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芷寧看向這個年輕女人。
吳桐回視她,目光放肆地安靜著。厲芷寧從不知這個畏首畏尾的女人竟也會有這樣的一面,視線不自禁地定格在她眼裡。
「伯母,你該早點告訴我。」
吳桐低頭看一眼那戒指,抬起頭來,語氣堅定:「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愛我,我都愛他,都不想失去他。」
吳桐推著厲芷寧的輪椅回到診療室,厲仲謀正一手撐著醫療儀器桌面,微弓身,擰眉看ct影像。
俄而,向毅從ct室內出來。
一邊是側過頭來的厲仲謀,一邊是門旁的厲芷寧,向毅在二者間停下了腳步。從吳桐這個角度看,這個她曾在梁家酒會上有一面之緣的男人,此刻的表情,分明透著酸澀。
厲仲謀只偏頭看了向毅一眼,便繼續與主治醫師交流,對向毅恍若未見。
厲芷寧則對著向毅,很淡的說了句:「mark有事先走了。」
向毅略有失望,厲仲謀能來,他已是無限感慨,可對著厲仲謀傲然的姿態,卻是渾身不適:「eric你既然肯來,不妨等等你弟弟。」
厲仲謀背脊一僵。
靜止的幾秒間,恍若有清冷的空氣流過幾人之間。
厲仲謀回頭看向毅,消隱了與醫生交談時的審慎,徒留嘲弄的笑:「弟弟?你是高估了向佐,還是高估了你們向家?」
吳桐幾乎條件反射的快步過去拉他,厲仲謀這才恍然記起這女人也在場,頓了頓,看著吳桐有些愧意:「抱歉讓你看笑話了。」
吳桐死攥著他的手,仰著頭看他,小幅度地搖頭,求他別說。
厲仲謀看著她透亮的眼瞳,瞧她謹慎剋制地模樣,突然心尖一澀。
只有她站在他身邊,只有她了。
厲仲謀沉靜下去,波瀾不驚的猶如死寂的潭水:「你們叫林建嶽想方設法把我約來,我到了,是向佐躲著不願見。這個樣子,你們還要怎樣調解?」
他挑眉覷看的樣子,於向毅,無異於當頭棒喝。向毅努力剋制著不發作,怒火壓在心口,卻被厲仲謀一步一步逼到絕境。
向毅伸手,指向厲仲謀,指端因盛怒而直顫:「是啊,你幾次三番置向家於死地,怎麼可能突然有心要和解?你安的是什麼心把梁家介紹給mark,我不去管,也管不了,我是老糊塗了,才會聽芷寧的勸,約你和mark來,想要冰釋前嫌!」
厲仲謀握著吳桐的手,瞬間控制不住力道地捏疼了她。
吳桐不信只有她能看出厲仲謀的痛苦,可她轉頭求救似地望向厲芷寧,厲芷寧卻只是事不關己地旁觀著,沒有半點勸意。
她敬告般回視吳桐的眸子彷彿在說:讓他們吵,這樣總歸比他們什麼都不肯說、從不交談來得好。
吳桐頹喪著,所能做的只是更加用力地反握住厲仲謀,聽他口是心非:「我確實是別有居心,你想知道我拿你那寶貝兒子交換了什麼,我也不瞞你,我要他用一輩子的婚姻和幸福去換取梁家出手,挽救你向氏最後一點根基!」
剎那間,向毅一口氣哽在喉間,劇烈咳嗽著,厲芷寧終於慌神,要滑著輪椅上前,為時已晚——
向毅昏厥地倒在了地上。
病房外,厲仲謀靠著欄杆,頭髮有些亂,一動不動的,直到病房門自內拉開。
醫生與護士魚貫而出,吳桐跟在最後,厲仲謀已經轉過身正對房門,見到她,神色緊繃:「他怎麼樣?」
「暫時安全。」吳桐帶上門,走到他面前,「他已經醒了,進去看看他吧。」
他不動,就這麼看著她的眼睛,吳桐知他沒勇氣進病房,也不再勉強。他皺著眉頭,吳桐控制不住地伸手撫平他眉心的刻痕。
他就這麼突然捉住她的手,「我母親都告訴你了?」
見她點頭,厲仲謀又問:「我是不是做的很過分?」
他現在混亂,無法正確判斷到底要怎麼做,他祈求安慰,卻傲然地說不出口。幾乎是依賴地看著她。
吳桐想了很久:「上一代的恩怨不應該影響你和向佐的關係。向佐是個好人,或許你們可以……」
厲仲謀冷笑一聲,似是而非地說著打斷她:「很好。」
重新轉身,面對窗外。此刻夕陽正落在兩座肅穆的建築之間,映紅半邊天。吳桐對著他有些僵的背影呆了呆,湊過去:「你在吃醋?」
「沒有。」
「你有。」
「沒有!」他回頭,盯著她,隱約怒目。吳桐笑著用雙臂環住過他的胳膊,側頭靠著他的臂膀:「你有時候真的很像童童。」
是憐惜的口吻。
「你是拐著彎說我幼稚?」
厲仲謀的聲音,卻是不滿。吳桐額頭抵住他堅硬的臂肌,蹭著搖了搖頭。
厲仲謀抽回手臂,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髮:「我去買咖啡,等我回來。」
吳桐看著他穩健有力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轉角。心裡嘆,這個男人逃避的藉口還真多。
吳桐雙臂曲著,手肘向後撐在欄杆上,看著面前這扇房門。病房裡此刻只剩下厲芷寧和向毅,吳桐知道不能進去打擾。
她在這走廊候了多時,厲仲謀未回來,倒是另一個男人到了。
向佐大步跑進吳桐的視線範圍,正要推門進病房時,他發現了她。向佐腳步頓住,對父親的焦慮大過見到她的詫異,向佐只朝吳桐頷了頷首,便急匆匆進了病房。
套房式的病房格局,向佐穿過小會客廳,正要推門進去,耳畔響起厲芷寧的聲音:「……那個女人,比當年的我勇敢。」
「所以……」向毅說話似乎有些困難,但聽來並無大恙。
厲芷寧不急不緩道:「由他們去吧。你也知道的,eric想怎樣,從來沒有人攔得了他,mark的能力你也是知道的,他不會這麼輕易受人擺佈。」
向佐是頭次聽厲芷寧用這麼溫和的口吻說話,手握在門把上,就這麼定住了,舉步不前。
「再想想辦法吧,詠賢生前最疼mark,我已經對不起詠賢,不能再讓mark受半點折損。」
什麼樣的女人,聽著愛的男人對另一個女人的懺悔與愧意,會無動於衷?向佐只覺神經都被勾了去,緊繃的泛疼。
可惜,厲芷寧的口吻,教向佐聽不出半點情緒:「這事與你無關。當初如果不是我,她不會死。所以,我才是兇手。」
所以,我才是兇手……
所以,我才是兇手……
所以,我才是兇手……
向佐神智頓時一抽而空,寒意順著耳道蔓延至全身,一點一點噬骨入心。他機械地轉身,艱難的離開,將一切都拋諸腦後,耳中只剩嗡嗡之音——
「別說喪氣話。」
「這怎麼叫喪氣話?左詠賢製造車禍是想要我的命,早知道我後半輩子要在輪椅上過,當初她想拉著我一起死,我一定不會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