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分鐘。」
多田坐在小皮卡的駕駛座上,一手拿著切斷通話的手機,老老實實地等著。旁邊,亮著車前燈的汽車一輛接一輛疾馳而過。行天待在副駕駛座上抽菸。
不多不少整三分鐘後,手裡的手機響了。
「松丘町,3-13-1。」星說。
多田用嘴咬開圓珠筆筆帽,在行天遞過來的真幌市地圖上的目標門牌號做了標記。說起松丘町,在真幌市內屬於高階住宅區。特別是三丁目,大宅子尤其多。多田也曾因為工作去過好幾回。松丘町三丁目的業主,和六疊大的一室戶公寓,很難聯絡到一起。
「星哥,柏木亞沙子是何許人呢?」
「‘真幌小廚’,知道嗎?」
「知道。」
那是以真幌市內為中心,跨越龜尾川,一直進駐神奈川縣的一家餐飲連鎖店。原先是從真幌大道上的一間小小西餐館起家,如今應該有十二三家分店了。
總店「西式套餐真幌小廚」,多田在高中期間也曾去過兩次。便宜量足,店裡擠滿了學生和工薪族。不過,後來連鎖經營上了軌道,總店趁機關張,舊址現在是一間手機專賣店。
「柏木亞沙子是‘真幌小廚’集團的社長。大約兩個星期前,前任社長猝死,擔任專務的老婆亞沙子繼承了他的事業。這位前任社長的名字叫柏木誠一郎,六十八歲。順便說一句,亞沙子三十二歲。」
多田拿著手機,行天之前一直把耳朵湊過來聽星說明,這時他短短地吹了一聲口哨。
年齡差距比父女還大的這對夫妻,在家裡都交談些什麼內容呢?
「你瞭解得很詳細嘛,星哥。」多田說。
「這是我做生意的基礎。檢視報紙上的死亡報道,作為收集各種情報的線索。」
「社長的死亡,讓‘真幌小廚’集團內部產生了星哥能鑽的空子嗎?」
「目前沒有。在前任社長生前,就有人評價說亞沙子的經營手段更高明啦!讓一個比女兒還年輕的老婆在工作上比下去了,誠一郎真叫顏面掃地,不是嗎?」
看來,住在櫻大廈的基本是誠一郎沒錯了。他之所以憑著興趣愛好,在那間房裡留下堆積如山的破爛,是對能幹的妻子的一種諷刺嗎?多田嘆了口氣。
諷刺也好,什麼都好,替他擦屁股的是便利屋。
「我這個情報很貴哦!」星說。
「不就是純粹的八卦新聞嗎?」多田這樣應對,但星壓根聽不進去。
「至於讓你替我辦什麼事,等我仔細想清楚了再聯絡你。」滴水不漏地宣佈完畢,星掛上了電話。
「超能女社長啊!危險嘍!」
行天在副駕駛座上伸了伸懶腰。
「什麼危險了?」
「你呀,喜歡那種人吧?精明能幹,又堅強,可又顯得有些寂寞的女人。比如說,丈夫先她而去的。」
「別胡說八道!」行天再次一語中的,多田決定強行改變話題。「好了,現在怎麼吧?」
「去給社長打預防針,讓她明天一定來。」
「大晚上的?」
「再怎麼工作也該結束了吧?這時候去不是正好嗎?要是臉蛋也是你喜歡的型別就好了,對吧,多田?」
「別胡說八道!」
話雖如此,報酬被賴掉的話就傷腦筋了。多田雖然不是很起勁,但還是同意前去柏木亞沙子住的地方。姑且確認一下地址,萬一對方耍賴,可以直接拿著發票上門要錢。
從結論來看,柏木亞沙子的臉也是多田喜歡的型別。雖然不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女,但似乎內心很堅強,給人爽快、開朗的感覺。她的妝化得不太濃,身穿一套整潔樸素的西裝。
亞沙子是晚上九點半回家的。見到自家門前停著一輛可疑的小皮卡,她也沒有表現出畏縮的樣子。下了計程車,她筆直走上前來。
站在小皮卡旁邊的多田,馬上把在貨鬥里拉伸筋骨的行天拽到地面上來。
「兩位莫非是多田便利屋?」
「是的,我姓多田,這個是行天。」
「今天全部委託你們了,實在抱歉!」亞沙子說著深深地低頭致歉。「會議延長了,無論如何沒法抽身離開。」
「明天來嗎?」行天問。
「會去的。」她點點頭。
「那麼,這個。」行天從茄克衫的口袋裡掏出閃著銀光的鑰匙,放入亞沙子的掌心。「櫻大廈203室的鑰匙。」
「你什麼時候……?」多田叫出聲來。
「離開房間的時候忘了粘在煤氣錶背後了。社長你拿著。」
多田發現,行天對待亞沙子的態度是前所未有的溫柔。怎麼,行天,柏木亞沙子的長相也是你喜歡的型別嗎?
