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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跑吧,便利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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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子的雙頰浮現少許紅暈。春喊了聲「熊熊!」凪子從包裡拿出毛巾做的兔子公仔遞給她。

「看起來可不像是熊。」多田對春說。

「是名叫熊熊的兔子。」凪子代替專心致志玩公仔的春答道。

「我想要孩子。從年齡,還有從工作的忙碌來看,讀博士期間都是最後的機會。」

凪子凝視著專心擺弄公仔玩耍的女兒說:「小春他說‘好啊’。說願意幫忙。」

其敘述又是突飛猛進。有某種暖昧的部分,不被提及並漂浮其間。雖然有這種感覺,多田當然沒有開口相問。他狂想抽菸,可因為在小孩面前,只能忍住。

「行天怎麼還不回來。」多田說。

「可他會回來的呀。既然小春這樣說了的話。」

凪子再次微笑起來。「多田先生,春是人工授精懷上的孩子。」

「噢……啊?」

「我有個一直共同生活的愛人。在目前的日本,只有婚姻關係下的男女才能接受不孕治療。也沒有辦法收養孩子。我和愛人相當困惑和煩惱過。我們還考慮過由我們當中隨便哪個找合適的男性上床。或許這樣做也未嘗不可,但我們不想這樣。小春他在知道我們所有情況的前提下,說願意幫忙……這意思你可明白?」

多田在腦海中回味著如驚濤駭浪般湧來的凪子的話語。她說「我們當中隨便哪個」。行天以前曾說「我沒做過」。

「……明白了。」多田說。自己的表情大概活像剛吞了一條蛇吧。春正在遊戲的手停了下來,好奇地盯視多田。

「可為什麼是行天?」

除了他選誰都好,多田好容易才忍住這話。

「你不覺得小春像水一樣?」

簡直如同背誦詩歌的一節,凪子的聲音帶著澄靜的光澤。「有的人覺得他像兇暴的奔流,有的人則覺得他冷徹清潤,不是嗎?就像水無論以何種面貌帶來什麼,對生物來說它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對我們而言,小春是無可替代的朋友,就算再也不會相見也是如此。所以才給女兒也取名為‘春’,這是珍貴的名字。」

希望之光。多田的胸口猝不及防地傳來一擊。有人把行天的名字與希望一同喚起。有這樣的女人們,把擁有和行天同樣名字的小小女兒作為喜悅的化身來擁抱和養育。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麼多?」

「雖然只是一紙婚約,可結婚期間,小春一次也沒用過‘回來’這個字眼。不管我和愛人怎麼和他說就把我們這兒當作自己的家,他還是會問‘我過去好嗎?’就連他自己租住的公寓房間,看上去也是個只用來睡覺的空間。」

凪子不是誤解了什麼吧,多田想。也沒有必要努力去相互瞭解,這乾枯無味的共同生活,眼下不過是怡然自得罷了。對行天來說肯定也是這種感覺。就像野獸回到認作自己巢穴的空無一物的洞穴裡一樣。

但有一件事讓他在意,多田決定問一下。

「行天是那個嗎……gay?」

「哦,不是吧。」凪子乾脆地說。「小春他是和女的或男的都不想發生關係吧。」

「那麼和動物之類?」

「你是個怪人啊,多田先生。」

凪子笑出聲來。「哦?」她向春徵求意見。春一無所知地應了聲「哦」。被感覺、思維方式和行動都與「常識」大為偏離的凪子評價為「怪人」,多田受到了不輕的打擊。

「有不少人為了健康或信條的緣故而禁慾呢。沒什麼可奇怪吧。」凪子說。

「行天他,有什麼疾病或是信仰嗎?」

「就我所知沒有。」

凪子捧著咖啡杯從沙發上起身站定。「我說過吧,小春討厭勞累的事情。承蒙款待。」

多田送凪子和春出門,三個人慢慢走向箱根快線真幌站。

「學校裡誰也不知道我和小春結婚的事。按照最初的合約,我在休產假期間和小春離了婚。生下春以後,我回到了醫院,那之後一次也沒見過小春。但只有錢每個月都送來。我也好我愛人也好,在經濟上都沒什麼困難。兩個人都吭哧吭哧工作著呢。我打了好多次電話說用不著這樣,可小春只是笑笑說‘嗯’。這大概是小春表達心意的方式吧,所以我和愛人把他送來的錢給春存了起來。」

