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嬈瞪了他一眼:「不懂就別亂說!」
李哥邊打球,邊嘀咕,「小波文化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什麼事還沒做,就開始在思考各種酸溜溜的後果,擔心什麼相見不如不見,回憶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照我說,人還是少讀點書好,大思想家有幾個幸福的?都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烏賊說:「什麼意思?不見?不見什麼?他會不去見琦琦?哪裡能這樣?人家從美國回來一趟多不容易!」
妖嬈想了會,倒明白了李哥的意思,瞅了眼烏賊,對李哥說:「他們都是太聰明了,被聰明給鬧的!做什麼都要想前想後!要是我家烏賊這個莽貨,管你三七二十一,先衝到你面前問清楚了,你不同意就把你砸暈了往家裡抗。」
李哥笑起來,「是啊,所以說這小子傻人有傻福!」
烏賊摸著頭,看看老婆,看看大哥,「我聽著你們說的話好像不是什麼好話,可好像又是在誇我!」
妖嬈忍著笑說:「就是在誇你呢!」
烏賊問:「你們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小波不肯去見琦琦?」
妖嬈說:「如果小波和我們一樣,他就會去見,如果他發現自己和我們不一樣,那他考慮的事情就多了,比如琦琦有沒有結婚啊,有沒有男朋友啊,他配不配啊,有沒有可能啊,可能又有多大啊,會不會傷害到琦琦啊……」
烏賊聽得發暈,「他不會去問嗎?見了面一問不就知道了!自個有什麼瞎琢磨的?」
妖嬈無奈地看著李哥,一副「你看,果然被我說中」的樣子,李哥笑著拽烏賊,「你趕緊打球吧,別再想了。」
小波笑著走過來,「你們說什麼呢?」
李哥說:「就說你呢!還不趕緊去拿杆子!」
小波去拿了杆子,一邊觀戰,一邊等著開下一局。
妖嬈看著他們三個,笑著出門去幫他們買燒烤。
兄弟三人打了一晚上臺球,喝完一箱子啤酒,又幹掉了三瓶白酒,李哥帶著點故意,把小波灌醉了。
第二天小波清醒時,發現竟然已經是下午四點,他一額頭的汗,匆匆忙忙去沖澡,邊沖澡邊罵自己。
洗完澡,看到李哥坐在客廳,展著懶腰對他說:「一天沒吃飯了,我們去吃晚飯。」
小波眼角掃了眼牆上的鐘,沒吭聲。
李哥卻完全沒留意到他的表情,推著小波出門,一邊還興高采烈地打電話,叫烏賊和妖嬈過來一起吃飯。
折騰了半天,四個人才在飯店聚齊,妖嬈還把孩子也帶來了。
小波因為性子好,向來有小孩緣,小傢伙一見他,就往他身上爬,小波只能強打起精神,哄著小傢伙玩。
一頓飯吃得擾擾攘攘,一會碟子打了,一會筷子掉了,一會孩子哭了,小波剛開始是耐著性子,眼角的視線一直掃腕上戴的表,後來,卻開始有點心冷的認命,就像是激流中,一個人划著一艘小船想逆流而上,累得滿頭大汗,卻發現手裡的漿太細,根本不足以抵擋激流,慢慢地,他開始認命,就這樣隨著水流而去吧!