本以為是一個想要賴賬的客戶,哪曾想,亞沙子太專注於工作了,竟然忘了約定的時間。這種型別的人,將一絲不苟的頂真作風與自由奔放的態度絕妙地融於一身,其結果,是周圍人給她貼上「怪人」的標籤。她和如假包換的怪人行天,說不定挺合得來。
「你不拿鑰匙過來的話,我們就沒法開始工作了。」
行天這樣說著,表情陰險地笑了。什麼嘛!多田心想。和個人偏好根本無關,行天似乎只是想要增加一個收拾房間的重要成員。發現自己居然因此感到安心,多田有些動搖了。
面對行天這一類似於策略的行動,亞沙子好像也並不生氣。
「我一定會去。」她握緊鑰匙,爽朗地笑著說,「明天就能全部整理完畢吧?」
多田和行天簡短地交換了一下視線。堆積得那麼厚的地層,想要統共花五小時搞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根據剛才的這句話可以斷定,亞沙子從未踏足過那個房間。
「冒昧地問一句,住在櫻大廈203室的,可是‘真幌小廚’集團的前任社長?」
「是的,是我的丈夫誠一郎。」亞沙子這回撇了撇唇角,笑道,「你們在短時間內好像調查了很多事情嘛!」
「沒有,這些就是全部了。那個房間,三個人拼命收拾到深夜的話,明天也許能夠收拾完畢。情況就是這樣。好了,晚安!」
多田催著行天上了小皮卡。亞沙子站在門前目送小皮卡離開。與真幌市非常不諧調的南歐風格的白牆宅邸,還有孤零零佇立著的亞沙子的身影,在後視鏡中漸漸變小。
難道亞沙子是獨自一人生活在那所大宅子裡嗎?沒有一扇窗戶是亮著燈的。
「你怎麼看?」多田問行天。
柏木誠一郎為何要扔下年紀小很多的妻子,離開好不容易建成的家,在那個佈滿塵埃、堆滿破爛的房間裡生活呢?單是把收集來的東西進行整理分類,也必須得耗費一大半的自由時間,不是嗎?多田想象不出,誠一郎是對與妻子的共同生活中的哪些地方感到不滿。
「社長估計家務事也幹得很完美。」
「你怎麼知道?」
「她的頭髮和皮膚都做了護理,只有指甲剪得很短,也沒塗指甲油,說明她親手做菜不是嗎?再說,剛才她在開門的時候順便把那些盆栽也給擺正了。」
他似乎是通過後視鏡觀察的。你是她婆婆嗎?多田心想。
「工作上是得力助手,連家裡的事情也幹得妥妥貼貼,夢寐以求的太太,」行天唱歌似的說,「讓人快要窒息!」
也許是這樣。可是,因此而出逃也太任性了。多田不由得感到義憤填膺,比平時粗魯地扳動方向盤。
「哇—」穿著西裝開啟203室的玄關門的亞沙子,彷彿霎時間頭暈目眩似的往後退了一步。「都是什麼呀,這些垃圾!」
對亞沙子而言,誠一郎收集來的所有東西用「垃圾」一詞便可概括。
昨天,隨著多田和行天的打掃工作的進行,誠一郎構築的秩序漸次崩塌:成堆雜誌的角對不齊了,漂亮的貝殼被從廣口瓶裡倒到了榻榻米上,能當作兇器的尖尖的鉛筆芯在被撣落的同時悉數斷裂。散落於房內的這些東西,讓亞沙子只能認為是「垃圾」,的確也是無可奈何。
行天先一步踏入房內,他開啟窗戶,弄出地獄油鍋般的噪音。
「沒想到他是這麼愛囤東西的一個人!」亞沙子摸著掛在壁櫥裡的西裝說,「他每天照常來公司,所以我猜他一定……」
「猜他有女人了,跟那女人一起生活?」
見行天口無遮攔地問出不好問的問題,多田「喂」了一聲,支起手肘捅了捅他的肚子。卻見亞沙子微微一笑,彷彿在說「你說的沒錯」。
「兩年前,我丈夫突然離家出走了,說是‘想一個人靜下心來想些事情’,我不明白箇中原委。」