「那為什麼你現在要跑來說‘不需要錢了’?」

凪子沒有立即回答,似乎在思索什麼。多田感覺到有什麼暖暖的,低頭看時,那是春握住了自己的指尖。彷彿在說這是理所當然一般,她一手拉起凪子,另一隻手拉住多田。她平時都這樣走的吧,多田想到這個家庭非同尋常卻幸福的身影,不由得眯起眼。

「小春的父母不知怎麼查到這事,打電話到我這兒,反覆說要把春給要回去。我找小春談了這事。小春說:‘知道了。我會和他們談妥的,凪子你不用擔心。’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真幌站前的道路上溢滿了近晚時分滯重的熱氣,夾雜著法式蛋餅攤和土耳其烤肉攤飄來的氣味。

「那之後,小春的父母再沒來說過什麼。同時,小春也辭去工作,失去聯絡。小春匯來的金額銳減後,過了半年,我和愛人得出一個結論。小春他似乎陷入了生活的困境。我們想告訴他真的不用再送錢來了。聽他說過老家在真幌,為了尋找線索,我在電話黃頁上查了他父母家的地址。因為行天是個少見的名字。」

「可他父母家的電話也不通是吧?」

「於是我想,要是變成了無可挽回的局面,可怎麼辦才好呢?」

真是誇張的說法,多田想。可凪子的側臉相當認真。「我害怕起來。畢竟小春他從前經常說,‘被父母虐待而死的孩子有很多,卻不太有孩子殺死施虐的父母,到底為什麼呢’。可能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我怎麼沒發現有這種可能呢?我急壞了。為此,今天總算請到了假,下定決心來了真幌。」

多田心裡浮現出重逢那天夜裡孤零零坐在長凳上的行天的身影。「我父母家裡,住的是不認識的人。」他說這話時的表情,還有他熟練地對信仔施加的暴力。

「多田先生,你是什麼時候在哪兒認識小春的?」

「我們本來是高中同班同學,重新見到他和遇見你是在同一個地方。今年正月,在那個公交車站。」

「小春他那時候也許打算殺死自己的父母。也許是想教訓他們,就算不到殺人的程度。」

春不知是不是走累了,在馬路正中蹲了下來,凪子一把抱起她。「看起來,那時小春的父母似乎是逃走了。」

「無論對哪邊來說都算是萬幸。」多田說。

「是啊,算是萬幸。」凪子也說。

走到已經能看見車站的位置時,凪子說了句:「多田先生,謝謝。」

「你剛才說春和小春挺像是吧。我想要能這樣挺好,長相也罷性格也罷。」

那樣的話可真是問題多多,多田想。但因為沒有資格否定凪子眼中的行天的形象,他只點點頭說了聲「是嗎」。

多田在凪子買票的空當裡抱著春。這孩子挺沉,她乖乖地讓多田抱著,眼睛一直追隨著母親的身影。

「有了春,我很幸福。」

凪子接過春時,遞給多田一張寫有地址的便條紙。「反正小春多半不記得。」她說。

「因為春,我們才第一次懂得,愛這種東西不是給予,而是得到。是得到對方對愛的期待。」

多田無從說些什麼。似乎從前的確曾感受過這種得到,又似乎從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通過檢票口後,凪子轉過身來。她溫柔地握著懷裡的春的手,朝多田揮了揮。

