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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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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河扶著王大花走出院子,來到碼頭上時,她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碼頭上,黑壓壓站滿了工人,韓山東夾雜在人群中,興奮地看著他們。王大花的眼裡,又一次湧出了淚水。正是因為這些工人集體鬧罷工,不斷施壓,才讓青木正二最終讓步。

碼頭工人們讓開一條路,田有望拉著平板車在路中間緩緩走出來。王大花給眾人深鞠一躬,大聲說:「各位大叔大伯,大哥小兄弟,今天要不是有你們撐腰,光靠我一個婦道人家,我妹妹和這位兄弟的屍首,我拉不走。好聽的話,我不會說,也不用說,就再給大傢伙鞠個躬吧!」

這次的事情,總算是安然度過了。能把青木正二的疑慮打消,王大花在青木那裡的一番話起了關鍵作用。更有用的,還是大姑娘組織碼頭工人的罷頭,青木主要還是怕這個。人心齊,泰山移,青木再猖狂,也不敢對全碼頭的工人怎麼著。

對於王大花來說,原以為三個姊妹死了倆,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天真的塌了。可今天碼頭上的這一齣,讓她知道自己其實不孤單,她身後,有黨在撐著天,有那麼多不認不識的同志護著她。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更重要的是,儘管失去了二花和三花,但是她還有夏家河。

夏家河那天在海邊催促過韓山東,讓組織趕快批下自己要和王大花結婚的事,這並不是安慰當時悲痛萬分的王大花,他是真那麼想的。後來他又問過韓山東大姑娘怎麼說的,韓山東說問題。夏家河看著王大花每天無精打采的樣子,想著唯一讓她振作起來的事情,應該就是馬上娶了她。夏家河站在海邊,海浪高一聲低一聲拍打著海灘。他深情看著王大花,說:「大花,我們不等了,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圓,咱們今晚就結婚吧。」

王大花抬頭看向天際,天上,一輪皎潔的圓月,多麼美好,多麼溫柔。

夏家河目光裡閃著火花,堅定地說:「大花,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男人,我要幫你遮風擋雨,我要幫你養著鋼蛋,我要幫你為二花、三花報仇!」

夏家河說到這裡,王大花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每一顆都帶著滾燙的熱度。那是從她心底裡流出來的,感動的熱淚。夏家河伸出手,溫柔地替王大花擦拭著眼淚。

圓月當空,王大花和夏家河面對大海跪下,手牽著手,跪拜。夏家河舉起手,對天起誓:「大海作證,從今天開始,我就是王大花的丈夫了,我保證,從此以後,我會分分秒秒保護她,慣著她,我永遠不會再傷害她,永遠不會再讓這個女人因為我而流淚!」

夏家河說完,淚水已經模糊了王大花的眼睛,她只是跟著夏家河,對著天地,對著茫茫對的大海,磕頭。

夜裡,王大花回到家裡,久久不能入睡。她想了一宿,結婚的事,現在還不能算數。海邊拜的堂,別人沒看見,況且組織上也沒有正式批准。雖說她現在是寡婦帶孩子,可總算是嫁給一輩子最想嫁的男人了,這麼大的事,咋說都得好好操辦操辦。但是眼下,王大花覺得,給王二花報仇更重要。夏家河告訴她,組織上已經開始醞釀刺殺木戶英一的計劃了,他向王大花保證,在二花燒七七之前,他一定把木戶的腦袋揪下來,為二花,為那些叫小鬼子殺害的無辜老百姓報仇。

青木正二這幾日也是心力交瘁。要說他不懷疑王大花,但王大花確實可疑。然而,她在碼頭審訊室說的那些話,雖然囂張了一些,不過,確實有道理。另外,她在王二花被抓之後,還敢主動跑到辦公室來找我救人,說明她心裡沒鬼。她和夏家河如果是共產黨,也早溜之大吉了。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們這些所作所為,都是在演戲。那麼,他遇到的就是兩個大智若愚的高手了。青木正二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暫時來看,他們還沒有問題,何況,青泥窪街上,還有自己的眼線。