亞沙子開始從壁櫥裡往外抽衣服,不挑不揀就直接塞進了垃圾袋。摺疊成摺紙一樣的襯衫、看著還能穿的西裝、破了洞的一大堆襪子,一律被判定為「垃圾」。
「他好像是在屋裡感到不舒服,自己叫了救護車的。我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趕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前一天,他跟我商量完周初會議的事,跟往常一樣在公司道別來著。」
正因為語氣淡淡的,似乎倒越發傳遞出亞沙子內心的混亂與哀傷。丈夫死後才不過大約兩個星期。該如何將記憶與事實聯絡起來,恐怕亞沙子自身也不知所措吧?
多田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行天也在默默地把小冰箱裡的內容轉移到垃圾袋中。裡面沒什麼正經的食材,除了單人容量的醬油、沙司、蛋黃醬,剩下的幾乎全是別人送的芝士和糕點。既看不出誠一郎做過菜,也看不出有人給誠一郎做過菜。
想到他身為給大眾提供物美價廉西餐的公司的社長,卻生活在這個房間,吃著不像樣的飯,多田不由得百感交集。
儘管想必每天工作繁忙,亞沙子的皮膚卻很漂亮。想來是非常注意營養均衡,睡前必然做全套護理,也不缺乏適度的運動和睡眠。和誠一郎共同生活的時候,肯定也關注過丈夫的健康吧?
讓人快要窒息!行天說的意思,多田也有些明白了。亞沙子本人在把丈夫收集來的東西扔進垃圾袋的時候,臉上也是一副快要窒息的痛苦神情。亞沙子和誠一郎,彷彿是通過垃圾袋發出的聲響在進行最後的交談,替代沒能說出口的話語、沒能聽進去的話語。
臨近深夜,廚房和榻榻米上的東西才終於收拾乾淨了。剩下的只有擺放在六疊間的那隻衣櫃。亞沙子拉開最上面的那格抽屜,裡面同樣井然有序地分類存放著細碎零雜的東西。
有文具、紐扣、常備藥、文庫本、公司的檔案,等等。抽屜裡面以糕點的空盒子細細地區隔開來。下面一格也是相似的內容。
要說特徵,就是舊東西一樣也沒有。最多是幾年前的東西。
看起來,誠一郎是幾乎不帶一樣身邊的東西、可稱為「承載著回憶的東西」就離開了家,淨把新買到手的東西層層疊疊地堆積在櫻大廈。
「衣櫃裡的東西也全部扔掉。」
亞沙子用一種毫不猶豫、毫不動搖的語氣說道。能感覺到她是在強自掩飾著沮喪之情。房間無論哪個角落都尋不見體現誠一郎感情的痕跡。滿眼的物質。他對妻子的思念也好,他和妻子的共同記憶也罷,都被完美地擦拭乾淨了。
抽屜被抽出來傾倒,裡面的東西不經仔細確認就被轉移到垃圾袋中。
「衣櫃本身怎麼辦?」行天問。
「這是我結婚的時候帶過來的衣櫃,所以,還是搬回松丘的家。」
「誠一郎先生是特地帶著你的衣櫃離開家的嗎?」
多田是懷抱著一線希望詢問的,卻見亞沙子悲慼地笑著搖搖頭。
「聽他說‘我想一個人過,所以租了間公寓’,我強行叫他帶去的。因為當初我以為他是要跟別的女人生活。如果房裡放著我的衣櫃,我丈夫和那個女人心裡肯定都不舒服吧?」
可怕啊!多田心想。但他也感覺到了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
多希望被她五花大綁!整潔的家、美味的家常菜、愉快的笑容下洶湧澎湃的情感。假如能讓她以擁有的一切將自己五花大綁,即便窒息也心甘情願,不是嗎?
