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醒了,看著只剩下小樹和自己的窩棚,呆定了片刻。剛開始,他有些慌亂,但很快就鎮定下來,他料定老蔫跑不遠,有時間找到他。他仔細地把小樹看了,也把那根繩子看了。他真想抽小樹一個耳光,想了想又忍住了。出發時,他曾跟小樹交待過,讓他看著點兒老蔫,小樹就別出心裁地把自己和老蔫拴在了一起。沒想到,還是讓老蔫跑了。
天光放亮時,他們很快就發現了老蔫的蹤跡。深山老林裡,沒人來也沒人走,人走過去總會踩倒草,碰折一些枝葉,也就留下了一路的痕跡。
大樹和小樹滿懷信心地順著痕跡追了過去。剛開始老蔫是想往深山裡跑的,跑了一程,他又折了回來。順著山勢走,山下有著那條溪水,老蔫怕迷路。大樹和小樹一路走著,漸漸的心裡就平靜下來。從老蔫踩踏過的痕跡看,老蔫離他們並不遠,也許就在前面一兩里路的距離。
小樹隨在大樹的身後,一遍遍罵著老蔫,樣子恨不能殺了老蔫。他呼哧帶喘的、不斷地催著大樹:哥,快點兒,抓住那狗日的,俺就剮了他。
大樹走在前面,心裡卻並不急,彷彿老蔫並未離開他們,就在前面某個地方等著,揹著狗頭金,汗流浹背的樣子。他知道,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追上老蔫,他還會衝著老蔫道:老蔫,你走得也不快呀。
他順著老蔫留下的蹤跡一路走著,這時他想起了老黃,還有劉旦。劉旦是活著,還是死了?然後,他又想到了老福叔。對於老福叔的死,他感到震驚,人咋就死了呢?他看到老福叔死去的樣子,心裡就一剜一剜地疼。老福叔是抱著狗頭金走的,走時還帶著一個發財的夢。掩埋老福叔的瞬間,他就想到了命,這就是老福叔的命——可以受窮,卻不能發財。這條命一頭繫著狗頭金,一頭連著老福叔。有了這頭,就沒了那一頭。
這時,大樹又問起了自己:你就有那發財的命嗎?他不知道,也說不清楚。
剛得到老蔫跑了的訊息時,他就把懷裡抱著的火槍裡的藥倒了出來,又重新裝了新的火藥。自從上次碰上狼群,火槍啞火之後,大樹三天兩頭地就要搗鼓一回槍。因為那次的大意,才讓老福叔失去了老黃。他一直認為老黃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要是火槍響了,也許老黃就不會有事;老黃沒事,老福叔也許就不會有事的。他又想起第一次見到老福叔時的情形:
他帶著小樹來到大金溝鎮外的江邊,兄弟倆已經走投無路了。老福叔肩上扛著,背上馱著,手裡提著那些淘金的傢伙,正準備進山淘金。是他們的鄉音吸引了老福叔,老福叔當下把他們帶到了山裡,吃上了淘金這碗飯。那時的老黃正青春得很,活蹦亂跳地在他們眼前跑著。這一切彷彿就是幾天前的事,可如今老黃和老福叔卻與這個世界陰陽兩隔。
大樹和小樹是在第二天的下午追上老蔫的。大樹把槍對準了老蔫,小樹一個惡虎撲食抱住了已經邁不開腿的老蔫。老蔫本想跑快些,遠遠地把倆人甩在身後,可翻山越嶺的,實在跑不動了,也就是這會兒,他被小樹撲倒了,然後又被橫七豎八地綁在了一棵樹上。小樹下手狠,勒得他渾身的骨頭都咯吧吧地響。
老蔫哭了,一邊哭一邊求饒:大樹哇,救救兄弟吧,看咱們一起淘金的份兒上,饒了我這次吧。
小樹不聽他這一套,狠狠地抽了老蔫兩個嘴巴子。老蔫又嚎哭起來。
大樹和小樹都不聽他的喊叫。小樹仔細地把狗頭金用衣服包了,緊緊地系在自己的身上。
大樹做好飯後,倆人就開始吃飯,這時候老蔫不叫了,他吭吭哧哧地說:大樹給俺一口吃的吧,俺都餓壞了。
大樹頭都沒抬一下。
他又求小樹:小樹哇,你給俺一口吧,俺下輩子就是變成個畜生也會想著你的好。
小樹抬起頭,紅著眼睛道:閒上你的嘴。你跑的時候咋沒想著我們呢。你想獨吞狗頭金,去你媽的。你就在這裡喂蚊子吧。
老蔫垂下頭,兩行淚「吧嗒吧嗒地」砸到腳上。
兄弟倆吃完飯收拾傢伙時,老蔫覺得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了。他艱難地抬起頭,淚流滿面地說:大樹、小樹啊,放了俺吧,俺不要那一份兒了,俺揹著你們走,只要不把俺留在這兒。
小樹瞪起了眼睛說:別做夢了,你和劉旦一樣,等著喂蚊子吧。
大樹和小樹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蔫攢足了力氣,爹一聲、娘一聲地喊著。
他喊:大樹,你放了俺了吧,俺再也不敢了。
他又喊:大樹,你是爹是爺,行了吧。小樹,你是俺家的祖宗,祖宗呀,饒了俺吧。
他還喊:小樹,你缺良心呀,把俺捆得這麼,俺的骨頭都要斷了。
走了一氣,大樹立住腳,回過身來。小樹不解地望著他:哥,你幹啥?老蔫他是自作自受,咱們這是按照規矩辦事。
大樹往回走,小樹跟了兩步,又停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蔫在絕望中看到了走回來的大樹,他語無倫次地說:大樹,俺知道你心眼好,你是俺親爹,親爹哎——
大樹走過去,鬆了鬆樹上的繩子,老蔫的身體一下子就輕鬆了下來。
大樹繞著樹走了一圈,道:老蔫,別怪俺們心狠,你比俺們更心狠。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老蔫徹底絕望了,他再一次嗚嗚地哭起來。大樹很快就把老蔫的嗚咽聲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