吃晚飯,四個人走出飯店時,已經快八點。
天黑的晚,夕陽還未落山,天空是一種暖暖的藍,一縷又一縷的流雲,像是金魚的魚鱗一般飄在天上。
妖嬈抱著孩子,抬頭望著天空,孩子玩累了,趴在媽媽肩膀上睡著。
烏賊一邊給孩子罩小外套,一邊看著小波想說什麼,李哥衝他揮了下手,吩咐說:「烏賊,你帶著妖嬈和孩子回家,我送小波。」
李哥專心開著車,小波看著前方,實現卻沒有任何焦距。
兩兄弟並排坐著,一句話不說。
小波發現時,李哥已經把車開到了河邊,他把車停在堤岸旁,小波不解地看著他,「不是說回家嗎?」
李哥拉開車門,「下來!」神情非常嚴肅,露出了當年做大哥時的威嚴。
小波默默下了車,李哥帶著他沿著堤岸,慢慢走著。
走到一處開闊的地方,李哥給了小波一支菸,兩人趴在欄杆上,看著河水,抽著煙。
「小波,昨天晚上我是故意把你灌醉了,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心思太細,我不想你去反覆琢磨這件事情。」
「我知道。」小波的表情很平靜。
「你現在給我說句實話,你究竟怎麼想?」
「我不知道,我沒仔細想過。」
「那就現在想,從頭開始想。」
小波默默吸著煙,過了半晌才說:「當年我真把她當妹妹,或者當成了另一個自己。」
「那現在呢?」
「這些年我並不是經常想起她,可每次最開心最不開心的時候,都會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兩個人在一個屋子裡看書,一句話都不說,可一抬頭就能看見對方,很安心。還有踩著腳踏車,一起去巷子裡找小吃,兩個人都摳門,買個花生糖都是一顆顆數著買,可我們都特高興。她喜歡聽舊上海的老歌,老是拉著我和她一起聽,搞得我後來也開始慢慢喜歡聽這些歌。」
記憶的閥門開啟,所有的往事撲面而來,「有一次我正在家裡幫我媽翻手套,她來找我,家裡又悶又熱,可她一直幫著我翻手套,我們出來後,我說請她吃冰棒,讓她隨便選,別客氣,她裝模作樣挑了半天,最後選了最便宜的,還說她就是愛吃這個。我還記得高中每次考試都會把成績貼出來,她每次都會去看,有一次榜單不知道被誰撕了一塊,看不到我的名次,她踮著腳尖,用兩個指頭一個個往上數,推斷我的名次,我正好碰到,從後面拍了她腦袋一下,問她幹什麼呢,她轉過頭不說話,光衝著我傻笑。可你說她笨吧,那時候我總想著將來要去上大學,要和你們分道揚鑣,不想欠你太多人情,她卻特意提醒我不要這樣做,會傷到你的心……」
小波說到後來,慢慢地沒了聲音,只是望著波光粼粼的河水發呆。
李哥也不去理他,由著他自己慢慢琢磨。
很久後,小波輕聲說:「我想你說的對,這些年我一直無意識地把所有女人都在和她做對比,我總是想再找到那種一句話不說卻很心安的感覺,即使身無分文依舊能開懷大笑的積極,在喧鬧人群中相視一眼就能明白對方的默契,不管發生什麼都知道對方不會拋棄自己的不離不棄。」小波抬著頭,凝視著樹梢頂端的一抹紅色浮雲,「如果從來不曾有過,我也許早就結婚了,可是因為曾經有過,知道這個世上那種感覺真正存在,所以就不肯妥協。」
當年的小波面臨的生活壓力太大,前途一片黑暗,能掙扎著生存下去就已經很好,他壓根沒有心思去想什麼愛情,可當他開始思考這件事情時,才發現在他生命最美好的愛情早已經來過,只是,在他意識到的同時發現已經失去了。
李哥狠狠吸了口煙,說:「琦琦是很好,可你和她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人家是清華的高材生,喝過洋墨水,你是什麼?你連個高中畢業證都沒有!這不僅僅是學歷,還代表著一個人的閱歷、眼界、社會地位、人際關係網。」
小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不吭聲。
李哥說:「她和你以前有默契,那是因為她和你生活在一個世界中,如今你拿什麼去和她默契?她聽英文歌的時候,你能陪著她聽?她帶著你去見同學時,該怎麼介紹?哦,連高中都沒讀完的男人?她同學會怎麼看她?我們不是孩子了,都知道人其實就是活在別人的眼光中。」
