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天也重新把臉抵在鐵絲網上。
平時不被注目的真幌市突如其來地沐浴在聚光燈下。大約一週前,本市發生了一起殺人命案。在林田町的公寓樓公園新城那兒,發現了一對夫妻被人用刀砍死的屍體。犯人還未抓獲。此外,死者念高中的女兒下落不明。
警察認定女兒一定知道什麼,竭盡全力搜尋其下落。因她尚未成年,所以處理慎重,媒體也把女兒看作實質上的犯人,試著採訪大樓居民和學校的朋友。在真幌站、公園新城,以及女兒唸書的真幌高中門口,記者或主持人聚成一堆向相關人員發問的影像,連日來通過電視畫面播往全國。
真幌高中是以真幌市第一的升學率為榮的公立學校。該校擁有傳統而自由的校風,迄今為止沒發生過什麼問題。一所聚集了穩重的優等高中生的學校,這就是真幌市民對於這所高中的共同認識。因此人們也更為震驚。不光是在真幌市出了殺人命案,而且還可能和真幌高中的女生有關。
多田從過去就不相信真幌高中的「優等生傳說」。畢竟,因為行天以前也讀這所學校。行天似乎早就忘了自己是從真幌高中畢業的,倒對其他部分表示出興趣。
「說起公園新城,不是那個狗狗動畫片的小鬼住的地方嗎?」
「由良閣下是吧。他昨天往辦公室打來過電話,好像在生氣呢。他說每天早上公寓的出入口都擠滿了相機,去學校也成了件苦差。」
「哦。」
多田不由自主地盯著行天取出第二支菸的手。帶有舊傷的右手小拇指動作仍舊有些滯澀。
「——呀?」
行天說了些什麼。在發呆的多田沒能把那聲音當作話語給聽進去。
「你說什麼?」
「明天有什麼案子呀?」
「清掃。」
「哦。在哪兒?」
「小山內町。你不用來。你要是閒得慌,不妨擦一下事務所的玻璃窗。」
「我可以回事務所嗎?」行天問。
多田的視線從行天的手指移到他的臉上。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孔,像是某些東西隨著流掉的血進一步被削掉了似的。
「你還有其他地方去?」多田反問道。「那麼明天見。」
多田把行天留在屋頂上,自己走下臺階,他打算在離開醫院之前先繞到曾根田家老太太的病房一趟。老太太端坐在床上聽著收音機,從耳機裡漏出巨大的聲響。她縮著背,依舊是宛如大福餅的架勢。
「曾根田奶奶,你好。我是便利屋的多田。」
多田輕輕碰了碰老太太的肩,她抬起頭,關掉收音機。
「初次見面。」
老太太禮貌地低下頭。因為並非接到委託,所以也不好裝作是她兒子。多田已經聽老太太說過好多次「初次見面」了。
「是這樣,從明天開始,我不能常來這兒了。」
為了讓老太太聽到,多田大聲地慢慢說道:「……我朋友啊,要出院了。」
他為該怎麼稱呼行天而短暫困惑了一下,隨即簡單地以「朋友」作結。「就是常出現在這間病房裡蹭老奶奶當零食的長崎蛋糕吃,吃完就溜的那個,他叫行天,是我的高中同學,是個在我那裡蹭吃蹭喝的瘟神。」就算如此解說,老太太也不能理解。
「那很好啊。」老太太說。
「要有機會,我會再來。」
多田彎下腰,對著坐在床上的老太太耳邊說:「您保重。」
「好的,謝謝。」
多田剛要走出病房,老太太喊住他:「你等等。」似乎是回頭時發現自己面前已經空無一人,老太太朝著門口的方向慢吞吞地轉過身子。多田站定了,等著大福餅轉完一百八十度。
「看樣子能回家嗎?」老太太問。老太太說出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是常有的事,所以多田不以為然地回答:「是啊,現在回去。」