「請你轉告小春,等他願意的時候,希望他打個電話過來。」

「好的。我還會和他說別再送零錢過去了。」

凪子愉快地笑起來。多田這才第一次意識到。她是個非常美麗的人。

「還有一事,」凪子說,「和他說,別去那個世界。再見。」

多田佇立在原地目送著凪子,直到她的身影混入紛雜的人群之中。然後,知道凪子不可能聽到了,他才小聲應了句「好的」。

多田和行天兩個人,大約懷有相似的空虛。那空虛一直盤踞胸中,每當他們回想起無可挽回的,無法得到的,以及已經失卻的,那空虛便露出獠牙直撲過來。但凪子說了,說別去那個世界。她說不能去。

那天夜裡,在那個公交車站遇見了我,讓行天發生了什麼改變嗎?我不這麼認為。多田無法相信,曾在至深的黑暗裡潛行的靈魂,不得不潛行於黑暗中的靈魂,能有重新獲得救贖的一天。

我知道的是,多田邊朝事務所走邊想,行天確實曾讓別人幸福,而我不曾這樣。

掃墓,昏厥,和行天戶口本上的前妻談話,這是漫長的一天。多田把鑰匙插進事務所的門轉了一下。明明是開門,反倒鎖上了。他想著是不是行天回來了,便又轉了一圈鑰匙把門開啟,事務所裡卻赫然有不速之客。

漫長的一天還沒有結束。

一切都是後來聽說的。

據說,海茜最近相當困擾。她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小混混糾纏不休。

那個叫作山下的男人二十出頭,最初是來車站背後閒逛的。

有些人把如今仍在老舊的平房裡接客的營生當作裝扮俱樂部的一種。會邂逅怎樣強勁的女人呢,也有些人懷著這般遊興,為了給自己的吹噓資本添磚加瓦而來到車站背後。山下也是如此。

愚蠢的男人,海茜想。

在連排平房裡上班的女人們就像是沒有社保的銷售人員。有固定的輪班,以營業額為基準上繳組織的提成率又高又嚴格。但如果業績好的話也有獎勵。為了在激烈的競爭中取勝,蒐羅來各種各樣年輕可愛得讓人瞠目的女孩子們。

像露露這般有著怪異的化妝和衣著風格且有些年紀的型別,其實是例外中的例外。雖然她本人大概不這樣想。即便是這樣的露露,也有著反應敏捷不知疲倦的身體和熟練的技巧,是在這個夜之世界裡一路矯健游來的女子。

海茜最討厭的就是山下這樣的客人。明明是為了製造談資才來到車站背後,一瞧見在那兒工作的女人們就自說自話地瞎編亂造,淨講些有的沒的,做完該做的之後就拍拍屁股走人。

真希望這人別來惹我,海茜想。二十分鐘兩千日元。這個男的為什麼就搞不清楚呢,正如這是海茜的價錢,對海茜來說,這也是男人的價值。

據說,最開始,山下訕笑著走近坐在連排平房玄關門口的椅子上的海茜。海茜一直在心裡琢磨著明天該給吉娃娃買廁所的紙墊。

後來山下便頻繁地來海茜這裡。你在哪兒出生的,什麼時候開始幹這營生,照例被他追問這些讓人心煩的問題。海茜隨口答著,心裡著急這二十分鐘怎麼不快點結束。

我喜歡你,我們一起到什麼地方去好不好,男人滿臉古怪神色地說著,並在二十分鐘裡徒勞地試圖來第二次,這時候海茜心裡想好了對策。她請組織里負責監視的人調查山下。

據說,很快就查明山下是星手下的一個小混混。負責監視的人告訴她:「和星打了招呼,所以不要緊。」可海茜當然不信。她決定留意山下的舉動,看他有沒有在避孕套上塗什麼奇怪的藥。

