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皮卡從剛才起就幾乎不曾挪動半步。
在真幌站前來來往往的行人,五色繽紛的霓虹燈下佇立的拉客者的聲音,如同悲鳴般此起彼伏的汽車喇叭和列車道口的鳴笛聲,以及陣雨欲來的融融暖風,這一切都透過行天開啟的副駕駛車窗悄然湧入。
「好餓啊。」
為了蓋過駛過旁邊的箱根快線的隆隆聲,多田扯開嗓門對行天喊道。
「是嗎?」
行天把胳膊支在窗沿上,朝車外吐出煙。正好走過小皮卡側面的公司職員們結結實實地沐浴在白色的有害物質裡,從前窗玻璃便能看見他們回身朝這邊丟擲咒罵。
為了處理瑣碎的案子已在真幌市奔波了一整天,多田和行天這會兒好不容易才回到站前。
院子裡有貓的屍體需要收拾。衣櫃的支架鬆脫了沒法掛衣服得重新裝上。不知所終的租客的行李要處理掉。
就是因為有這些讓人幾乎想說「你自己幹不就得了」的案子,便利屋這樣的行業才得以存在。
吉娃娃還在的時候,多田總在晚飯前把工作了結,然後回事務所。給吉娃娃添上狗糧,兩個人也正經吃個飯。接下來的夜晚時光則大抵無所事事地休息,或是帶吉娃娃去散步。
自從吉娃娃被自稱哥倫比亞人的露露帶走之後,多田和行天的生活規律也隨之崩潰。根據委託的情況,有時候早上睡個沒完,有時則工作到深夜。
這樣可不行,多田思忖道。對他來說這無非是重返吉娃娃到來前的日子,就算生活不規律也沒什麼大礙。問題在於行天。去掉吉娃娃這一羈絆的行天毫無動靜地度過亂七八糟的每一天,讓多田覺得好像自己放手不管就任其掉入了無底的泥潭。
不太吃東西。不管晝夜困了就睡。這些都是行天的舊習。但是,不洗臉也不洗澡算怎麼回事?多田暗想。行天以往好像是在帶吉娃娃散步時順便去澡堂,可吉娃娃一走,似乎就連澡堂這一存在都從他腦中被撤掉了。
伴著吃食教會它「坐下」的狗兒,最後即便不給吃的,也能聽話「坐下」。可這人一旦沒了誘餌,就立即返回白紙一張。多田在心裡暗自評價行天:「這傢伙比狗還鈍。」
多田為了讓行天的生活多少朝人類的日常狀態靠攏而努力。這會兒,他接著剛才的話題說:「晚飯有什麼想吃的東西沒有?」
然而副駕駛座上的行天仍是無動於衷的神氣,只答了句:「沒什麼。吃什麼都行。」
癟著肚子加之交通擁堵,多田有些煩躁起來。
他試圖從箱根快線北口往站前開,結果卻給堵在這兒。這條路很窄,塞車的事常有。早知道該像往常一樣老老實實沿著公交車的路線走。要那樣走的話,這會兒已經到事務所那頭了吧。在停車場停好車然後去吃個飯,晃晃悠悠走著去,順便去趟澡堂……
「我覺得……」
多田的遐想被行天的話打斷了。「這陣子,我們說話是不是少了點?」
這陣子也罷哪陣子也罷,我們之間談得上說話多少嗎,難道曾經有過「兩人融洽聊天」的狀況嗎?你覺得說話少的緣故出在誰身上啊?我這邊明明丟擲了就算閉著眼睛也能變成本壘打的球,你這傢伙卻從另一頭把它打成了噗嚕嚕滿地滾的臭球,讓人連撿的勁頭都提不起來。
多田深深吸了口氣,終於只是說:「是嗎?」
「是啊。就好像,對了,咱倆就像孩子長大離家後的中年夫婦似的。」
這人好不容易自願開口說話了,一上來卻是無論怎樣著名的捕手都沒法接住的猛力一投。
「別用這麼噁心的比喻。」
多田放下手剎開動小皮卡,只挪動了女人邁一步那麼點距離,隨即又拉起手剎。
「這路怎麼擠成這樣?」
行天在車裡的菸灰缸中熄掉煙,關上車窗。「晚上九點,大夥究竟上哪兒去啊?」
「哪兒也不去。回家呢。」
多田以手指示意前方。
真幌站的箱根快線北口前方林立著許多高樓,裡面有各種各樣的補習班。眼下,小學生們正好從樓裡的升學補習班蜂擁而出,他們要麼和朋友往車站走,要麼搜尋停在路邊的自家車子入座。
「那是什麼啊?」行天揚起一邊眉毛。「難不成,塞車是因為這些車來接補習班下課的小鬼?」
