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仲謀似乎真的輕車熟路,把她帶進一家地下酒吧。
重金屬音樂,各色香水與菸酒的氣味交雜,厲仲謀七拐八拐下到地下二層,有個吧檯,厲仲謀坐上高腳椅,敲敲桌面。
吳桐幾乎可以確定這個酒保認得他。
酒保很快送來兩杯。
不知是什麼酒,勁道十足,吳桐呷了一口,忍不住咳嗽。
偏頭看他,他卻是豪爽地一仰頭,整杯酒都灌了進去,沒有一點不適。不過,這麼粗魯的姿勢,也只有他能做的這麼優雅。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她不得不拔高聲音,免得被音樂聲蓋過。
他的聲音聽來並不真切:「因為我從沒帶別人來過。」
她沒有點頭,因為似懂非懂。
只能嘆,這裡真是另一個世界。
有男男女女姿勢曖昧地貼著摟著,衣襟半敞,眼光迷離。他和她,這麼相近如賓地坐著,隔得遠,在這個酒吧裡反倒成了異類。
「想不想聽故事?」音樂靡靡之中,厲仲謀湊到她耳邊呵著氣,輕聲說。
這時候的他,迷離的,混亂的,牙齒咬了咬她耳貝,這個男人和以往全然不同,除了他目光中一如既往的黑沉。
她點了點頭。
他的手指點在她的唇上,「要聽故事,得先親一下。」
古怪的他,古怪的言論——
雖有點不服氣,她還是乖乖摟住他厚實的肩,吻了吻他。
剛離開,又被他摟回去,他嘖嘖嘆,「你的吻技真是糟糕。怎麼教都教不會……」
他的尾音落在了她的嘴裡。
吳桐抗拒卻又不甘地溺斃在他高杆的吻技裡,險些不可自拔。好在dj這時忽然又換了一首更加勁爆的舞曲,她從沉迷中醒過來,一手抵在他的胸口,在這烏煙瘴氣的地方艱難的呼吸。
厲仲謀哼笑一聲,目光襯著此地閃爍不定的光線,似乎心情不錯。
作為回報,他開始敘述,「我的第一桶金就來自這裡。說起來其實並不光彩。林建嶽曾是這裡的地痞,我送他去讀商學院,他衣冠楚楚的畢了業,可本質一點沒變。從來只懂壞我好事。」
說罷頓住,看看她。
吳桐直被他盯得不明所以,索性不再看他,他的音色很淡,卻給她一種溫軟的錯覺,吳桐伏在那裡,側耳傾聽,被他摟著背,貼著他的胸膛。
「我沒有父親,母親從來足不出戶,我什麼時候死在外面可能都沒人知道。我年少時最大的疑問就是她生我出來做什麼。」
「……」
「……」
「就說完了?」
「……」
「……」
「故事真簡短。」
厲仲謀聽她在他耳畔嘟囔了一句。她似乎覺得自己這個吻給的不划算,趴在他肩上,皺了皺眉。
吳桐這時候其實正在想著,這個男人到底藏了多少心事,有沒有機會向別人傾訴過?