這日正午,青木正二接到總部電文,這兩起縱火案,已經打亂了司令官剿滅東北抗聯的整體計劃,警察局令他今天晚上去新京接受調查。

青木正二就是在這天夜裡走的。青木正二走後,木戶英一經歷了兩次死裡逃生。第一次是割烹清水日式料理店,他和神尾等幾個日本商人在吃飯。一個服務生端上菜盤,突然掏出了槍。木戶英一反應迅疾,一把拉過旁邊的日本商人,擋住了一顆子彈。第二次是在大和旅館門前,木戶英一趾高氣揚地從車上下來,突然,一個殺手舉槍射來,木戶英順勢趴倒,雖然躲過了一劫,下顎卻磕在臺階上,流了一嘴的血。

過了幾天,青木正二從新京回來,木戶英一託著下顎去見他。他的牙齒痛了幾天了,在醫院打了幾天止痛藥,還是不見效。青木正二建議他去牙善診所找夏家河試試。

在診所裡,夏家河正在為兩次刺殺木戶英一的失敗而苦惱。青木正二和木戶英一深夜造訪,讓夏家河既緊張又欣喜。他大致看了看木戶英一的牙床,腫得很厲害,他先給做了簡單的消炎,就讓他們回去了。

一個新的計劃正在夏家河的腦子裡醞釀。夏家河通知韓山東,在明日木戶英一來看牙的時候,半路上殺了他。

第二天,韓山東躲在魚鍋餅子店裡伺機動手,可是左等右等,木戶英一就是不來。韓山東早就盤算好了,等他看完牙,出了青泥窪街,在外面伏擊。這樣,就可以洗脫夏家河的嫌疑了。正這麼想著,一輛掛著日本旗的汽車駛來,韓山東朝外望去,汽車在牙善診所門前停下。車上,下來一個日本兵,卻不見木戶英一。

那日本兵邀請夏家河去警察部為木戶英一醫治。夏家河無奈,就用小挫刀修了修指甲,然後隨他去了。來到警察部,見木戶英一正蜷縮在椅子上,無精打采直哼哼。一旁的兩個大夫找不到病根,只是給他打麻藥。可是,麻藥已經打的太多了。

雖然是青木正二請來的醫生,夏家河還是被逼著脫掉自己的衣服,換了一身手術服,才開始給木戶英一診治。夏家河用手電仔細照看了一會兒,拿出一根細細的針來。幾個人的目光都在木戶英一的口腔裡,夏家河手拿的銀針在指甲間滾動。少頃,他將銀針在一顆牙齒的縫隙間挑了幾下,朝外走去。

「你去哪裡?」青木正二跟上來,問。

「回去。」

「你拒絕為木戶課長治療?」

「已經好了。」

青木正二不信,他藉口讓夏家河去休息,將他軟禁了起來。小半天之後,木戶英一過來了,沒等夏家河說話,木戶英一便給他鞠躬致謝。

夏家河回到診所,王大花早已等在那裡了。得知夏家河治好了木戶英一的牙痛,王大花有些生氣。

「咋不痛死他!你還給他治!」王大花咬牙切齒地說。

「他會死的。」

「啥時候死?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夏家河看向外面,說:「天黑之前,不耽誤你給二花燒頭七第一道紙。」

果然,這天夜裡,木戶英一在割烹清水吃飯時,突然蹲在牆角,像是喝多了一樣。一個日本兵叫了一聲,木戶英一毫無反應,眼睛卻翻出一片白。

木戶英一死了。

木戶英一死了,可是,讓人不解的是,夏家河究竟使的什麼招數?原來,昨天日本兵來的時候,夏家河趁著修指甲的時候,用小挫刀在瓶子裡沾上粉末,塞入指甲縫裡。那麼,夏家河的指甲裡到底藏了什麼?不是別的,只是高濃度的麻藥。

