上去。

「是什麼狗?」

女人把箱子拎起來,多田透過窗格窺視裡面。是吉娃娃。最糟的狀況。雖說常接到帶狗散步的委託,但他討厭最近風行的小型犬。太小了,讓人沒法安心。到底帶著走多少路算是合適的運動量呢,完全沒法估計。再者,大塊頭鬍子拉碴的多田身穿有點髒的夾克衫帶著小型犬散步,這光景一定會讓路過的小學生竊竊發笑。

「好可愛的狗啊。這案子我接了。」

女人在多田拿出的簡單的委託書及合同上填寫了基本資料,並簽了字。佐瀨健太郎。四十二歲。住址是真幌市久生四丁目十五。不用說,多田也不善於應付在檔案上徑自寫丈夫而非自己姓名的女性。

女人從手提包裡取出需要的物品。狗糧和狗碗,新的紙尿墊,狗喜歡的玩具公仔之類。確認了餵食的量以及不需要長時間散步的事宜之後,他們簽訂了到一月四日中午為止的合同。

費用是以現金預付的。女人沒多廢話就開啟錢包,飛快地拿了發票就離開了事務所。走的時候既沒有把狗從旅行箱裡拿出來抱一下,也沒有和它說再見。

就這樣,多田和這隻狗一起度過了舊年,又一起迎來新年。

吉娃娃正如電視上所見,是有著淚汪汪的大眼睛,總在微微發抖的動物。多田以為它是冷得發抖,就在給它作窩的紙箱子裡鋪上了絨毯;又覺得它是因為不習慣這裡而害怕,於是拿了公仔陪它玩耍;到最後擔心它是不是有什麼病,因此在夜裡幾次三番地檢視箱子,以確認它還活著。

但是,不管多田如何費心,吉娃娃依舊抖動不止。似乎這狗就是這種體質。直到一月二日,多田才終於決定對吉娃娃的輕顫不予理會。

這幾天操心得累了,所以多田草草結束和吉娃娃的清晨散步,喝著酒半睡不睡地過了一天。吉娃娃是安靜的小東西,喊它一聲「吉娃娃」,就很高興地跑過來;要是放任不管,它便在屋裡老實地待著。每當吉娃娃在滿是塵埃的木地板上走動,就發出腳爪摩擦的輕微的「嚓嚓」聲。

在屋裡有自己以外的生物,這感覺已經久違了。或許因為這個緣故,多田做了夢。他夢見被風吹起的書頁,厚厚的書本像招手似的翻動著。某種似曾相識反而牽動了不適的感覺,多田微微睜開雙眼。

公寓樓前的馬路是出真幌市區時所走的岔道,偏離車站附近的繁華街道。平時交通量挺大,可一到元旦期間就沒幾輛車經過。在夢裡聽到的書頁翻動的聲響,其來源似乎是偶爾經過窗下的車輛的引擎聲。多田迷迷糊糊地環顧房間。吉娃娃在紙箱做成的窩裡睡著。

多田正在煮當作晚飯的泡麵,事務所的電話響了。反正也不會有什麼正經事。他用腳把裝著狗糧的狗盆往吉娃娃那邊一推。電話仍響個沒完。多田無奈地關掉煤氣灶,拉開分隔居住區的簾子,拿起電話聽筒。