「說對了。」
多田答話的同時,只見前面一輛車裡也有小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坐了進去。駕駛座的母親對她說了些什麼,小女孩卻對特地來接自己的媽媽連聲謝也沒有,把裹在超市肉包底下的紙從副駕駛的車窗扔了出來。
「哎呀。」
眺望著這番情景的多田不禁喃喃道。行天從一旁把手伸到方向盤上,徑自大力按響喇叭。
「哎呀。」多田這次是對行天喊,「住手。」
行天發現前一輛車的母女從後視鏡窺看這邊,想弄明白怎麼回事,他開啟副駕駛車窗怒吼一聲:「把垃圾撿起來,臭丫頭!」
火車道口開啟了,車流開始蠕動。彷彿是被行天的氣勢嚇到,前面一輛車一溜煙地開走了。多田也把方向盤打向事務所的方向。
「行天,你是不是也餓了?和平時不太一樣啊。」
「我討厭沒教養的小鬼。讓那個丫頭去什麼補習班弄得馬路塞車之前,應該先教會她一些別的。」
行天似乎忘了,他自己隨手亂扔的菸頭總是由多田撿起來的。只見他彷彿心情惡劣地又抽起煙來。
「真幌有挺多人熱衷於教育呢。」
「這種事我可第一次聽說。」
「那是因為我們小時候幾乎沒什麼補習班。」
總算抵達事務所樓前,多田把車在停車場的規定位置停穩,關掉引擎。「這不是一個接一個在市區建起大規模的小區嘛。對家裡有孩子念小學的年輕夫婦來說,在市區的小區方便上下班。如果相似家庭形態的人們聚在同一個小區,就會導致教育熱潮。」
「傻氣。」
行天跳下小皮卡,疾步穿過停車場。
「喂,晚飯吃圍爐家的便當好嗎?」
對多田的發問,行天連腳步也沒停,獨自走進了事務所所在的大樓。
在惱什麼呢。多田想著,走到相熟的便當店去買了兩個海苔便當和一袋油炸雞肉。就今晚了,怎麼著也得哄著行天,好把他帶到澡堂去。比侍弄吉娃娃麻煩多了。
像養孩子似的。這念頭剛浮起來,多田就趕緊把它壓了下去。
行天似乎還真是餓了。
把海苔便當一掃而光之後,此人心情也好了起來,乖乖地跟著多田去了澡堂。眼下,他手裡提著溼漉漉的臉盆說:「洗澡水也不會泛涼,到了不錯的季節呢。」
行天一邊絮絮叨叨一邊跟在多田後頭走。雖是夜晚,在街燈照耀之下,行天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多田的腳邊。行天的劉海被他用橡皮筋紮成個沖天辮,在頭頂搖曳生姿。
「你明天去趟理髮店……」
為什麼連剪頭髮都得由我來交待,多田正在心裡嘀咕,一回頭,身後的行天已杳然無蹤。
「信——仔——!」
燈光熄滅的箱根快線百貨商場背後不遠處,露露的男人正百無聊賴地站著。發現其存在的行天以做作的假聲喊著朝他奔去。
行天用右手比劃了個v字,順著奔跑的勢頭把兩根手指對著信仔的眼球戳了過去。被殺氣壓倒的信仔「哇」地驚叫一聲,堪堪躲過了挖眼攻擊。
「幹嗎!」
信仔吼了一聲,這才發現眼前是自己的天敵行天,於是僵在那兒不動了,緊緊地閉上眼睛和嘴巴。
「倒是你在幹嗎呢,信仔。」
行天用v字手勢戳了戳信仔僵硬的臉頰。「你還待在真幌呀。難不成,你還去哥倫比亞美女那邊?」
「沒去。」
「看著我的眼睛說話。」
信仔顫巍巍地剛睜開眼,行天一伸胳膊,又重施挖眼的伎倆。信仔條件反射地合上眼睛,行天的指尖撞在了他的眼皮上。
「痛啊!」信仔叫起來。
行天笑著說了聲「真可惜」。
「你要是給哥倫比亞美女添什麼亂子,可不光是眼珠子,我把你小子的腦漿都給挖出來。」行天溫柔地低聲說,隨即放開信仔。信仔似乎想丟下什麼狠話,可大概判斷出刺激行天絕非上策。結果他什麼也沒說,混入路上的行人中快步消失無蹤。
「……嗯?你剛才是不是有什麼話說了一半?」
行天回到多田身邊問道。
「沒有。」
自始至終站在隔開一截的位置觀望的多田答道。「你在事務所乖乖待著好了。明天你負責接電話。知道了嗎?」