山下來平房的次數減少了,但相應地,他開始不斷尾隨海茜。上班的來回途中。帶吉娃娃散步時。山下的視線常化為壓力從陰影裡投向海茜。她希望這只是自己的錯覺,但並非如此。

某天早上,她家門外整整齊齊地擺著十多個用過的安全套。

露露嘴裡唸叨著「喔喲」,用戴了橡膠手套的手把那些東西撿起來扔進塑膠袋,又用桶打了水沖洗門口,把袋口牢牢紮緊的塑膠袋扔到垃圾站。露露做完這些回來,說道:「那麼——」

「你有什麼頭緒?」

海茜告訴她「有」,講了事情的經過。怒氣加之心情惡劣以及恐懼,她的眼淚就快掉下來了。

聽完敘說的露露乾脆地總結:「別理他。」

「要是那樣還不行哦,就找便利屋談談哦。」

據說,露露在那之後給了海茜三萬日元,說:「要有什麼萬一,你就用這錢坐計程車或別的什麼逃走。」這是露露勤勤懇懇存下來的救命錢。海茜珍重地把它收了起來。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露露和海茜盡心準備,迎來了茉裡和行天。

度過了愉快的時光之後,和行天一起到便利店買茶飲料的海茜打了個寒戰。她抬頭透過玻璃看出去,街對面站著山下,正死死盯著這邊看。

「怎麼了?」

注意到臉色蒼白的海茜,提著瓶裝飲料的行天站在一旁問道。海茜低下頭,避免讓眼神遇到山下,說了聲「有變態在看這邊」。

「哦,那個男的?」行天喃喃。他忽然一把擁住海茜的肩頭,「放馬過來吧!」

海茜大驚。

「等等,可別刺激他!那個男的是真的有問題!」

「對蟑螂呢,就要在它從冰箱下面完全爬出來的時候,敲下去!」

據說,行天如此說道。什麼和什麼啊,海茜想。多田也深有同感。

行天摟著海茜的肩出了便利店,在經過妒火中燒的山下面前時,又彷彿是故意說給他聽地來了句:「今天可是陪伴上班呢。」

平房那兒沒這種規矩,海茜想,但她維持著沉默。山下彷彿就要撲過來似的,很可怕。

茉裡挺高興地說她今晚在忍家裡留宿,據說,行天毫不懈怠地把她送到了站前的公交車站,然後回到露露和海茜的租屋。為了不讓露露擔心,海茜什麼也沒有說。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關係這麼好了哦。」

正在化妝的露露如此打趣道,而海茜與行天一同前往平房。從彎道的球面鏡裡,映出了山下瞪著淚汪汪的眼睛尾隨其後的身影。

剛走進平房,行天就像個導演般下令:「來,你啊啊地喊幾聲。」海茜瞅著空當啊啊地一喊,平房的格子門就被人猛敲一氣。「不許亂來!海茜是我的女人!」山下扯著變調的嗓子喊道。

「嚴重傷害了我的表演慾。」行天發牢騷道。

他飛快地開啟格子門把山下拽了進來,然後又迅速關上門。「你剛才說誰是誰的女人啊?再說一遍。」

據說,他的聲音冷徹,如同冷冷地貼在手上的冰塊。

雖然說了讓人再說一遍,行天卻一把揪住山下的前襟,迎面一拳砸在他的臉上。黏稠的鼻血滴得滿地都是,不知出於什麼技巧,行天沒觸及山下的門牙,手背上一點兒也沒被傷到。據說,海茜當即停止表演喘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無比愕然地注視著判若兩人的行天。