「你好,多田便利屋。」

「喂,我是山城町的老岡。」

老岡沒給多田作新年問候的空隙,迫不及待地繼續說:「明天有空吧?從早上五點半到晚上八點半。」

工作時間相當長。打算讓人在一月三日干什麼呢,多田疑惑地想。

「工作內容是?」

「來幫我打掃年底沒弄完的院子和儲藏室。這個嘛是裝門面的。我想讓你監視公交車的運營。」

「啊?」

「具體的明天再說。那麼,五點半見。」

「老岡,老岡!」

多田急忙衝著話筒喊道,「我這兒寄養了狗呢。得照看那傢伙才行,所以長時間的工作恐怕有點……」

「帶過來不就行了嘛。」老岡說。「一隻狗而已,讓它在我家院子裡玩兒好了。」

老岡剛說罷「玩兒好了」的「了」字,就掛上了電話。多田一肚子氣沒處發,只好重重掛上電話,回到爐灶跟前。吉娃娃已經把狗糧舔得乾乾淨淨。泡麵在鍋裡不祥地膨脹開來。

「明天要出門工作,吉娃娃。今兒個早點睡吧。」多田說。吉娃娃一邊依舊發著抖一邊抬眼看看多田,它伸了個懶腰,走向紙箱小窩。

聽我說話的只有你。啊,狗傢伙,狗傢伙。多田邊哼著歌邊往鍋裡撒上湯料粉,然後幾乎是麻木不仁地把膨脹如腦髓的麵條傾倒進胃袋裡。

太陽還未光顧的清晨的道路上,多田駕著小皮卡往山城町前行。

貨鬥裡堆著打掃庭院所需的一整套工具。吉娃娃一點兒也不搗蛋,乖乖地待在副手席上的寵物旅行箱裡。從真幌站前到山城町,開車大概二十分鐘。車子來到一片混雜著居民區和農田的區域,地主宅院模樣的巨大農莊引人注目。

老岡的家就在路邊。他家院子裡的巨樹綠蔭如蓋,彷彿要彰顯出自己是這片土地的悠久住民。聽說老岡把自家擁有的大量田地全都填平建了公寓。老岡光靠收租就能度過悠然自得的隱居生活。

多田把小皮卡開進鋪著砂石的前院。老岡已站在院子一角,一個人做著某種自創的體操。他見多田下車,便停止轉動胳膊,走近前來。

多田這次又沒能把新年問候說出口。老岡拿起放在庭院石景上的資料夾,塞給多田,開始滔滔不絕。

「真不錯啊,你挺準時。院子和儲藏室的打掃像往常一樣大致弄弄就行。打掃的時候得順便關注公交車的情況,那才是今天的重點。拿著這個。」

多田接過塞到胸前的資料夾,交替地看向在院子燈光下泛著微光的老岡的禿頂和資料夾裡的紙。紙有兩張,每張都在左半邊羅列著似乎是老岡從公交車站時刻表抄下來的數字,右半邊什麼也沒寫。

「我家門口不是有個公交車站嗎?」

老岡說著,指向街的那邊。多田不用回頭也知道老岡家門前是站名為「山城町二丁目」的車站。站在院子裡,不管願不願意,穿行於街上的公交車都盡入眼底。

「從去年開始注意到的,怎麼想都只能是他們偷減班次。對包括我在內的住在這一帶的老人們來說,公交車可是重要的交通工具,不管去醫院還是去真幌站。」

老岡的口吻很嚴肅。途經老岡家門前的公交車連線山城住宅區和真幌站,並經過真幌市民醫院。多田心裡想的是今天可真冷啊,吐氣都很白啊,諸如此類。可沒在臉上洩漏半分。

「具體想讓我幹什麼呢?」

「邊打掃院子,邊監視公交車站。我把上行和下行的假日車次表都寫好了,你就在紙的右邊把公交車實際在幾點幾分來到車站給填上。這樣一來,公交車的運營有什麼推遲和胡混,不就一目瞭然了嘛。」

「這樣啊。」多田喃喃道。

他收下一天份的勞務費,戴上勞動手套,從貨鬥裡拿出掃帚和垃圾袋。隨即他想起什麼,衝正打算進屋的老岡喊道:

「可以把狗放在院子裡嗎?」

「隨便你。頭班車五點五十分來。我有事要忙,都交給你了。好好幹。收集了他們偷減班次的證據,才好告發橫中的翫忽職守哪。」

真幌市畢竟算是東京,但不知為什麼市內的公交車線路由橫濱中央交通壟斷,簡稱「橫中」。多田覺得有錢人的想法真是莫測,他把資料夾放在院門的矮柱上。從對著院子的窗戶,可以看到老岡在客廳裡躺著看電視。

便利屋的工作就是處理案子,即便想說的話堆擠如山也悶不吭聲。多田早就吃透了這一點,所以只是再次喃喃:「這樣啊。」

接下來的一整天,他振作精神打掃院子和儲藏室,其間在紙上記錄公交車的運營狀況,並清理在院子裡欣喜撒歡的吉娃娃的糞便。

夜裡八點半,朝真幌站方向的末班車駛離了老岡家門前的街道。周遭暮色暗沉。多田已經把打掃工具和垃圾擱在小皮卡的貨鬥裡,做好回家的準備。罷了罷了,他如此想著,手持資料夾開啟老岡家玄關的拉門。

