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來就喜歡偷聽我的電話,偷看我的東西,我交給你儲存,但不想你偷看我的東西。你能不能答應?我能不能相信你一次?」
妹妹猶豫了一下說:「不看就不看,你的破東西不久那些書嘛!不過,作為我替你保管東西的報酬,你工作後,要給我零花錢。」
「沒問題。」
有了金錢的許諾,妹妹非常認真,把箱子慎重地放到了自己的床底下。
我環視著這個屋子,有什麼事我想帶走的?
書架上,靜靜立著外公寫的《倚天屠龍記》,我將它們抽出,用一個塑膠袋仔細包好。這是我最初、也是最美好的記憶,我會帶著它們離開,走向未知的未來,不管與堅韌和困難,只要看到它們,我就會記得,我曾被人深深地愛過。
我藉口累了,早早就上了床。
睡得很不安穩,做了一夜亂七八糟的夢,清晨六點就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醒了。
我披了件外套出門,沒有打傘,漫步在小雨中。
走到河邊,凝視著河水滔滔,又穿過小橋,醒過綠化林帶,居民樓區,到了張駿家附近。
不敢走近,只站在遠處眺望。
他家門前的喇叭花開得正好,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錯雜著鋪疊成絢爛的一片。
在刻意與不刻意之間,已經很久沒有他的訊息了,他去了什麼大學,哪座城市,什麼專業,我都沒有去打聽。一切太具體的東西都代表著思念,消泯了這一切,想念沒有了附著點,也許就會淡化、消失。
他臥室的窗戶,窗簾密密地拉著,看不出來裡面有沒有人。
也許他仍在那個屋子裡,也許他已經離開。
雨絲雖然模糊,站得時間久了,頭髮和外套也變得溼漉漉的,眼鏡上更是迷濛著一層水霧,什麼都看不清楚,索性摘了眼鏡。
慢慢地往回走,經過橋旁時,駐足凝望。
從地上撿了很多石頭,一塊又一塊地丟向水裡。
正要抬手扔出最後一塊石頭,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運動背心的男生沿著河道跑步而來,我的手停在半空。
雖然沒戴眼鏡,可他的身影我不會認錯。
他也看見了我,慢慢地停住了腳步。
大概知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所以,我沒有移開目光,反倒直直凝視著他。
他穿過紛飛的細雨,走向我,又不想太接近,停在了一個彼此看得見、卻又看不太清的距離。
他的頭髮溼漉漉的,細濛濛的小水珠附在髮梢,有一層晶瑩的光。
我突然想起了那個把大黑傘儘量傾斜給我的男孩,我的身子一點沒溼,他的頭髮卻帶著水珠。
迷濛的哀傷就如著細雨,看著無痕,卻鋪天蓋地,無所不在。
我用力把手中的石頭丟出去,轉身離去。
叫我,請叫我,你只需輕輕喚一聲我的名字,我就會立即回頭奔向你。
可是,一直沒有任何聲音。
沿著小時候上完補習課,和張駿放學的路,我去了第四小學。
校門口的牌子和以前一模一樣,白色的牌匾,黑色的大字。
隔著校門的欄杆,望著裡面,五彩的花壇,白色的教學樓,大玻璃窗,藍色的窗簾,一切都一模一樣。
似乎眼睛一閉,就能看見胳膊上帶著三條紅槓的大隊長,站在校門口,嚴肅地檢查著每一個進校門的同學還有沒有戴紅領巾。
瘦小的我,揹著書包,畏縮地低著頭,跟在同學身後,唯恐別人留意到我。
可是,我竟然這麼大了。
我沿著校門前的街道,一直往前走著,這裡曾經很熱鬧,右邊有一個菜市場,左邊店鋪林立,高二時菜市場被拆除,改成了一個露天廣場,店鋪也越來越少。
當我看到被推倒一半的遊戲機房,既覺得意外,又覺得正常。
遊戲機房前面曾是一片水泥地,小波和烏賊親手鋪的,如今堆滿了碎裂的磚頭,難辨本來面目。
我突然想起了那株葡萄,立即衝進斷壁殘桓裡,彎著身子,在磚頭下四處翻找著,只看見一排丟棄的枯藤和竹竿,沒有發現任何類似葡萄主根的東西。、
我蹲在地上,看著自己滿手的泥汙,忽地笑起來,小波帶走了葡萄!雖然不是因為我,也許只是為了我烏賊,但那也是屬於我的葡萄。
笑著笑著,卻想落淚,葡萄藤架下的吵鬧追逐聲還宛然在耳畔,眼前卻只有碎泥斷磚。
我蹲在磚頭地裡發呆,工人們來上班,驚異地看著我,我這才驚覺已經九點多了。
趕緊起來,匆匆往家裡跑,媽媽看到我,緊張的神色一鬆,埋怨道:「大清早的你去哪裡了?我們要趕火車。」
我不吭聲,立即去洗手。
水龍頭嘩嘩地流著,在下水口處形成了一個旋轉的水渦,褐色的泥水帶著過去的氣息,眷念地打著圈,卻被幹淨的新水衝得快速流走,越來越淡,漸漸消失。
似水流年,原來是這個意思,新的流入,舊的流走,怎麼抓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