李哥拍拍小波的肩膀,「這是一個現實的世界,你又一向理智,應該明白你們之間不可能!」李哥捏著菸蒂,吸了最後一口,把菸蒂扔到地上,「你問一百個人,一百個人都會告訴你想都不要想。」
小波抬起了頭,微笑著說:「我知道,我沒有想過,大哥,送我回家吧!」
李哥用力踩到菸蒂上,把煙狠狠碾滅,突然連砸了小波兩拳,小波被打得踉踉蹌蹌後退了幾大步。
李哥指著他罵:「你知道個屁!你知道有多少人告訴老子,說你小子太精明,讓我提防著你?可我不信那個邪,我就信你!烏賊剛從監獄出來時,連我們都勸他別再惦記妖嬈了,人家現在過得很好,可烏賊不管,非要去找妖嬈,結果怎樣?你也看到了!我們這蹲過大牢的傻兄弟就是娶了個又能幹又聰明的大美女回來!多少人吃驚得合不攏下巴?這些年,多少人在你面前勸你離開我,自立門戶,可你怎麼沒做?這麼明擺著的好事,你他孃的怎麼沒做?」
小波不吭聲。
李哥大聲吼著:「許小波,你是不是安逸日子過得太久了,忘記了我們的出身?我們是出來混的人!是什麼都敢做的流氓!你他媽的不是那些做事前瞻後顧的良民!你難道忘記了你憑什麼能活下來,還活得比別人好?你一無所有,有的就是膽識和敢拼,那些社會制定的理智和規矩不是為我們這種人設定的,老按照那些聰明人的規矩,我們這群人早他媽地散了!誰他媽規定了高中生就不能娶博士?誰他媽規定了小城市的男人就配不上大都市的姑娘?誰他媽規定了我們就比那些精英差?誰他媽規定了誰就比誰更尊貴?我們也是一步一個腳印奮鬥出來的,流的汗吃的苦比他們只多不少!老子很為自己自豪!你他孃的也應該為自己驕傲!她羅琦琦別說不是公主,就算真是一個公主,你也配得上!」
小波愣愣地看著李哥,表情複雜。
李哥說:「你趕緊給我滾去見她!不管她有沒有結婚,有沒有男朋友,都去把該說的話說了,該做的事做了,不管結果是什麼,至少拼過了,沒了遺憾,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前面的路還長,好日子多的是,好女人也不少!」
李哥雙手捋了把頭髮,打喘了幾口氣,怒氣終於平息。
小波下意識地看向天空,太陽已經下山,只有漫天紅霞輝映出最後的絢爛。
已經整整一天,琦琦還會在等嗎?
李哥也望向天空,溫和地說:「我是故意拖到現在,如果多年的情分還不能還來一天的等待,那麼也就沒有見面的必要了。如果她還是我們回憶裡的琦琦,她一定還在等你,一定會不見不散!不管你心裡想什麼,將來又會如何,難道她一天的等待還不能換你見她一面?」
「大哥……」小波想說什麼,聲音卻斷在了喉嚨裡。
李哥瞪住他,抬腿要踢,「還不去,難道真要我壓著你去?」
小波閃身避開,衝李哥點點頭,沿著河堤快步向前走去。
李哥目送著小波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他又點了一支菸,趴在欄杆上,迎著晚風,一邊吸著煙,一邊微笑。
漫天紅霞正在一點點褪去絢爛的華衣,歸於昏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沒有人知道明天是什麼樣子,究竟是陰霾密佈還是陽光燦爛?但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之後還有明天,只要生命沒有結束,永遠有下一個明天,永遠可以希望著下一刻就是我們想要的幸福。
真正點亮生命的不是明天的景色,而是美好的希望。
我們懷著美好的希望,勇敢地走著,跌倒了再爬起,失敗了就再努力,永遠相信明天會更好,永遠相信不管自己再平凡,都會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這才是平凡人生中最燦爛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