亞沙子開始拿幹抹布擦拭榻榻米。多田和行天則把圓鼓鼓的垃圾袋搬進小皮卡的貨鬥。
搬運工作也大致完成後,他倆待在外樓梯底下抽支菸稍事休息。
「我還是搞不懂,」多田嘀咕道,「誠一郎選擇在這裡生活的理由是什麼?」
「因為一個人更輕鬆。」行天說。
有哪個妻子會認可老公找這樣一個理由離家出走呢?想要另找一間隱寓一樣的住所也能理解,可是,丈夫追求輕鬆的代價,是妻子得不到一個正當的解釋就被撂下了,試問妻子情何以堪?
多田和行天抽完煙,登上了外樓梯,兩人壓低嗓門繼續交談。
「那麼,索性提出離婚就好了,不是嗎?」
「我想,社長的老公是個任性的老爺子。他是想要自由,可又沒勇氣離婚做一個純粹的孤家寡人。」
你瞧這個!行天說著遞給他一張快照。一直以為203室完全找不到私人記錄之類的東西,所以多田大吃一驚。
「哪兒發現的?」
「冰箱。不是有一格放著蛋黃醬之類的嗎?就在那兒,門一開啟就看得到的地方。」
照片上是一個長相特別可怕的女人。這是女的吧?多田心想。鏡頭拉得比較遠,細節看不清楚,能看清的是,這人戴著粉紅色的非洲黑人假髮,不知為何穿著西褲和襯衫,還戴了領帶,鼻孔裡插著一次性筷子,翻著白眼站在辦公桌上跳舞。好像是公司內部忘年會什麼的一個場景。
在樓道上停住腳步,多田越發壓低嗓門說道:
「這個……就是誠一郎的女人?」
「啊?」行天瞬間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唉,大概是吧!」
「不太好吧?要是知道這樣一個學怪叔叔搞怪的女人就是誠一郎的情人,柏木亞沙子肯定大受刺激。」
「唔—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輸給這種女人,讓丈夫離家出走了,這有傷做妻子的體面啊!」
「是嗎?」
「是的。」
「你真的以為這是他情人的照片?」行天表示疑惑。「把這樣一張打扮得稀奇古怪的、拍得又不清楚的情人的照片,特地珍惜地收在冰箱裡,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說不定是一個柏木亞沙子也認識的女人?員工,或者客戶?所以誠一郎才挑了這張看不清人臉的快照。萬一哪天亞沙子到公寓來,被她發現照片,也好說。」
「你呀,建議你把腦子裡積聚的陰雲給吹散吧!」行天嗤之以鼻。「把這張照片拿給社長看看吧!」
「不行不行不行!」多田慌忙拉住行天。「別把事情鬧大!」
也許是察覺到樓道上有人在推來搡去,203室的門開啟了一條細縫。
「便利屋?」亞沙子小聲喊道。「你們怎麼了?」
「喂喂喂,社長!」
「不要,行天!」
再把情人的存在活生生擺在她面前,亞沙子不知會怎樣。多田進了玄關一關上門,就在狹小的泥地間把行天倒剪雙手鉗制住了,亞沙子站在廚房怔怔地看著他們。
「找到這個。」行天不顧多田的阻攔,硬是把照片朝亞沙子遞出去。
「都說不要啦!」多田作勢就要把照片從行天手裡搶過去。
「找都找到了,有什麼辦法呢?」
「吞掉!鑽石都吞過,這個也吞下去!」
「到底是什麼?」亞沙子上前從行天手裡抽走照片。「哎呀,真是的,這麼難為情的照片!」
「你說什麼?」
「這是我。當時我喝得酩酊大醉。」亞沙子說著兩頰飛紅。「哪裡找到的?」
多田感到四肢無力,尷尬地看了行天一眼。
「冰箱裡面。」行天回答。他掃向多田的目光雄辯地說著「呆子」。
亞沙子把照片收進西裝口袋裡。
「辛苦兩位了!」她朝多田和行天露出笑容。「來喝杯茶吧!衣櫃裡有沒開過封的茶葉。」
行天從歸類為「不可燃垃圾」的袋中摸出茶壺、茶杯和飯碗。三人於是在衣櫃的俯瞰之下坐在六疊間喝起了熱茶。