「喂!」行天叫道。他似乎意識到自己不知道山下的名字,轉而看向海茜,她說是「山下」。

「喂,山下先生。你有多想要海茜,說給我聽聽。我反正一直都在真幌。」

行天的手一放開,滿臉是血的山下就摔了個屁股墩兒。

「海茜,讓他去。我們到外面去約會吧。橫濱怎麼樣啊?」

沒這種規矩,海茜想,但她默默地奔向行天。海茜甩開山下想要抓住自己腳踝的手,走到平房外面。

或許是感覺到騷動的氣息,女人們聚到外面來。海茜對其中一人交代「和露露說一聲」。她想,就算今天把排班給攪亂了,有露露在的話一定能好好給自己善後。

行天摟著海茜的腰肢,在車站背後悠然前行。山下不知是不是還沒站起身,並沒有追上來。乘上往橫濱方向的八王子線後,行天才把手鬆開。

「我怎麼辦呢,這以後?」海茜問。

「你有錢嗎?」行天說。

海茜走到哪兒都帶著裝有露露的錢的包。她點點頭,把包給他看,行天說了句「很好」。

「因為我沒什麼錢。你要離開真幌一陣子。」

「你怎麼辦呢?說了那樣的話,我想山下絕對會在真幌站候著的。」

「要是那傢伙惹出什麼亂子被逮捕了,你不就放心了嘛。」

「你就算被殺了我也不會知道。你為什麼要為我做這麼多呢?」

「要是你出了什麼事,吉娃娃的主人就只剩下哥倫比亞人了呀。要那樣的話,狗糧裡被混進什麼白色粉末的可能性也變高了,我會被人罵死的。」

據說,海茜到那時為止還在懷疑行天是不是有什麼企圖。然而,看著行天的眼睛,她意識到並非如此。這個人怎樣都無所謂。海茜或吉娃娃就不用說了,就連他自己也是怎樣都好。

大約花了三十分鐘抵達橫濱,海茜和行天在綠色售票視窗查詢時刻表。

「有到出雲的臥鋪,這個正合適吧?」

據說,行天說:「你去鳥取好了。」

「為什麼去鳥取?」海茜問。

「有沙漠。」行天回答。

是沙丘,海茜想,但並未特意糾正他。

「要是山下君跑到橫濱來可就不妙了,所以你還是坐火車走吧。」

行天買了最短程的票遞給海茜。「先篤悠悠坐到靜岡一帶,在那兒等去出雲的車好了。」

海茜和拿著往真幌車票的行天一起來到東海道線的月臺。行天說了聲「等一下」,隨即走向小賣部。他似乎在打電話。

「給你,便當。」走回來的行天遞過一個用橙色紙包著的盒子。「到了橫濱,當然要吃這家崎陽軒。」

海茜拿著便當上了火車。在發車前的短暫時間裡,海茜和行天隔著敞開的車門站著。

「你真要回真幌?」

「嗯。」

「太危險了!和我一起走吧!」

海茜被自己這話一驚。自己正說著和那個愚蠢的男人相同的話。

「去看沙漠?」行天笑了。「過幾天,你給哥倫比亞人打個電話看看。我會在那之前把事情了結掉。」

車門關上了,行天留在站臺上,火車開動起來。用海茜的話說,就是「這要在平時,可就為他動心了」。

「可我在車上開啟崎陽軒的盒子一看,沒有米飯,淨是燒賣,有三十個!這可不是便當!真是的,該認準了再買啊!」

「那個,您哪位?」

多田在事務所門口禮貌地向闖入者問道。房間裡,兩名男子在沙發上相對而坐。

其中一人還不到二十歲,耳朵上戴了許多耳環。其裝束大抵會在主街上惹來二手服裝店的黑人搭訕。還有一人在二十五歲左右,有著強壯的體魄。他佔據了行天的窩,毫不顧及禮儀地把雙腳擱在矮几上。

「便利屋,你搭檔怎麼樣了?」

開口的是年少的男子。多田從聲音立即知道,那是星。雖說之前覺得他大概年紀很輕,但也把他想象成稍微年長些的男子。多田為了穩妥起見,看向另一個坐沒坐相的男人。似乎不像是在用腹語。