第二天上午,多田把牢騷漫天的行天留在事務所,自己出門去購買備用物品。
燈泡。透明膠帶。有客戶要求修理狗屋,所以還得買鐵絲網。多田翻動腦中的賬本,在真幌站前的東急手創的樓梯上上下下跑了幾趟,搜尋必需用品。
也許是從前在公司上班餘留的影響吧,對多田來說,事務性的工作以及訂購材料均非苦差。實際上他既喜歡活動身體進行操作,對預先的準備工作也毫不馬虎。因此,他的賬面收支總是一毫不爽,向來不會購入多餘的備品,多田便利屋得以保持著客戶信賴度滿滿的良好賬務。
「我可沒有死角。」
多田懷著對自己工作的滿足,把買好的東西堆到小皮卡的貨鬥。只要在東急手創購物就能免費在停車場停車兩小時。因為還有點時間,多田打算到車站背後露露住的小區去探望吉娃娃。
剛過正午的車站背後幾乎沒有行人。這個時段,此地的大多數棲居者都在夢的世界裡漫遊。自稱哥倫比亞人的她也還在睡吧,多田猜測道。但剛一敲門就傳來了回應。
「來了哦。」
「是我,多田便利屋的。」
「啊,歡迎歡迎——」
門開了。露露和海茜迎了出來,兩人都套著宛如蜻蜓翅膀般透明的睡裙,沒化妝的臉上滿是笑意。在她們的腳邊跳來跳去繞圈子的吉娃娃拼命搖著尾巴,簡直像要把尾巴給搖斷似的。它的毛色比在多田事務所那會兒要鮮豔些,耳朵上繫著小小的紅色緞帶。
「請進。」
她們邀多田進屋,但他只站在玄關遞上作為禮物的狗糧罐頭。確認了吉娃娃被關愛著並精神活潑就好。
因為多田不打算脫鞋進門,海茜遺憾地熄掉燒水壺的火。她抱起吉娃娃,說:
「喝杯茶再走也好啊。」
「人家還有工作哦。」露露打圓場道。「你那個怪人朋友今天沒和你一起?」
「他在看家。」
多田摸了下被海茜抱著的吉娃娃的腦袋,小心地避免觸及海茜的胸部。
「露露小姐,你最近見了信仔沒有?」
「唔,一次也沒見過。」露露揚起腫意未消的眼睛凝視多田。「我可是守信用的人哦。」
「是啊。不好意思。」多田微笑道。
他覺得,把狗送給這兩個女人還真是對的。
「信仔做了什麼哦?」
「沒什麼。因為昨晚在車站前碰見他,原來他還在這一帶呢。」
「那傢伙最近似乎生意不太好呀。」
海茜一邊調整吉娃娃的緞帶,一邊說給多田聽。那語調彷彿在說「可真好」。
「生意?」
「是呀。哄著年輕孩子們買搖頭丸。所以他過去總在車站前轉悠,可最近好像有個組織用更安全的方法來交易藥丸。還有傳聞說信仔的生意停掉了。」
「安全的方法是什麼哦?」露露曼聲問道。
「誰知道。要能知道這個,信仔大概也有機會捲土重來了。哎,這事兒和我們無關,露露。」
無論如何,真幌所能賣出的藥丸數量有限。不用說,對於做這買賣的黑道而言,只要能拿到錢,管他是信仔還是新興團體,誰來賣都一樣。聽起來信仔的日子不好過啊。多田好不容易才把冷笑給壓了下去。就因為那個男人,過去的一陣子,他連伸懶腰都需要勇氣。腰上的傷這個仇可沒忘。
「什麼時候有空的話,來我事務所玩吧。」
「嗯。下回見哦。」
多田走下公房外側生鏽的樓梯。轉身抬頭看去,露露和海茜仍站在門口目送著他。海茜握住懷裡吉娃娃的前爪擺了擺。
兩個女人和吉娃娃,看上去都幸福洋溢。
與之相比,我的生活又如何呢。回到事務所的多田揉著傳來鈍重痛意的太陽穴,試圖緩解疼痛。
行天在沙發上四仰八叉地坐著,菸蒂在菸灰缸裡堆成了小山。事務所瀰漫著白煙,宛如浦島太郎的箱子。多田把買回來的備品在架子上疊放整齊,又開啟窗戶換氣。
「你看家的時候有沒有工作進來?」
行天一聲不吭地把還沒用過的發票本扔了過來。發票背面有圓珠筆潦草寫就的無法辨認的字跡。
「為什麼寫在這上面!」
「沒有便條紙。」
「在電話桌下面的抽屜裡放著啊。」
「是嗎?」
他存心的。就和被留下看家的狗在屋子裡隨地撒尿一個樣。多田滿肚子火,把作廢的幾張發票撕了下來。
「拔除雜草的案子一件。修理狗屋一件。」