此前木戶體內已經麻藥過量,他不過是在駱駝倒地之前,往它背上壓了最後一根稻草。夏家河用銀針把他體內的毒引到腦子裡,等著他自己斃命。這樣一來,神不知鬼不覺,王二花的仇報了,他和大花的婚事,也可以堂堂正正拿出來說了。晚上,韓山東跑來告訴夏家河,他跟王大花的結婚的事組織批下來了,夏家河急忙去告訴給了王大花。王大花高興了一陣,說這件事先別跟江桂芬說,她怕江桂芬難過。

「那也瞞不了幾天呀。」夏家河說。

「瞞一天是一天吧。」王大花說。

木戶英一死了,這讓青木正二有些措手不及。據驗屍報告來看,他是腦死亡,經過檢驗,發現他體內的麻醉藥劑量實在太多了。軍醫調查還發現,在木戶英一家裡,還發現了大量的嗎啡,患病期間,他還自己在注射。青木正二隻能把木戶英一的死當成意外。

關東軍正在策劃對抗聯展開新一輪的強大攻勢,關東軍命令青木正兒二必須切斷大連地下黨與抗聯的聯絡。青木正二簡單看了看最近監控到的活動頻繁的幾部電臺的頻點,命令電訊室的松本嚴密排查。為了調動松本的積極性,青木正二還讓他補了木戶英一的缺。

伊蓮娜得到蘇聯遠東情報局傳來的情報,今天晚上六點,關東軍一部將突襲東北抗聯的秘密營地。這幾年,東北抗日聯軍一直在日本鬼子的重重包圍下極端苦鬥,所剩已經不多,他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東北抗聯的火種留存下來,只有這樣,才能在將來的林海燃起熊熊烈火。可是,他們的電臺壞了。

伊蓮娜試著修了半天,還是沒有進展。她看看錶,還有一個半小時,日本就要突襲了,要是訊息發不出去,東北抗聯的有生力量將面臨極其重大的損失。抗聯的力量已經不多了,必須想辦法儲存這批力量,不惜一切代價,對,不惜一切代價。

江桂芬出了個主意,借用夏家河的電臺,把情報發出去。

江桂芬回到診所,謊稱在門縫底下發現了一封情報。夏家河一看情報上的暗號,是蘇聯的同志轉來的,再一看內容,這分明是十萬火急的情報。

在阿金的裁縫鋪裡,青木正二和松本、阿金正緊張地盯著監聽儀器。特殊時期必須特殊對待,不能放過空中的蛛絲馬跡,所以青木正二親自上陣了。

黑暗中,江桂芬掀開一道窗簾縫,朝外張望,街上,平靜如常。屋裡,夏家河正在電臺前,緊張地工作。

監聽器發出的監聽訊號清晰,松本基本可以確定,電臺在西南方位,五十米範圍。青木正二點點頭,阿金開門,朝外看了看,街上不見人影。少頃,松本帶著日本兵朝青泥窪街來了。

躲在白樺林大列巴店裡的伊蓮娜一見街上突然多出的日本兵,立即驚住了,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

牙善診所裡的江桂芬聽到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揭開窗簾一道縫,也不由得大驚失色。一群持槍荷彈的日本兵跑來,在每一家門口站定。

屋裡,夏家河疑惑地看著收到的電報,上面的接頭時間是明天十一點半,對方是蘇聯的同志。江桂芬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夏家河一回頭,江桂芬衝了進來,慌慌張張地說:「暴露啦!發出去了嗎?」

「發出去了,還收了份電報。」

外面響起了急促的砸門聲,夏家河和江桂芬一起手忙腳亂地收拾起電臺,夏家河想起上次王大花藏電臺的地方,是明晃晃的柴火堆裡,這次他也照此辦理。藏好了電臺,夏家河讓江桂芬去開門,自己點了根火柴,燒燬了電文,走到水槽前用水沖掉。江桂芬剛一開門,四五個日本兵便撲了進來。後面,還跟著青木正二。