真是末世呢,多田懷著老年人般的感慨朝兩人走近。星僅用指尖稍微示意,壯男便沉默著從沙發起身。

「坐。」

這可是我家,多田心裡嘀咕著在星的對面坐下。站著的男子不失時機地閃到多田身後。

「我不喜歡把一個問題說兩次。」星說。

「我可沒什麼搭檔。又沒打算當藝人。」多田說道。

男人在星的身後動了一下,星示意制止。他身體前傾,手指在膝上交錯。半數以上的手指戴著碩大堅硬的銀戒指。

「是緊急狀況,便利屋。馬上打你搭檔手機把他叫回來。」

星似乎真的動了急。多田有些不安起來。

「他沒有手機。」

「不會吧。有這樣的人嗎?」

「出什麼事了?」

星的身體劃出一道弧線。他把身子倚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有個叫山下的。這人在女人上出了點問題,我正打算把他清理出去。我的人來訊息說他滿臉鼻血在真幌站轉悠。要是有人報警可就麻煩了。我吩咐說馬上把他帶來。」

「原來這樣。」

不知道話題將去向何處,多田於是注視著星纖細的脖頸。星站起身。

「就在剛才,又有別的訊息進來。說是山下正在站前的街上和人玩貓捉老鼠。還說,他在追的,好像是砂糖事件中關照過我們的便利屋當中的一個。」

行天在搞什麼呢。多田抓抓腦袋。

「狗狗要是隨地大便,就請當主人的負責清理掉。這事和我有關係嗎?」

多田說罷,搖出一支實在已忍不下去的煙。不過站在多田身後的男人立即伸出粗壯的手指,捏住他嘴裡的煙,一折為二扔在了地上。

「星老闆討厭煙。」男人說。

多田用舌頭舔了舔自己的牙齒內側,靠上面沾著的尼古丁味舒緩一下情緒。

「那我來清理好了。」星繼續說道。「要是讓警察趟了渾水,我們會有些麻煩。我也不想招來組織的不快。如果引來了騷動,就只能讓山下消失。」

「挺鬧騰的。」

「這是最簡單的。如果有多餘的傳聞會很麻煩,所以到時把你的搭檔也解決掉。」

「慢著!」

作勢起身的多田被身後的男人抓住雙肩,又壓回沙發裡。「為什麼要連行天也解決掉?是那個叫什麼山下的自個兒追他不是嗎?我們這邊是受害者!」

「要是狗大便掉在自己家門口,你會怎麼做?只能代替管教不嚴的狗主人清理嘛。」

「我去撿。」多田嘆息道。「我會去撿,所以請你們等一下。」

話雖如此,行天眼下在真幌的什麼地方,多田卻是毫無頭緒。

「連狗圈也沒有,難道他會聯絡你?」

星的薄唇朝一邊揚了起來。「算了,就當沒談過這事,我們只要找到山下就算是解決了。那之後你得好好叮囑你搭檔,可別發出多餘的狗叫。」

單調的來電聲在事務所內響了起來。是星的手機。純白纖薄的限量版手機上掛著真幌天神的護身符,感覺是怪異的搭配。

是無病消災,還是交通安全,或是學業成功?多田試圖讀取搖曳的護身符上的字,卻因星的話音把這些全拋在了腦後。

「找到了嗎?把車開過去!啊?已經做了嗎?搜,他肯定在附近。」

星對著電話飛快下著命令,看也不看多田就走出事務所。多田正要追上去,又被身後的男人按住。

「放手!」

「你待在這兒。」

多田裝作不經意地舒展雙腿探尋矮几底下。正如他想的那樣,腳趾有堅硬的觸感。是早上滾在那兒的罐裝啤酒。多田用雙腳把它夾起來交到右手,猛然向身後砸去。命中。易拉罐砸中男人鼻樑的鈍重聲響傳來,隨著男人的呻吟聲,按在多田肩上的手鬆開了。