「弄完了。這樣可以了嗎?」

大概是喝了酒吧,臉色醺然的老岡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在門內藉著院燈瞅了瞅一塵不染的庭院,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個,怎麼樣啊?」

「很遺憾,今天沒能確認到偷減班次的情況。因為塞車來晚了的時候倒有,總的車次的確是和時刻表記載的一樣。」

「這可怪了。」

老岡從多田手中接過資料夾,困惑地歪著頭。「你會不會沒盯緊,然後隨便瞎填啊?」

要是這樣想就別喊我來啊。多田在腦海中掐住老岡的脖子,停頓了一拍才擠出笑臉。

「沒有。中午您夫人送來了飯糰,我坐在門口邊監視街道邊吃的。至於小便……抱歉,小解,也是邊盯著對街,邊在院子角落裡用塑膠瓶解決的。需要把證據給您過目嗎?」

「不用,算了。」

「是嗎?」

其實他是在院子一角的山茶樹根那兒上的廁所。「那我告辭了。要有什麼需要,請隨時打電話來。」

老岡錯在調查的日子。走向小皮卡時,多田這樣想道。從元旦到三號這段時間裡出勤的司機一定會有額外的補助,所以不是反倒容易保證開工人數嗎?如果橫中公交真的偷減班次,要想掌握其證據,就該在非節假日的平時做調查。

然而他沒必要把這心得傳授給老岡。剛過新年,給派了這麼個蠢工作。多田邊想著邊開啟駕駛室的門,這才終於記起自己還有個同伴。

「吉娃娃,你在哪兒?」

他衝著暗沉沉的院子喊了聲,然而等了一段時間之後仍未出現吉娃娃的影蹤。樹木的聲響成了干擾,讓人無從感覺它的存在。

「這可糟了。」

多田輕聲喊著「吉娃娃,吉娃娃」,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哪兒都沒有吉娃娃。

「所以我才討厭沒什麼大腦的小狗嘛。」

不會在街上被壓成一張薄餅了吧。多田慌忙從老岡家的院子裡飛奔出去,對車輛交錯的路面定睛細看,似乎沒有發生過慘劇的痕跡。他環顧左右,發現往真幌站方向的公交車站的長椅上有個人影。

多田朝那邊走過去,正準備問對方「有沒有看見吉娃娃」,又立即作罷。坐在長椅上的是和他年齡相仿的身著黑色外套的男人,吉娃娃正被他抱在手中。

男人感覺到有人走近,抬頭看向多田。過路車的前燈照亮了他的臉。男人的眼神多少有些失焦,彷彿在昏暗的房間裡尋找電燈開關一般,他的視線在多田身上停住。「有煙嗎?」男人唐突地問。多田從夾克衫口袋裡摸出煙,連同打火機遞了過去。

「好彩。」

男人說著,從煙盒裡甩出一支香菸銜上,用一百日元的廉價打火機點著了火。所有動作都用左手完成,右手仍抱著吉娃娃。

「這個,難不成是多田的狗?」

「啊?」

「唔,和你真不搭。」

男人從長椅上起身,把煙盒和吉娃娃一起還到多田手中。或許因為多田的反應顯得遲鈍,男人有些困惑地用嘴角晃了一下煙。

「呀,你不認得我是誰嗎?」

「不,我記得。」

準確地說,是記了起來。「你是行天吧。」

行天春彥是多田在都立真幌高中時代的同班同學。儘管三年裡坐在同一間教室,多田卻不曾和行天交談過隻言片語。應該說,和行天關係好的人一個也沒有。

行天成績優良,長得也不賴,因此甚至有外校女生為他群集在校門外。然而行天在校內卻是以古怪著稱。他從不開口說話。無論是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還是班級同學有事和他搭話,他都固守著堅硬的沉默。

從升入高中到畢業,行天說話的次數少得讓人驚訝。只有一次。

那是在手工課上,為了做紙模型屋,行天在擺弄切割機。有幾個男生打鬧著闖了進來,混亂中的碰撞導致行天的右手小拇指被切斷了。

行天說了聲「好痛!」。血從切面像焰火一樣噴射開來,教室亂作一團。行天徑自撿起掉在地上的小拇指。時隔多年的此刻,多田的腦海中回放出行天當時淡然的姿態,那簡直像是撿起掉地的零錢一般。