「狗屋的事我明明說過下午去。是中村家吧?」
用錄音電話來應對還比這好些,多田想。
「拔草是誰家的?」
「那個……房子被草遮住之前,如果有需要,對方會再打電話來的吧。」
多田把電話裡留存的通話記錄和客戶名單進行對照,找出了委託人。他定好拔草的日程,又給中村家打電話確定了下午的安排,掛上電話。
「看記錄應該還有兩個電話進來。」
一個是未知號碼。還有一個應該是新的客戶。行天叼著煙,在沙發上抱膝而坐。
「一件是說有個想要幹掉的人。對方說付一千萬。你接殺人的活兒?」
「怎麼可能。」多田也點上煙,深深籲出一口氣。「偶爾會有啊,把便利屋和殺手搞混了的傢伙。然後呢?」
「我說,‘我知道一家比我們利落的便利屋’,然後把真幌警察局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他。」
「就你來說幹得挺不錯。」多田誇獎道。
行天頭頂上紮成一撮的劉海得意地晃了晃。
「另一個電話是教育媽媽咪呀打來的。」
「那是什麼?」
「說希望能幫忙接去補習班的孩子。還說讓我們今晚去她家裡面試。」
「她家在哪兒?」
「那上面寫了吧。」
行天把抽了半截的煙撳進菸灰缸,從沙發上站起身。
「我看不懂才問你的嘛。」
「我去買午飯。」
「別買酒了,行天。喂!」
行天走出事務所,多田則開始努力辨認寫在發票上不知是文字還是數字的筆跡。
下午,兩人在中村家的院子裡修理狗屋。
在看起來能住下小孩的狗屋裡有兩隻精悍的杜賓犬。多田剛伸手觸及與其說是壞掉更像是被啃開了的鐵絲網,兩隻狗就在狗屋裡興奮不已,把鼻尖湊了過來。
「行天。」
「什麼?」
「你進到狗屋裡去引開它們的注意。」
「沒門。」
多田沒法工作,只好和狗的主人中村商量一番,讓他提前帶狗去散步。在這期間,多田和行天合力給狗屋裝上了新的鐵絲網。為穩妥起見裝了兩層,並把角角落落都檢查了一遍,看有沒有鐵絲翹起來的地方,免得傷到狗。
比預想的要耗時間,弄完以後已近七點了。
「‘教育媽媽咪呀’的面試約在七點半呢。」
要不快點就趕不上約好的時間了。根據多田的辨認結果,發票背面寫著:「七點半。林田町2-13公園新城1214。田村。」林田町一帶最近建起了大型購物中心,大規模的住宅區如雨後春筍般湧現,但在真幌市仍屬於偏僻的地區。
「快上車,行天。」
趕時間的多田看了眼坐在副駕駛座的行天,不由得往方向盤上一趴,喃喃道:「……還是該那樣。」他本該把留言的任務交給電話機,然後讓行天去理髮才是。把蓬亂的前劉海紮成朝天辮的那副尊容,無疑不可能得到委託人的信賴。
「你那頭髮就不能想點辦法?」
「有什麼不妥嗎?」行天彷彿不勝詫異地問道。
「算了,你不說話就行。」
多田就此作罷,朝林田町方向踩下油門。
行天把打來委託電話的女子稱為「教育媽媽咪呀」,實際看到本人後,多田則有另一番印象。
住在高層公寓的田村家由父母和讀小學四年級的兒子組成。父親還沒回家,嶄新亮堂的客廳裡只有母親和兒子由良。
「我家孩子在站前的補習班上課。」母親淡然說明道。「每週三次,週一三四的晚上九點下課。我希望你們能在下課時去接他,然後送回這裡。」
「那沒問題,不過——」
多田小心地捧著把手纖細欲折的茶杯,問:「為什麼呢?」
「最近有人在這個小區附近看到可疑的男人向孩子們搭話。我平時要工作,回來得晚,所以擔心兒子。」
女人的聲音幾乎沒有起伏。若說可疑,在電話黃頁裡隨便找來的便利屋也相當可疑。來者是兩個男人,一個穿著髒乎乎的連褲工作服,另一個則頭頂搖曳著朝天辮。若是我自己,才不會把寶貝兒子託付給這樣的人物呢。多田想著,不由得在心裡微微生疑。
叫作由良的孩子在交談過程中一言不發,一直在看客廳裡的電視。
「由良,明天開始就由這家便利屋接你回家,來打個招呼。」