「那就好。」老太太嚅動著滿是皺紋的嘴角。「因為要是老做長長的旅行,會認不出回去的地方呢。」
這麼說,年底見面的時候也說了旅行這個那個的,多田回憶起來。
「旅行什麼的已經好幾年沒去過了。我一直在真幌。」
「是嗎?我怎麼覺得你的聲音像是從好遠的地方傳來的。」
那是因為老太太的耳朵不好使。多田略微笑了笑。老太太沒注意到多田笑了,眨動沉重的眼皮說道:「在適當的時候回來為好。」
「要是不回來,會怎樣呢?」
「會迷路。」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多田說著,鞠了個躬離開病房。
他駕著小皮卡回到辦公室,著手準備第二天的工作。長筒靴和長柄刷。還需要鬃刷和水桶吧。多田把想到的東西逐個兒從事務所的這裡那裡拿出來,運到小皮卡的貨鬥裡。
流到市裡的龜尾川的源頭在小山內町那兒。小山內町位於真幌市的最深處,和八王子市毗鄰,是被有點高度的丘陵環繞的田園地帶。形成山谷的溼地從古時候起就被作為田野開墾,有幾家農戶至今仍在種植稻米和蔬菜。在其一角湧現的小小泉水,便是橫穿真幌市抵達橫濱市、最後流人大海的一級河流龜尾川在誕生瞬間的形態。
泉水的周圍被整修為「源泉公園」,那是一小塊乾淨的地方,只圍了圈散步路,似乎是由住在附近的農戶們出於好心而定期打掃的。
多田從其中一家農戶那兒接到委託。近鄰聚在一起掃除那天,這家人正好要去遠處參加葬禮,所以只好提出讓多田代為打掃。大約是平日裡就人手不足的地方,所以不好缺席吧。
真幌市民幾乎都不知道公園的存在。多田在接到委託之前,也連龜尾川的源頭在本市都不知道。和委託人碰面時順便去瞧了瞧,結果泉水和預想的不是一碼事,水質可說不上清澈。其間水藻繁殖,水量也岌岌可危。即便如此,也有鴨子在秋雨中的泉水裡洗澡。
「打撈這個水藻可是相當辛苦的喲。」委託多田的中年女子說。「從前是嘟嚕嚕湧出來的,可現在這裡的山都被炸了建道路和住宅用地什麼的。水量好像因此而減小了,變成了這個樣子。」
當然不能用洗滌劑,所以看情形只能把泉水裡的石頭一個個撿出來,再用鬃刷紮紮實實地把水藻刮掉。
「要一整天彎著腰作業,所以很傷腰呢!」委託人笑道。
其實多田心裡在說饒了我吧,可因為珍惜泉水的居民們的幹勁充分傳遞了過來,他沒法拒絕。
做完準備工作後,多田無事可做了。
因為想好好吃點米飯,他走上傍晚時分的主街,進到一家居酒屋連鎖店。日落提早了許多,街燈和朝著街道的窗戶都已燈火通明。
他點了辣白菜炒飯和炸雞。飯菜味道很重,用大啤酒杯喝了啤酒卻還是口渴。他正想再叫一杯,想到沒什麼錢了,就只能走人。
明天如果天氣不好可就麻煩了,多田這樣想著,在真幌站前晃悠了三十分鐘左右。他既無意去瞄一眼即將關門的百貨商店,又充耳不聞攬客的吆喝聲,僅僅眼盯著地面行走。
想一個人待著。因為如果和人在一起便會寂寞。多田這樣想著,卻又意識到,在產生這種想法的同時,或許我已經相當寂寞了吧。
結束漫無目的的散步回到自家巢穴的多田把一直擱在待客沙發上的行天的毛巾被換成了毯子。他拉攏隔斷的簾子,設好鬧鐘然後上床。
憑車聲數著經過外面的車輛,數到第124輛時,多田忽然害怕起來。我這是在幹什麼啊。那之後,他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努力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