醫務室醫生急忙趕來,行天被救護車送往醫院。虧得處理迅速,小拇指接上了,行天在幾天後重返教室。成為斷指事件罪魁禍首的男生們自然是邊流淚邊向行天謝罪。然而,右手纏了一圈圈繃帶的行天又變回那個一言不發的怪人。

最終,那僅有一次的「好痛」,便是多田和其他同學聽過的行天的聲音。沒選手工課的學生們如同逃過海妖塞壬歌聲而倖免於難的船員般,反覆說著「沒聽到這種不祥之音真是太好了」,卻也流露出遺憾的神情。行天作為謎一般的生命體,自此愈發只是被人遠觀。

「pingpong!答對了。」

行天說著,把右手掌伸到多田跟前給他看。小拇指的指根位置有一圈白色的傷痕,在夜色中也清晰浮現。

「你在這種地方幹嗎呢?」

對行天的發問,多田以回問作答:

「你呢?」

「我父母家在這附近。過年探完親,正打算去真幌站。」

「公交車已經沒有了呀。」

「知道。抱著你的狗,所以目送末班車開走了。」

多田看一眼行天。行天把變短的菸蒂用手指彈開,臉上浮現月牙般淺淡的一笑。

「你變了,行天。」

「是嗎?和你比還好了。」

「我開車來的,送你到車站吧。」

多田先向小皮卡走去。他早就注意到,跟在身後的行天搭配牛仔褲的是上班族穿的外套,這倒罷了,卻光腳套著雙茶色的保健拖鞋。多田生出相當不祥的預感。反正只要送他到車站,就此徹底別過。

手裡抱的吉娃娃傳來微弱的暖意。不論怎樣,狗找到了就好。多田盡力不去注意身後傳來的某人鼻腔裡哼出的歌聲。

行天坐上副駕駛座,把裝有吉娃娃的旅行箱抱在膝蓋上。

「哎,這小皮卡是多田你的嗎?你做什麼工作啊?哎,哎。」

看樣子他如果得不到回答會一直這麼嚷嚷著問下去。多田只好投降。他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摸出工作褲後袋裡的名片夾遞了過去。行天從中抽出一張名片。

名片正面印有「多田便利屋多田啟介」,背面則是地址和電話號碼。行天把名片舉到眼前,藉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光讀上面的字。

「你開了個麵館?」

「這看起來像麵館的名片嗎?」

多田覺得有必要給自己一點精神安慰,於是沒開窗就猛抽起煙來。行天伸過右手,多田把好彩煙盒遞到他手上。

「多田這名字,可不適合做生意啊。」

行天對著車頂緩緩吐出一口煙。「難道沒人和你說‘便利屋老兄,既然叫多田,就別收錢’之類的?」

多田回之以冷徹如鞭笞的沉默,但行天似乎毫不介意。他自顧自地往下說著。

「為什麼不叫‘多田便利店’,要叫什麼‘多田便利屋’?是因為讀起來不順嗎?要是叫‘便利屋多田’,聽起來也還是‘便利屋白給’。」

車正好來到通往真幌站前街道的路口。對行天的饒舌忍受了近二十分鐘的多田終於開口了。

「行天,拜託你件事。」

「儘管說吧。」

「到車站之前別講話了。」

「我會努力滿足你的願望。但在那之前,也想讓你聽一下我的願望。」

「什麼?」

「今晚讓我住在你的事務所。」

「我拒絕。」

「哦。」

行天把多田的名片重新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說了句:

「這麼冷的夜裡,小拇指疼得像要斷掉似的,真不好受。」

前方的訊號燈轉紅,多田踩下剎車。靜止的車裡能聽到的唯有吉娃娃細弱喉嚨間發出的聲響。彷彿為了安撫狗,行天輕輕叩擊旅行箱,隨即拉出車載菸灰缸,捻滅從多田這兒拿的第三支菸。