聽見母親的話,由良從電視機挪開視線,對多田和行天說了聲「請多關照」。他在看的似乎是dvd。
「請關照。我是多田。這位是行天。」
由良輕快地鞠了個躬,態度倒比僵硬地遵照多田的吩咐一句話也不講的行天更像個大人。為了促進邦交,多田也看向電視畫面。
「你在看這麼懷舊的片子啊。喜歡嗎?」
「嗯……」
由良瞄了一眼自己的母親。「因為我想知道最後的結局。」
「會哭。」行天突如其來地說。
「那麼明天見。」
多田強行結束話題,告別了田村家。
「我覺得那小鬼不簡單。」在公寓樓的電梯裡,行天開口說。「小孩子一般不會自己看什麼名著家庭劇場。」
「的確,感覺很特別呢。」多田贊同道。「他媽媽也不是什麼單純的‘教育媽媽咪呀’。在我看來,反倒是對兒子缺乏關心。」
「送小孩去補習班的父母統統都是教育媽媽咪呀。」
似乎自打捲入那場大塞車之後,行天就把去補習班認定為壞事一樁。
矗立在田野中的若干棟高層公寓宛如一群寂寞地迎向地平線的恐龍。屋頂上的紅色航道指示燈明滅閃動,像在給其他星星送出暗號。
「說起來,行天你也哭了?」
開啟車門時,多田突然想起方才的事,便揶揄道。行天一本正經地答了句「當然」,又補充說:「沒有人看那片子的大結局不哭的吧。」
由良看的是《佛蘭德斯的狗》。
他們很快明白了由良不是等閒之輩。兩人在補習班門口等了又等,也不見他的蹤影。
「是不是自顧自回去了?」
「不是被留輔了吧?」
行天說著,忽然間不知走哪兒去了。多田思索著「留輔」究竟指什麼,繼續候著由良從樓裡出來。對啊,是「留堂輔導」。這可真是個讓人懷念的說法,多田想。
「找到了。」
行天很快扯著由良的耳朵走了回來。頗不情願的由良手裡拿著超市的「炸雞小子」的紙袋。
「他走的是貨梯,好像打算避開我們溜出去。」
聽罷行天的說明,多田對由良露出微笑。
「你能讓我們不這麼費事嗎?」
「我又沒讓你們來接。」
由良把「炸雞小子」的紙袋扔在地上。行天的手背青筋浮現,多田急忙把紙袋撿起來塞進自己的口袋。
「好了好了,回去吧,由良閣下。」
「什麼嘛。幹嗎喊我由良閣下。」
由良甩開行天的手,瞅一眼多田指給他的小皮卡。「就乘這個?讓同學看見會笑死的。」
「為什麼?」
「破車。」
「不懂得工作車的好壞,你還是個孩子呀。」
多田迅速爬上駕駛席,繫好安全帶。行天粗暴地抱起由良,硬是兩個人一道坐進了副駕駛座。
「這車不是隻能坐兩個人嗎?」
被迫半坐在行天膝上的由良似乎不適地掙扎著。
「你沒法算成‘一個人’。」
行天在小皮卡開動的同時立即開始吸菸。他衝著由良的臉吐出煙霧。這傢伙對孩子動真格生氣哪,多田詫異地想。
「每次這麼晚回家很辛苦啊。」多田試圖表現出友好的態度,主動對由良說。「是乘公交車嗎?」
「是呀。」
從真幌站前到林田町,開車將近三十分鐘。既然小學生由良每週好幾次乘公交車走這段路,那他大抵是前途有望的罷。
「由良閣下學成之後想做什麼?」
「至少肯定不開便利屋。」
沒能達成友好合約。「真是個不可愛的小鬼。」多田喃喃道。行天輕笑一聲。車裡一片寂靜。
小皮卡隨交通燈停下時,行天用左手撐住身子,小心地不讓由良摔下來。他用空著的右手拉出車裡的菸灰缸。
「好嚴重的傷啊。」由良驚歎道。「那是什麼?真的接上了?」
多田的反應比行天更快。他往方向盤重重砸下一拳,隨即意識到行天和由良都以驚詫的眼神注視著自己。
「不許提這傢伙的傷。」
多田從唇間低低擠出這句話。由良被嚇到了,乖乖沉默。那之後誰也沒有說話。
兩人把由良送到公寓的房門口。由良自己用鑰匙開啟房門,頭也不回地在多田和行天的面前摔上門。一眼瞥見的屋裡絲毫沒有煙火氣,一派靜謐陰暗。
「別對小孩子動真格生氣嘛。」在回程的車裡,行天這樣說。「再說了,這手指也能像先前那樣動彈。」
曾經被切斷的東西,不可能回到先前那樣。