她想問,問不出口。
她很清楚,什麼都藏在心裡,會有多累。
吳桐沒有抬頭,始終膩在他懷裡,厲仲謀一手摟著她,她這時候只看到厲仲謀揚了揚手,對著某個方向說:「換一首。」
不多時,音樂真的停了,舞池中的dirtydancers也停了舞步,厲仲謀一句話,保全立即清場清的乾乾淨淨。
舞池中沒有搭建臺子,只加了一束追光,一位黑人執著薩克斯風,坐進光線中心。
悠揚的薩克斯響徹全場,吳桐這時幽幽地抬起了頭。
越聽越痴,吳桐坐正了身體,目光直盯那位黑人。厲仲謀看她微揚的側臉:「你喜歡?」
吳桐笑著抿嘴,聲音裡漾著音樂:「一直覺得會吹薩克斯的人很性感。」
厲仲謀也笑,拍拍她的肩,示意她讓他起身。
吳桐眼睜睜看著這個男人一步一步,自黑暗踏進光明。
他低聲與那黑人交談了幾句,薩克斯驟停,一時之間場內靜得怖人,黑人讓了位,同時讓出薩克斯風。
厲仲謀坐在那裡,慵懶到幾乎是精心設計過的姿勢,他換了一副吹嘴,轉向吳桐的方向。
《人鬼情未了》,很老的曲子了,樂音從薩克斯風中流溢而出,這個男人一閉眼,一抬眸,流光灑落一般,吳桐被釘在了原地——
竟有些痴了。
oh,mylove,mydarling
i\'vehungeredforyourtouch
alone,lonelytime
andtimegoesbysoslowly
yettimecandosomuch
areyoustillmine
ineedyourlove
ineedyourlove……
聲聲婉轉,漸漸地,彷彿場內只剩下他和她,不受打擾,世外桃源。
可惜,快樂的時光註定短暫,厲仲謀只吹了一首,音樂再次換成電子舞曲,周圍的鬧嚷卻再也侵不進吳桐的耳朵。
吳桐卻彷彿遁入無人之境,滿心滿意都只有他了。
他回到她身邊,幾乎已是習慣成自然,湊得極近地咬她耳垂:「這一次的獎勵,怎麼算?」
「……」
「……」
「回酒店,慢慢算。」
他十分愉悅,一抬下巴,吻了吻她臉頰:「說話算話。」
他們很快離開酒吧,急不可耐,要去履行那個獎勵。
厲仲謀去取車,她就在巷口等。
夜風吹著,有醒酒作用,吳桐將亂了的發攏至肩後,抱著胳膊站在那裡,突然就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滿心歡喜地回頭,卻是個陌生男人。不,兩個。
吳桐視線拉遠來瞅瞅,不見厲仲謀人影。她要退開,被攔住去路,對方要錢,有刀在手,吳桐沒猶豫就摸錢夾。
男人卻得寸進尺,手在她赤著的手臂上游走,轉眼就來到她圓潤的肩頭。刀鋒的光折射進眼裡,她心裡一涼,條件反射地就要尖叫,被人捂住了嘴。
刀快要劃在她臉上,對方說:「別出聲。」
另一人拽下她的包,還沒來得及有更越矩的舉動,放在她肩上的手被人翻著手腕掰開了。
吳桐肩膀一鬆,沒來得及看清事物,捂住她嘴的那隻手被對方蠻橫數倍的力量掀開了。
整個打鬥的過程沒有聽見出拳人的半點聲音,昏暗處視物不清,三個男人的聲音成了看來並不真實的剪影——
和有刀子掉在地上的聲音同時響起的,是男人的一聲悶哼,吳桐被痛苦倒下的男人擦撞的腳下一趔趄,還沒站穩,手就被人拉住。
有人拽住她,奪路狂奔。
風聲嚯嚯刮過耳際,周圍一點點的明亮起來,路燈劃過她頂端的天空,吳桐這時候才看清側前方的這個人。
依舊是波瀾不驚的側臉,堅毅的輪廓和目光,依舊是那個厲仲謀,可是他拉著她的手心,堅定有力,沒有一點鬆動,就這樣十指緊扣的,帶她逃離。
劇烈跳動的是她紛亂的心,還是別的什麼,還有什麼要緊?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厲仲謀終於停下,窄巷裡,他與她各自倚著一端的牆面,手指卻依舊緊握,彷彿已分不開彼此。
這個夜晚,真是醉人。
放肆的夜晚,放肆地笑過之後,吳桐不免特別認真地思考起來,「你會調酒,會跳舞,會吹薩克斯風,會打架,」她歪了歪頭想,補充道,「你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厲仲謀平復急促的呼吸,方才揍人用力過了頭,此刻指關節還火辣辣地疼著。
待看定了她在昏暗中晶亮的眼眸,他一步就跨近她。
厲仲謀稍微弓起身,配合她的身高,一手撐在她耳邊的牆壁上,調笑的姿態明顯,卻是真摯萬分的眉眼。
夜色迷人眼,卻不及他的眸色,吳桐看進他的眼裡都不捨得出來了,他的雙眼彷彿因為有她、而從晦暗的過去中掙脫了出來,重新變得熠熠生輝。而厲仲謀,就這麼將她困在他的羽翼下,低頭看她。
思考良久,厲仲謀一字一頓地說:「那你知不知道……」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