「什麼都沒了。」亞沙子環顧著室內,平靜地說。
多田把下巴罩在從誠一郎的茶杯裡騰起的熱氣上。沒有女人。就在這個房間,就在這個囤積破爛的地層當中,誠一郎獨自一人平靜地生活、平靜地上公司去。
把身為妻子的柏木亞沙子關在門外。
如果有情人,說不定反倒能夠拯救這對夫妻。他猛然下意識地這樣想道。
「兩位便利屋是真幌人嗎?」彷彿懼怕降臨屋內的沉默,亞沙子主動丟擲話題。
「是的。以前在外面也生活過,不過出生長大都在真幌。」
「真是個好城市啊!生活悠閒,又不失活力。」亞沙子說著把跪坐著的腳稍稍放鬆了一些。「我是因為上大學,才來真幌開始獨立生活的。」
多田想象著十幾歲的亞沙子的模樣,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比如今更加鬱悶的身影。如今的亞沙子這副開朗的笑容,看著像是經由哀愁與苦惱過濾後的表情。
「莫非,」行天說,「你是到‘真幌小廚’打工,然後認識了你老公?」
「猜對了!行天先生的直覺很靈啊!」亞沙子輕輕聳聳肩。「那是好不容易開了二號店的時候。雖說年紀相差很大很大,可還是戀愛了。」
「你喜歡老頭子?」
「起初也沒那個想法。畢竟,之前也和別人交往過,是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人。」
聽到這裡,多田鬆了口氣,同時也對鬆一口氣的自己感到詫異。
「雖然遭到了父母的強烈反對,誠一郎本人好像也很猶豫,可我死活堅持,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了。後來雖然忙於‘真幌小廚’的工作,可是特別幸福。沒想到我丈夫突然離家出走……」
見亞沙子說著說著低下頭去,多田慌了神,忙說:
「多半隻是想出去透透氣吧。原先肯定是打算很快回家的。」
「他要是有個女人倒好了!」亞沙子聲嘶力竭地尖聲嚷叫起來。「跟我說要跟那個女人生活,所以不要我了,倒好了。那樣就一清二楚了。要是早知道莫名其妙地分開生活兩年,最後以這種方式撇下我先走的話!」
亞沙子咬著嘴唇,像是遏制不住了。突然,她把臉一皺,像個孩子似的不管不顧地放聲痛哭。
「你為什麼這麼重視那樣一張照片?」
和你一起拼命地工作,家務事也沒偷懶,無論何時都笑容滿面,漂漂亮亮。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因為我愛你。
「你更喜歡我在宴會上表演的傻樣子?你有沒有那麼一點點喜歡過我?」
淚水接連不斷地沿臉頰滑下,亞沙子面對著天花板哭泣。她像個迷路的孩子那樣不知所措,渾身上下訴說著悲哀、怨怒、悵惘。
為什麼撇下我不管?為什麼一聲不響就走了?信賴遭到背叛、愛情遭到割裂、獨自佇立的這樣一個人,她內心的震顫搖撼著屋裡的空氣。
多田已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他聽著亞沙子的哭聲,看著她哭泣的臉龐。
彷彿被黑暗的洞穴吸進去的那種浮游感。許久不曾體驗到的、墜入愛河的一瞬間。
我到底打算怎麼樣?!
曾經聽過的嬰孩的哭聲、曾經見過的妻子哭泣的臉,在腦海裡恍如昨日地重現了。
為了應對變化,平時必須做好準備。
完全正確!知道自己的心緒正在開始急劇地蠢動變化,多田卻既不能推波助瀾,也無法力挽狂瀾,唯有呆若木雞地坐著。
行天看著多田和亞沙子,沉默不語。
哭聲仍未斷,灌滿屋內,溢向冬日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