行天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沒有責怪過多田。可多田知道,行天手指被切掉的原因其實在自己。
和由良的關係惡劣依舊。
在不知第幾次接他的夜裡,由良對守在貨梯前的多田和行天說:
「喂,我一個人能回去。目前為止我不都是自己回去的嘛。老媽那邊我就說是‘便利屋的人送我回來的’,這樣總行了吧。」
「那可不行。」
多田拿過由良揹著的書包。對小學生來說相當之重。從書包頂蓋的縫隙間露出好幾冊厚厚的課本。
「你母親擔心由良閣下。萬一被壞叔叔帶走或欺負什麼的。」
「壞叔叔指誰呢?」
「至少不是我。」
由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上車啊。」多田輕輕推一下由良,催促他坐上小皮卡。「我和你母親約好了,要把由良閣下平安地送到家。約定了就得遵守。」
由良把屁股往行天腿上一挪坐了上去。有好一會兒,他沉默著看向車窗外。
「媽媽才不擔心我呢。她對我漠不關心。」由良終於開口道。「住同一棟樓的都有父母或者幫傭來接送。媽媽知道了這事,想要炫耀一下罷了。‘我們家讓人來接孩子的錢總是有的’,她無非想做給鄰居們看。」
「沒什麼人情味兒啊。」
多田露出敬佩之色。自己在小學時候能有這樣透徹的思考力麼。沒有罷,多田想。他記起來,小學生多田考慮的無非「今天的晚飯是什麼呢」、「明天學校午餐吃啥」之類,像個傻瓜。不,根本就是傻瓜。
「那可真傷腦筋啊。」
多田開啟車窗,抽了一支好彩。雨無聲無息地下了起來。不知何時已進入了真正的梅雨時節。
「習慣了傷神費心的話,等你長大了也許就沒什麼痛苦。」
「你就沒點自覺,在孩子面前不吸菸什麼的。」由良說。
「沒這自覺。」多田姑且朝著敞開的車窗吐出煙。「就讓美麗的肺被煙汙染吧,少年喲。這,就是活著。」
「傻氣。」
由良踢了一下儀表板。一直沒說話的行天突然開口問:
「狗的動畫片放到哪兒了?」
「爺爺死了。」
「哦。那麼就快完了。」行天沉靜地繼續問道:「你喜歡那個動畫片的什麼?」
「尼洛沒有爸媽。」由良答道。
離去前,行天遞給由良一張多田便利屋的名片,那是他不知何時從多田的褲子後袋裡拈出來的。
「要有什麼事就打電話來。」
真是罕見,行天居然主動地接近某人。由良瞥一眼名片,隨手扔在一旁的鞋櫃上。
這孩子也不說聲晚安,一如既往漠然地關上門。
「永遠合不來的小鬼。」
回事務所的路上,就連多田也不由氣餒起來,對行天發牢騷。
「不是挺正常的嗎?」行天說。
「正常?」
「不和可疑的大人混熟,作為孩子是正常的吧。」
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多田於是釋然。
「你有孩子對吧?」多田嘆息一聲。「我可不行。不適合養育孩子。」
「關於小孩,和我有關的只到交配為止。」行天歪著腦袋說。「適合養孩子,我嗎?」
「你這傢伙真差勁啊。」
孩子們期待著父母的愛和保護。彷彿這世上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可獲之物,孩子們嗷嗷待哺地貪求著這一切。然而,能給予他們的東西並不多。看起來,行天也罷由良的母親也罷,都是當自己的孩子不存在,也不打算用心對待。
多田對此感到心焦,隨即意識到:「我自己有問題。」
從前,多田也曾被給予過付出愛心的機會。明明因為自己的不慎而喪失了這樣的機會,還有什麼立場對別人家的孩子說三道四。
在接到這次的委託之前,連多田自己也不曾注意到,他對孩子沒轍。
因為這會讓他想起自己損壞掉的,那已經無可挽回的東西。
「我也想過,」行天突如其來地自言自語道,「看那個動畫片時,我以前也想,沒有父母是件多棒的事啊。」
所以你才不想見孩子嗎?