小皮卡繞著真幌站前的轉盤轉了一圈,抵達車站南口。人群正從車站裡蜂擁而出,其中有像是剛去寺廟新年參拜回來的情侶,也有拿著福袋拖家帶口的人們。

行天卸下安全帶,開啟車門下到人行道上,把懷裡裝有吉娃娃的旅行箱擱回副駕駛座。

「我說笑罷了。小拇指啥事也沒有。既不疼,也能像原先那樣動彈。」

車門關上之後,多田卻沒有立即開車離去。行天在撒謊。多田知道,行天拉出菸灰缸時,小拇指不自然地僵硬著。他也不是沒注意到,行天伸出的右手唯獨小指格外慘白。

儀表板上擱著多田的名片夾。他伸手打算把名片夾放進口袋裡,視線掠過副駕駛座上的寵物旅行箱。行天取出的名片扔在箱子旁。

多田下了車,跑上通往站內的臺階。他頂著和自己相反的人流奔向檢票口。那兒沒人。檢視自動售票機周遭,也不見行天的蹤影。

說不定那傢伙混在從月臺出來的人群裡了。多田又回到檢票口,試著喊了聲:「行天!」

「在。」

聲音從身後傳來。多田愕然轉身,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行天背靠著車站的柱子,雙手插在衣兜裡。赤腳上趿拉著的保健拖鞋嘲諷般一晃一晃。

「真是好人哪。我可沒想到你真會追來。」

多田生出被試探的怒氣,很淡。安心的感覺直抵胸口。能追上太好了。他長出了一口氣。

「就今天一晚。」多田說道。

行天走向小皮卡,淡然宣稱:「我本來打算要是你十分鐘後還不來,就直接跑你事務所去。」

「可你好像把我的名片忘在車裡了。」

「我故意的。你忘了嗎?我可是土生土長的真幌人,就你那站前地址,掃一眼就知道大概在哪兒了。」

多田在睡夢中被自己酒氣沖天的呼吸給燻醒過來。他從床上支起身,眯縫著眼打量室內。地板上的一堆東西宛如高塔林立的西洋城堡,柔和地反射出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

什麼玩意兒啊。多田凝神細看,發現那原來是堆積如山的空瓶,腦海裡隨即閃回昨晚的記憶。

行天把狹窄的事務所連犄角旮旯都檢視了一番。他確認了待客沙發的彈簧,掀起隔斷用的簾子,饒有興趣地檢視了裡面的居住區。

「沒有洗臉池呀。」

「灶臺旁邊不是有水池嘛。」

「泡澡呢?」

「走路八分鐘。車站對面的松之澡堂。」

「那個澡堂還沒倒閉啊。」

行天把吉娃娃從寵物旅行箱裡放出來,蹲在地上觀摩了一會兒小狗銜著公仔嬉戲的情景。

多田往鍋裡盛了水,趁等水開的工夫在水池邊擦了身。他開啟廚房的碗櫥,拿出儲備的方便包食品尋思著。

「行天,咖哩和燉肉醬你要哪個?」

「都不要。」

行天站起身,說了聲「我去買換洗衣服和牙刷」,就走了出去。

的確,行天兩手空空。而且是赤腳穿著保健拖鞋。即便是回父母家也過於輕裝了。這打扮可不尋常。多田再次想道。

事務所的大樓旁邊有便利店。以為行天去了那裡,可過了好久也沒見回來。直到多田吃完方便包裡的咖哩,正在刷牙的當口,行天終於回來了。

行天去的似乎是站前街道盡頭的通宵營業的大型折扣店。他雙手都提著黃色的塑膠袋。其中留宿的必需用品只有一點點,其他全都是酒。從塑膠袋往外一股腦兒拿出酒瓶之後,行天說了聲「喝吧」。

兩人既不交談,也沒有下酒菜,只是一味攝入酒精。宛如把液體從燒瓶轉移到量杯中一般,行天面不改色地以一定的節奏一杯接一杯喝下去。

被拉著喝酒的多田不記得自己是在何時墜入了夢鄉,此刻也沒有宿醉之感。胃袋裡,酒精成分原封不動地滯留著。

從床上下來,那感覺就好像在被誰搖晃著腦袋。多田呻吟著上完廁所,掀開簾子朝待客區看去。

行天似乎挺愜意地睡在沙發上,甚至還好端端地蓋著不知打哪兒翻出來的毯子。雖然膝蓋之下都伸出了沙發扶手,倒也在窄窄的沙發上有模有樣地平躺著。吉娃娃待在他的肚子上。

「毯子,難不成是吉娃娃……」

把動物小窩裡的毯子拿來蓋。這等神經,多田無法理解。

就算想離開行天的肚子也下不來,吉娃娃看上去有些百無聊賴。它盯視著多田的臉,尾巴搖個不停。

啊對了,今天是歸還吉娃娃的日子!