多田甩開男人的手從事務所奔了出去。他跳過三級水泥臺階躍到街上,從背後一把揪住正要將手機裝進口袋的星的手腕。

「星哥!」

距離雖短,但因為全力狂奔,多田喘著粗氣。「怎麼樣了?」

星迴轉身,看到多田的神情,他輕輕一笑。這次是和年齡相稱的笑法。

「你可是拼了命啊,便利屋。」

「我不介意把一個問題問兩次。怎麼樣了?」

有腳步聲逼近。是男人追來了吧。星向多田身後使了個眼色,腳步聲戛然而止。

「找到山下了。」星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手腕從多田手中掙脫出來。「他好像很興奮,嚷嚷著‘幹掉了’。你搭檔肯定在附近,所以我讓人去找了。我的人應該會妥善處理的,山下也好你搭檔也好。」

「在哪兒?」

多田叫道。星迴以沉默,注視著多田。

「那個叫什麼山下的,隨你們喜歡好了。我來找行天。我會叮囑他不要對警察說多餘的話。究竟在哪兒發現山下的?」

「長途汽車站。橫中公交的月票售票點附近。」

星揚起下巴輕輕指點方向。「跑吧,便利屋。」

不用說,多田奔跑起來。

夏季盂蘭盆長假的夜晚。真幌站前的人流沒了規律。人群朝所有方向流轉,擴散,忽然停住,聚成堆,又興之所至地改變前行方向。

多田在人流中,瞄準長途汽車站竭盡全力跑著。籠罩整個鎮子的是溼度頗高的空氣。這時候就只有多田使出全力奔跑。

長途汽車站的上方是連線箱根快線和八王子線兩個車站的大型通道,所以即便是白晝也不見陽光。夜間的長途車站裡,唯有沉默地排著隊的人們。

售票點位於深處的高樓之間。那地方經常充斥著嘔吐物、排洩物和阿摩尼亞氣味。多田用手撥開違章停放的腳踏車,站在售票點前。早就過了工作時間,捲簾門放了下來。八王子線迅速駛過旁邊,白光從車窗裡連續地投射出來。腳踏車的影子宛如炭化的骨骼標本般散落在地面上。沒有一點人的蹤跡。

多田又跑了起來。沿著長途汽車站排列的衰敗的店鋪,高樓與高樓之間的逼仄縫隙。多田一處處窺看,搜尋行天的身影。有人邊等車邊疑惑地盯著多田的舉動,但他無暇顧及。

汗水來不及滴下,佈滿了全身。不知是熱出來的還是冷汗。

車站一頭的大型超市裡流淌出走調的歡快主題曲。只有那個毫不吝惜加以照明的角落是亮的。多田像是被光誘惑著踏出步子,又突然停住。

超市的側面有條昏暗的路。那前面只有與八王子線交錯的箱根快線的高架橋以及一小片住宅區。眼下也看不到行人。

多田選了那條路。他不再跑了。每前進一步,心口便隨之疼痛,指尖發涼。空調外機把熱風傾注下來,多田的汗水卻不知何時斂住了。

若干臺自動售貨機宛如粘在超市外牆一般排列著。四周是蒼白的人工白晝。走過售貨機後,昏暗中整齊矗立著讓人覺得簡直多過了頭的自動數碼證件照的隔間。褪色的塑膠簾子在風裡微微晃動。

噗。傳來液體的聲響,多田低頭看去。他穿著跑鞋的腳踏進了淺淺的積水。他退後一步,凝視路面上黑沉沉的積水。

不是水。是血。

多田拉開旁邊一間數碼證件照的簾子。

「行天。」

行天以被推進去般的姿勢坐在隔間的椅子裡。

「嗯?」垂著腦袋的行天微微揚起視線。「好像變黑了,你。」

是曬的。「你先站起來。」多田說著就準備架起行天的肩,但他的手停了下來。行天的小腹上聳立著刀柄。那周圍一團血汙,t恤的顏色已辨認不清。

為什麼要特意打電話來說什麼「我會晚回來」呢。至今為止,他明明連一次也沒試過打這樣的電話。行天是知道會變成這樣嗎?因為知道,所以才打電話。

我總是後知後覺。

「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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