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福叔躺著。老黃趴著,把兩隻前爪伸出,頭放在前爪的中間,一隻耳朵貼著地面,閉著眼睛,眼皮還不停地打著顫。老福叔的呼嚕聲高高低低,錯落有致。老黃早就習慣老福叔的呼嚕聲了;沒有了老福叔的呼嚕聲,它會顯得煩躁不安。
就在這時,警醒的老黃抬頭,豎起了耳朵,它發現了幾百米之外的異樣。狗畢竟不是人,警惕、敏感是它的本分,它以最快的速度衝出窩棚,站在一個高崗上,耳朵仍然豎著,聽著黑暗深處的每一絲動靜。人們仍沒有一絲警覺,老福叔的呼嚕一如既往地響著,宛如一首歌,沒頭沒尾的樣子。
老黃並不是虛張聲勢,果然它發現了情況——先是一隻狼,那是頭狼,躲在一棵樹後,衝著山坡上的窩棚探頭探腦地張望。
頭狼的身後,是幾隻餓瘋的狼。春末夏初,人熬苦,狼更熬苦,青黃不接呀。在這個季節裡,淘金的人每年都會受到狼的襲擾。狼餓狠了,就嗅到了人味兒。狼們禁不起人的誘惑,明知有風險,還是要鋌而走險。在這月明星稀的夜晚,在頭狼的召喚下,它們準備孤注一擲。可人還沒有意識到危險的降臨,仍沉在夢裡,做著關於狗頭金的夢想。
老黃先是嘯叫一聲,這一聲嘯叫介乎於狗和狼之間的一種叫,但決不是吠。它是在提醒人們眼前的危險。老福叔最先醒來,一摸,身邊的狗沒了,知道要出事了。起初的瞬間,他並不知道外面的危險是來自狼。以前也發生過淘金人打劫淘金欠的事,為了淘到金沙,兩夥人打起來了。劫了金沙的人藉著夜色逃進山裡,沒人知道劫者的去向,死了的也就死了,傷了也就傷了。這是一方沒有王法、也沒有道義的世界。老福叔很快就清醒了,這時不應該有人來,這才入夏,淘金才真正的開始,揣在老福叔懷裡的金沙還不過煙荷包的一個底兒。
老福叔走出窩棚,就看到了那群狼。確切地說,他是先看到了那一雙雙閃著綠光的眼睛。這種事,老福叔遇見的多了,他並不恐懼,衝著大樹的窩棚喊了一聲:大樹,操傢伙,有狼。
大樹、小樹、老蔫和劉旦也都醒了,紛紛從窩棚裡爬出來。大樹的窩棚裡有一杆火槍,火槍是專門對付人和狼的。在這深山老林裡,每一夥淘金人都有這樣一杆火槍。這杆火槍歸大樹保管。槍裡裝著火藥和槍砂。「轟」的一聲,威力無比的樣子。大樹提了火槍走出來,藥和砂早就裝好了,槍和人都要時刻準備著。
大樹拉開架式準備衝狼群放上一槍,老蔫是和劉旦躲在樹後,用手捂住了耳朵。可左等不響,右等也不響,老福叔也等急了。狼群趁這工夫,又往前近了十幾米,老福叔就吼了一聲:大樹,咋還不放?
大樹氣急敗壞地喊:啞火了,怕是槍藥受潮了。
日他奶奶。老福叔咒了句。
老黃也在等那一聲石破天驚的聲音,這事它在以前也遇過不止一次了。只聽「轟」的一聲,狼群就散了,這時它就乘勝追去,咬不死,也能扯下兩口毛來;說不定還能讓哪隻狼出點血,掛點彩什麼的。久未聞過的血腥氣,會讓它激動好些日子,它喜歡那種味道。
「轟」的一聲沒有等來,老黃有些失望。大樹慌慌地上窩棚裡裝火藥去了。此時的它顯得形隻影單,甚至有一些悲壯。狼們看著人咋咋呼呼的,卻並沒有弄出什麼名堂,心裡就多了些底氣。它們一點點向窩棚靠近,這時它們也看到了老黃,似曾相識的樣子,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老黃見狼們並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這讓它有些氣惱。這是它老黃的地盤,到處都留有它的氣味,狼卻不把它放在眼裡。老黃出於自尊,出於本能地嘯叫一聲,單槍匹馬地衝狼群衝去。老福叔看見老黃的毛炸散著,根根豎立,如疾風閃電地衝進了狼陣,一場你死我活的拼殺開始了。
這是一群餓瘋在青黃不接季節裡的狼,它們紅了眼睛,全然不顧。況且,它們怕誰、也不會怕一隻單槍匹馬的狗呀!撕扯聲、低吼聲在暗處響成一片。
老福叔看到老黃衝上去時,他在心裡喊了一聲:壞菜了。
他回過頭,衝大樹的窩棚喊道:裝好藥沒有?要快。
大樹還沒有動靜,老福叔就跑向了自己的窩棚。他手舉火鐮,抓過一把乾草,他要點火,把窩棚點著,那樣會嚇走這群餓狼。
在老福叔的窩棚竄出火苗時,大樹這一槍藥終於裝好了。他衝著狼群的方向,沒頭沒腦地摟火了。「轟」的一聲,一條火蛇竄了出來,狼群作鳥獸散。
老福叔第一個往前衝去,人們跟在他的身後。老福叔藉著火光,一眼就看見了倒在血泊在的老黃。老黃已經奄奄一息,身上的皮肉都撕開了,脖子上還留著一個血窟窿,呼呼地冒著血。它的嘴仍死死地咬著一隻狼的脖子,狼在搗著最後一口氣,腿無力地抖著。老黃見到老福叔,鬆開自己的嘴,目光溫順無比地望著老福叔,似乎在告訴他:狼跑了,沒事了。
老黃終於在老福叔的懷裡,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那一晚,老福叔抱著老黃坐了大半夜。先是還有燃著的窩棚的餘光映照著一人一狗,餘火燼了,黑暗就籠了人和狗。人們知道老福叔和老黃的感情,沒人去勸。大家回到窩棚裡,仔細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天亮時,大樹帶著小樹,在山坡上挖了一個坑。坑很深,差不多有腰那麼深。後來老福叔抱著老黃,把老黃放在坑裡,填了些土。想了想,衝幾個人說:搬些石頭來。
大樹帶著人去河灘上搬來了石頭。老福叔小心地把一塊塊石頭壓在老黃的身上,他是怕老黃被餓狼扒出來吃了。人們為老黃建了一座石頭墳,很顯眼地豎在山坡上。
早晨,那隻被老黃咬死的狼,被老蔫剝了皮,扔到鍋裡燉了一通。
人們撕扯著吃了肉,也喝了湯。唯有老福叔沒動一口,人們吃狼肉喝狼湯時,他吸著菸袋,望著老黃的墳。沒人知道他想什麼。
當天,他們背起傢伙,拿上工具,走了一天的路,轉了一個淘金的場子。老福叔解釋說,這裡有狼的腥氣,以後就不會安寧了。他們只能躲了這裡,換個場子,無非是搭幾個窩棚的事,他們信老福叔的。
那以後,老福叔的話更少了,淘金時撅著屁股下死力氣幹。閒下來時,嘴裡「吧嗒」著菸袋,目光虛虛地望著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