多田一下子清醒過來。事務所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了十一點四十五分。

「行天,起床了!」

多田衝沙發怒吼一聲。毯子蠕動起來,吉娃娃用小小的爪子拼命站穩。多田不加理會,就著水池洗了臉颳了鬍子,換上夾克衫,又把狗玩具和剩下的狗糧匆匆塞進紙袋。

「早。」

帶著亂蓬蓬睡相的行天抱著吉娃娃站在多田身後,手裡還拽著毯子。多田轉身劈手抱過吉娃娃,塞進寵物旅行箱。

「抱歉,給你二十秒收拾東西走人。我要出門了。」

「去哪兒?」

「去還狗。」

「這狗不是你的?」

「是別人寄養的。」

「哦。」

襯衫下只穿著短褲的行天走進廁所。多田急不可耐地等著。

行天從廁所出來後宣稱:

「我也一起去。」

然後他開始洗臉穿衣。幹嗎要跟來呢,用不著,你走吧。彷彿為了堵住一時語塞的多田的話頭,套上黑色大衣的行天說:

「走吧。」

說著,他開啟事務所的門。這人仍踩著保健拖鞋,不過今天穿了雙新襪子。多田放棄了抗議的打算。總之把吉娃娃還回去才是當務之急。

十二點是絕對趕不及了。

多田一邊掌控著飛馳的小皮卡的方向盤,一邊把手機遞給行天。佔據副駕駛座的行天膝上放著寵物旅行箱,他按多田的吩咐,往放狗用品的紙袋裡摸索了一番。找出合同後,行天按照上面寫的號碼撥通佐瀨家的電話,把手機還給多田。

數著撥號音到第十五遍,多田掛上電話。

「你的主人好像還沒回來呢。」行天拿起箱子向裡面的吉娃娃彙報道。

車速放慢,駛入看起來每一戶都很相似的住宅小區。佐瀨家面朝著幾乎沒什麼遊藝設施的小公園。車庫裡停著家用型麵包車和兒童腳踏車。

多田拎著寵物旅行箱下了車,按響門鈴。行天提著紙袋在稍遠的位置等著。

屋裡似乎沒人。

「不行啊,果然不在家。」

「我們先回去一趟?也許對方往事務所那邊留了口信說晚些回來。」

「不要緊,事務所的座機轉接到手機上了。」

多田決定再多等會兒,讓狗在公園玩耍。他給吉娃娃繫上紅色的狗繩,踩住繩子一端坐在公園長椅上。行天也在他身旁坐下,從口袋裡掏出薄荷萬寶路。

「來一支?」

「我這兒有,不用了。」

多田不知該做什麼,便拿出自己的煙來抽。

天氣很好。雖然空氣寒冷而乾燥,但坐在向陽的長椅上也不至於冷得發抖。行天用脫掉拖鞋的足尖撓了撓吉娃娃的脖子下方,它一開始沒打算離開長椅旁邊,被撓得煩躁起來,轉身跑開了。狗繩被遠遠拉長,這會兒吉娃娃跑到了公園的草叢附近,不斷嗅著地面的氣味。

「你開了個多田便利屋,可真讓人意外。」

行天這樣說著,踩熄抽完的萬寶路。多田把它撿了起來,和自己的菸蒂一起收進便攜菸灰缸。行天毫不停歇地又開始抽第二根,於是多田把菸缸放到兩人之間。

「我總覺得,你會順順當當從大學畢業,進入穩當的公司,早早地和會做菜的女人結婚成家,女兒抱怨‘老爸真囉唆’,但大致算是闔家幸福,被妻子孩子和四個孫子圍著過世,留下亟需改建的郊外獨棟小樓作為遺產。你該過著這樣的日子,不是嗎?」

行天一口氣敘述了他虛構出來的多田的一生。多田略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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