夏家河驚慌地迎出來,青木正二不見了慣常的客套,親自帶著人搜查起來。青木正二的搜查,要仔細的多,他的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日本兵落下的角落,夏家河和江桂芬都緊張起來,照著這麼個搜查法,柴禾堆也不會倖免。

外面,敵人還沒有搜尋到白樺林列巴店裡,伊蓮娜觀察著窗外的動靜,見青木正二遲遲不從牙善診所出來,伊蓮娜有些焦急,她往手槍裡壓著子彈,回頭看著藏在麵包架下的那部電臺。

診所裡,日本兵搜查完了每一個房間,一無所獲,他們站在青木正二跟前,等待著青木發出撤走的命令,青木在廚房裡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柴火堆上,他回頭看了眼夏家河和江桂芬,朝著柴火堆走了過去。江桂芬朝櫥櫃前靠了靠,櫃子的檯面上,放著一把菜刀,只要拿到這個,她有信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屋裡的這幾個鬼子兵都幹掉,當然,那樣她或許就再也不能在夏家河面前佯裝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了,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保住兩人的性命。

青木正二拿開柴火堆上面放著的青菜,幾個日本兵過來,顯然是要幫忙,江桂芬想,這樣也好,就在這裡把他們一窩端了。上面的一層柴火已經拿開了,夏家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眼江桂芬,發現她的手已經伸向櫃子上的那把菜刀,夏家河有些驚訝,身子朝後撤著,想去關上廚房的門,他和江桂芬是註定要在這裡與青木和他帶的人魚死網破了。夏家河正朝後挪著步,突然,外面傳來一聲槍響。

正拿起一塊柴火的青木正二一驚,回身奔向外面,幾個日本兵也跟著跑了出去。

「大佐!」隨著一聲叫喊,一個日本兵跑進診所大叫,「搜到了!」

青木正二衝了出去。夏家河和江桂芬相視一眼,也跟著跑出去。

槍聲劃破夜空。只見外面街上的麵包房門口,伊蓮娜提著箱子,正在朝鬼子射擊。日本兵一顆子彈擊中了伊蓮娜的大腿。伊蓮娜一個趔趄倒地,轉身回擊,沒打幾槍,就沒了子彈。

日本兵圍了上去,伊蓮娜將箱子甩了出去,電臺散落出來。待所有的鬼子到了跟前,伊蓮娜笑了。她抬手梳理著頭巾,突然咬住頭巾的一角……

伊蓮娜死了。

江桂芬房間裡關著燈,她倚坐在床上,眼神空洞,淚水不住地滾落下來。有一次她問伊蓮娜,你在這裡奮戰,沒有想到過害怕嗎?伊蓮娜微笑著說:「我也害怕,可我是一名共產黨員,是一名國際主義戰士,我要完成自己的任務,為了任務,我隨時準備犧牲。」

「不,伊蓮娜,你會一直活著。」

「活成大妖精?不,不,我喜歡漂亮,老了就不漂亮了。」伊蓮娜搖著頭,用地道的大連話說。

「你是最美麗的蘇聯女人。」

「你這麼誇獎我,我真是太高興了。」

「我說的是實話。」

伊蓮娜扭動著肥胖的腰,說:「我的腰,中國人叫水桶腰。」

兩人哈哈大笑。

「年輕的時候,我也有水蛇腰。」伊蓮娜說。

這麼突然,伊蓮娜就死了。她的聲音和笑容彷彿還在眼前,可是,她走了,永遠地離開了。江桂芬起身,耳畔響起的是伊蓮娜的聲音,那是下午時她對她的叮囑,如果她出了意外,明天早上八點,江桂芬要代她去一趟大使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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