多田想這樣問,又作罷,換了個問題。
「主角是在魯本斯的畫前和狗一起死掉的對嗎?」
「那算是happyending了吧。」
自然,由良不曾打來過電話。
在橫中公交車裡看見由良純屬偶然。
梅雨季節將盡,在潮溼和高溫之下,公交車地板黏黏糊糊。多田逮了個陰天,剛去客戶那兒拔完草。傍晚的公交車擠滿了去站前購物的人。
他選了不用去補習班接由良的日子把小皮卡送去年檢。行天今天會去取車。把車給行天開,多田相當不放心。難得送去年檢,卻可能就此成為廢鐵一堆。可多田便利屋人手不足。今晚要送由良回家所以得用車,只能讓行天去取。
因為這些緣故,多田在中途乘上從林田町開往真幌站前的定點公交車,並發現了在公交車尾部單人座上的由良。由良把眼熟的書包擱在膝上安靜地坐著。
多田正要揚聲喊他,又作罷,迅速地藏身於站立的乘客之間。
由良若無其事地掃視四周,確定沒人注意自己之後,他伸手探進書包掏出—個手指長短的東西。他微微彎下身子,把拿著那東西的手夠到座位底下。隨即由良恢復了原先的坐姿,手中空無一物。
「在幹什麼啊,那孩子。」
多田皺眉思忖,內心湧起暗沉沉的預感。
公交車剛到真幌站前,多田就小心地不讓由良看到自己,迅速下了車。他站在建築的陰影裡等乘客們全部下車。由良和在補習班前遇見的朋友們一起朗朗笑著走進了大樓。
目的地顯示換成了「向坂小區」的公交車停在剛才的位置,等待發車。多田敲了敲門,脫下制服帽正在小歇的司機立即開啟自動車門。
「不好意思,我剛才好像忘了東西在車上。可以找一下嗎?」
「請便。」
司機同意後,多田上了車。確認司機並未觀望這邊,他在由良坐過的座位旁邊彎下腰。
他伸手一摸,立即發現座位的下面粘著個東西。多田把那東西撕下來,放在手心裡打量一番。
那是棒狀袋裝砂糖,上面印著「無卡路里」,是擺在咖啡館或家庭餐廳的常見品牌。上面貼著小小的雙面膠,簡單的加工是為了能貼在座位底下。多田把砂糖袋像原先那樣粘回座位下面。
「找到了嗎?」好心的駕駛員問下車的多田。
「找到了。謝謝。」多田回答。
他一邊琢磨這是怎麼回事,一邊往事務所走去。
「你回來啦。」
行天已經回到了事務所,正在徑自大嚼多田買了備著的碗裝泡麵。雖說是泡麵,但他能自己主動吃東西是件好事。多田也機械地燒水泡麵,放入調味料等三分鐘。
「那個湯料是最後放的。」
「啊。」
「怎麼了?」
「唔。」
多田把尚未泡開的麵條往嘴裡送。「車怎麼樣了?」
「沒問題。」行天間不容髮地回答。
多田收拾了兩人吃完的麵碗,到停車場察看愛車的情形。副駕駛的門上有一道碩大的刮痕。
多田回到事務所,開口說:「行天,過來坐下。」
極其罕見地正在打掃洗手間的行天在多田對面的沙發上乖乖落座。
「路太窄了,沒法轉彎。」行天說。「所以咣地撞到了防護牆上——」
「我想聽你的意見。」
「你從我工資里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